第4章 自卑

九月一日,星期二。

第一节课结束,安续把收好的作业送到英语办公室,赶在打铃前进了班。

物理老师用剩下的十五分钟,评讲了昨天练习册的最后两道大题。

安续皱着眉盯着最后一道题。

她明显陷入了思维陷阱,以为是惯用套路,却忽略了题目的关键条件。

她紧紧握着笔,指节泛白,胸口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余惠扭过头,在草稿纸上写下:“不舒服吗?”

安续勉强扯了扯嘴角:“没事”那笑容像是用尽力气挤出来的,还没来得及成形就散了。

下课铃一响,大家都去班级外排队。

今天周一,要去操场升旗。

安续个子不矮,自觉站在队伍后面,这周的升旗仪式由高三六班组织。

庄严的升旗仪式结束,主持人带领学生宣誓。

操场上传来稀稀拉拉的声音,旁边的主任脸都气白了,示意主持人把话筒给他。

“操场上三个年级,三千多人都没吃饭吗……”

主任让主持人再领着宣誓一遍。

被训一次,这次声音果然大了不少,主要是不想再来一次。

到最后环节,主持人宣布:“有请高三六班陈书远同学国旗下演讲。”

“好像是那个高三第一名……”

安续听着隔壁班同学的议论,不禁想看清楚些。

只可惜班级靠操场最右边,前面的人太多,她只能踮了踮脚,却什么也看不见。

只记得那个声音很熟悉,清朗中带着沉稳,像夏夜的风,让她听得入了神……

结束后回班,等待着上课的安续竟鬼使神差地问起站在前排的余惠:“今天高三演讲的人,你看清楚了吗?”

“没看清脸,但光看身形应该是个帅哥,手上打着石膏呢,应该是手不方便吧,只拿着话筒,都没拿稿子,全程脱稿”余惠一脸佩服地称赞着。

安续静静地听着,脑海里为他描补了画面……阳光下,少年单手握着话筒,目光坚定,声音从容。

她有些遗憾没能亲眼看见,但好在知道他是谁了。余惠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好奇地问:“怎么了?你问这干嘛?”

“声音听着熟悉,就好奇是不是认识的人”安续垂下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课本边缘。

“那你认识的那个人是不是长得很帅?要不然你怎么会这么在意”余惠眯起眼睛,故作严肃地审视着安续。

安续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耳根悄悄染上一层薄红。

见状,余惠坏坏地笑了,见她这副贱兮兮的表情,哪像刚开学时那个腼腆的样子?安续越发觉得她有意思。

语文课上,就当安续以为不会挑这排时,老郑头直接一句“右拐”正好是胡家乐。

他心里一慌,站了起来,还好磕磕绊绊地算是背了下来。

老郑头不算满意地点点头,说:“接着往前”轮到安续,她站起身,这些内容她早就会背了。

没有一点卡壳,流畅地背下来,声音平稳,目光直视前方,老郑头这次很满意。

“不错,同位接着来”余惠起身,也是很熟练地背了下来。

“昨天我都说了检查,结果咱班现在还能站着一大半,还有那些勉强坐下来的,也别太得意,过几天我再提问,你还能背下来吗?”

胡家乐听出老郑头在点他,尴尬地低下了头。

靠窗户那一排,王欣晴和她同位也因为不会背而站着。

她心里有些恼怒,刚才自己还在底下提醒吴一汀,结果她后半段完全不会,轮到自己站起来,吴一汀愣是一句都没提醒……

下午大课间,语文课代表拿着一沓卷子从办公室出来,刚到班里就找安续说:“老班让你去一下语文办公室。”

安续说了声“谢谢”,停下手中的笔,起身去办公室。她的手心微微出汗,不知道这次又是什么事。

“报告。”

老郑头见安续进来,叹了口气:“你家里的情况,陈老师跟我说了,今年学校发下来的补助金,还和你往年的一样,打到你的卡上。”

安续面色平静地接过需要填写的单子。

从九岁开始,每年都会拿一笔补助金,她从刚开始的抵触,到现在的麻木接受。

老郑头教学多年,很清楚特殊家庭的学生不容易,何况安续这种双亲都不在世的。

“安续,老师也不劝你什么,只希望你能苦尽甘来,好了,我也不多说了,快上课了,回班吧。”

喉咙处的哽咽被强压了下去,安续用力咽了咽,才说出声:“谢谢你,郑老师。”

她早就过了需要别人安慰的年纪,可是别人带有善意的一句话,还是能让她暂时好受些。

走出办公室时,她眨了眨眼,把涌上来的湿意逼了回去。

班级里,王欣晴拉住语文课代表问:“唉,刚才你喊安续什么事呀?”

