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10点。

许安然思来想去，还是忍不住问出了口。

“顾念真……你……今晚不回家？”

许安然喜欢吃完晚饭就洗澡，一身清爽再做晚上的事。

但今天顾念真在，把“客人”晾在客厅终归不是待客之道。

“我……今晚能不能留宿？”

“留宿？”

顾念真看许安然反问了一句，担心她不愿意。

“对……当然，这取决于你，你要是不想，那我就回家。”

想与不想，许安然倒也没有这么在意。只是……

“你……洗过澡了吗？”

“没有。”

许安然这么一问，顾念真总感觉自己被嫌弃了。

“我今天跑了一天，所以……所以可能有些臭。”

许安然笑出声，她挑眉。

“你觉得我嫌弃你啊？”

顾念真心虚地移开，没有说话。

毕竟许安然之前嫌弃过她很多次，这次她真的是这么觉得的。

“顾念真，我有没有和你说过你很可爱。”

“啊，有吗？”

顾念真觉得今天许安然问了好多莫名其妙的问题，说了好多莫名奇妙的话。

没有吗？难道是在心里想太多次了，以为自己已经和她说过了？

许安然摸了摸鼻头。

“好吧。其实我是想说，五月，林淮已经有些热了，你要是想住在我家的话没有换洗衣服。”

“我……”

顾念真本来想说可以不换，但又觉得不妥，今天跑了一天了，她自己都觉得自己有点臭。

“那……我先回家了。”

说着，顾念真就起身欲走。

回家吗？

还以为她会留下来。

其实许安然都做好把自己没有穿过的衣服给她的准备了。

许安然低下头，嘴角扯出了几分自嘲几分失落的弧度。

但很快，她又抬起头，换上了那个顾念真熟悉的，温柔的笑容。

“好，回去注意安全。”

“你也早点休息。”

许安然轻轻点了一下头，待顾念真走后，走进了浴室。

她洗了很久。

她自己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好像什么也没想，只是在发呆；又好像想了很多。

直到洗到皮肤有些发白，她才出来。

如果顾念真在的话，这个家会有更多色彩吧。

这是许安然在浴室里想了很久得出的答案。

许安然不知道的是，顾念真在走后也思考了很久。

她在思考今晚许安然是在赶人，还是说暗示她下次记得带换洗衣服。

应该……是后者吧？

她问的是“今晚不回家？”而不是“你怎么还不回家？”。

顾念真不知道。

但……也可以当成后者吧。

如果她不乐意，那就不带，也不留。如果她乐意，皆大欢喜。

反正，不亏。

她发动了车子。

正要踩下油门时，她看到了今晚的月亮。

她突然想起许安然说的那个作家。

打开手机，搜索框输入“夏目漱石”。

一长串简介。

顾念真囫囵吞枣地看了过去。

直到那句——“今夜は月が綺麗ですね”（今晚月色真美）。

顾念真反复看了几遍。

然后，笑了。

高兴的，开心的。

原来她是在害羞。

她重新启动了车子，打开了车载音乐，回家。

顾念真想，或许应该多看一点其它领域的书，这样总能第一时间理解许安然的意思。

******

接下来的这几天，顾念真没有提“月亮”的事。

她每天依然是按部就班的上班，工作。早上时，她会给许安然发一条消息，问今晚要不要给她带饭。

许安然都拒绝了。

顾念真不知道为什么，她感觉明明自己和许安然的距离本来近了一些，但这几天，又回到了原点。

是那天无意间说的话被当成了表白吓到她了？

顾念真不知道。

但她打算今晚去一趟。

她回家，拿上了换洗衣服，又去厨房盛好晚饭，准备出发。

“阿念啊，去安然那？”

“对，妈。”

“安然最近怎么样啊？”

“应该……还不错吧。”

“应该？”

崔铮正在吃饭。

“嗯，这几天我想她可能……嗯……比较忙吧。”

这个理由，她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许安然的生活向来自由自在，她也不知道她会忙什么。

“这样啊。”

知女莫如母，崔铮倒也并未拆穿她。

“好，去吧。你别着急，慢慢来。”

“嗯，好。”

“对了，哪天你邀请她到家里来吃饭吧，人家小姑娘一个人也不容易。”

“好。”

******