“我也不清楚,我去拿语文试卷,咱老班让我喊安续来趟办公室的”语文课代表数着卷子,随口应付着王欣晴。

最后一节晚自习,老郑头拿着两张带着表格的单子进班。

“今年和你们高一的时候一样啊,咱学校每周五下午的那两个小时的自由活动,还是进行社团模式。我一会儿把这两张社团单子发下去,从第一排开始啊,S型传下去。”

“自己想去哪个社团,就在社团对应的表格上写上自己的名字。”

班级底下开始有窃窃私语,老郑头拍了拍讲台:“都安静啊,没轮到自己时都低头写作业。动作都快点啊,就这一节课,下课了别的同学要是没填上,都找你们这些磨蹭的算账啊,我可不管。”

一阵笑声过后,班级便安静了下来,只剩同学间传单子的声音。

到了安续这儿,她排除了热门的社团,在第二张表格上挑了个还没人选的——怀青书盟社。

在对应的表格填上自己的名字后,她就传给了余惠。

下课,余惠给了安续一张纸条:“小姐,加个微信吧。这是我的微信号。”

看着她故作猥琐的模样,安续笑了,装作高冷的样子点点头:“余小姐,可以直接在班级群里加我呀。”

余惠故作神秘地推了下眼镜,一本正经地说:“这样更显重视。”

“纸条收下了,加不加看我的心情了”安续装模作样地眨了眨眼,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唉,那你们加我个微信呗?”胡家乐从后排伸着头冲余惠说。

“一边儿去吧,谁加你微信呀。”

“小爷的微信……”安续笑着继续低头写作业。这两天,她已经习惯了两人时不时的拌嘴。

放学,安续骑着自行车赶去商业街,店长还跟昨天一样,发给她两大叠传单。

比起昨天没有经验的放不开,安续今天显然更加从容,不管对方收不收传单,安续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容。

通过昨天奶茶店店员的透露,早点发完也可以早点回家。

一天就这么些传单,老板也管不了这么多。到了十点左右,安续看着商场门口人越来越少,她干脆挪到商业街上发传单。

挪了个地儿,果然这条街上还是人来人往。

“打扰您了,新店开业”安续重复着这句话,声音温和有礼。

安续微笑着把传单递给一个又一个路人。

就这样过了很久,手里已经不剩几张。又有人路过,安续马上扬起微笑,只是低着头客气地递出传单:“打扰您了,新店开业。”

接过传单的手指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齐整,手上还掂着旁边便利店的袋子,里面装着几瓶有柠檬图案的饮料。

在她想抬头的瞬间,却瞟见了对方右胳膊打着石膏。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都给我吧,我拿给朋友看看。”

熟悉的声音让安续想抬起的头又压了下去。她希望对方看不见她的脸。

手里仅剩几张薄薄的传单,此刻变得比砖头还重。

“他们买东西还没出来呢”对方的手没有落下。

安续便把剩下的几张递给他,压低了声音说了句:“谢谢。”

她始终没敢抬起头。

递传单的手在微微发抖,她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镇定。

一瞬间,她觉得自己可笑极了,明明早晨还可惜没有看见他,现在却连和他对视的勇气都没有。

可自己又凭什么觉得对方会记得她呢?

分明可以抬起头大方地谢谢他,偏偏要低着头,像个小偷一样,搞得自己如此狼狈。

待对方走后,她慢慢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好久,一直到走远,她还看着那个方向。

安续心中泛起酸涩,他没有朋友跟着。

他用善意的谎言,维护她的自尊。

今天回到家不到十一点,可她并没有高兴多少。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台灯的暖光印在她脸上,映出眼底的黯淡。

写完作业,她从错题本里找出今天早晨错的物理题,对照着习题册刷着类似的题型。

这本习题册是补习班老师推荐的。

一半是基础题,用来巩固基础,剩下的一半则是适合提升水平和有些难度的拔高题,适合安续同步刷题和提升。

她像是报复性地学到了凌晨一点多,直到困意让她再也坚持不下去。

她想起要填补助金的单子,鼻尖的酸意涌来。

安续捂住脸,似乎这样就能掩盖即将要流出的眼泪,肩膀微微颤抖,她却死死咬住手背,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她红着眼,像泄了气般填上了自己的信息。

疲惫地躺在床上,脑海里出现了“陈书远”这三个字。

她又忍不住流了眼泪,无声地,一行接一行。

自己好像忘不了这个人了……

第二天安续醒来洗漱,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昨晚失眠,只睡了两三个小时。

原本浅浅的双眼皮肿得都不见了,眼底泛着青灰。

她使劲揉了揉眼睛,又捧起一把凉水泼在脸上,想让自己清醒一点,好在出门之前,眼睛消肿了一些。

今天是九月二日,星期三。

安续早早地到了班,拿起英语作文背了起来。

陆续有同学进班,安续肩膀被不重不轻地拍了一下,她被吓了一跳,看到是余惠,便露出一个无语的表情,侧身让余惠进到座位里。

“大胆!你昨晚竟敢不加本大人的微信!”余惠眯着眼,双手叉腰,一副审问的架势。

安续想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心虚地把昨天放兜里的纸条掏出来。

“对不起余大人,小的昨晚忘了……”

“哼!我大人大量,今晚再给你一次机会!”余惠傲娇地扬起下巴。

随着老郑头进班,便开始了站立早读。

安续有些不自在,她已经发现好几个同学时不时看她两眼。

可她还不知道,一会儿自己将要面对什么。

早读结束,安续拿着填写好的补助单子,去语文办公室交给老郑头。

教室里,余惠正低头写着什么。

“余惠”胡家乐有些别扭地挠了挠头,最后难为情地说:“昨天晚上,咱班几个人建的小群里有人说……”

安续回到班里,原来在说话的同学,都停下来看向安续。

成为焦点的她意识到了什么,心脏猛地收紧。

她似乎明白了刚刚早读的异常,那些时不时投来的目光,那些凑在一起窃窃私语后又迅速分开的眼神。

最不想发生的,还是来了。

埋藏的伤疤被揭开。

她手脚冰凉,指尖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

眼前一个个人像是幻影,每双盯着她的眼睛像针一样,似乎要把她看穿。

她想回到座位上,可身体像是被控制住,呆呆地站着,血液都凝固了。

余惠看不下去,起身把安续拉到座位上。

安续的胳膊被握住时,才感觉到一点温度,却更显得自己浑身冰凉。

在五年级的时候,安续也经历过一次这种情况。

不知道哪个同学知道了她家里的事情,第二天去上学,刚进班就有几个同学问她。

“安续,你是不是没有爸爸妈妈了?”一句句带着稚嫩的好奇,像刀子一样,把她虚伪的故作坚强的盔甲击碎。

无助和恐惧围绕着她,她逃进厕所,躲在隔间里捂住嘴哭,不敢发出声音。

而今天,相似的场景,相似的目光,还有她同样的无措。

安续眼神空洞地坐在座位上,没有理会众人小声的议论。

余惠看她这个样子,也不敢说什么,只能期盼快点上课。

安续听到上课铃声,慢慢回过神来。她逼着自己集中注意力。

她还有什么尊严不能豁出去呢?

他人可怜或是看戏的态度,只会影响她一会儿。

她不是小孩子了,与其在这里无病呻吟,还不如听课。

她只用课前的两分钟,就抚平了情绪。

无措过后就是平静,她需要好成绩,只有学习才是能脱离现状的唯一办法。

她攥紧了手中的笔,指节泛白,像是攥住了什么救命稻草。

下课,余惠犹豫地攥着手里的卷子。

安续的背挺得笔直,顶着一些人的目光,神情自若地像往常一样,去各个小组收英语作业。

她的步伐平稳,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安续,这是我们组的作业。”

王欣晴在喊她名字时加重了声音,引得原本低着头的同学也都精神了起来。

安续伸手去接,下一秒,王欣晴手里的卷子纷纷落地,散在安续脚边。

“不好意思啊,我没拿稳”王欣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

说完,她的同位吴一汀面上不自然地拉走了她,嘴上陪笑地说着:“陪我上厕所去了。”

“那麻烦你了,还得捡起来”王欣晴丢下这句话,便和吴一汀笑盈盈地走出了班级。

吴一汀临走前复杂地看了安续一眼,又迅速收回。

那眼神里,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

安续全程没有说一句话。

她低头看着散落一地的卷子,深吸一口气,在弯腰去捡时,余惠先一步帮她捡了起来。

安续像往常一样,露出淡淡的笑容,接过卷子:“谢谢了。”

那笑容很轻,像是不想惊动什么。

可余惠看在眼里,心里一紧。

她想说的话都到了嘴边,最后还是咽了下去,只是轻轻地说:“走吧,我陪你一起交作业去。”

安续心里一软,点点头。

安续现在不会知道,很多年后,大家都事业有成。

看着穿着婚纱露出甜美笑容的余惠,她也会感慨:这样温暖的女孩儿,终于也迎来了自己的幸福。她很庆幸,自己能和这样好的女孩,成为这么多年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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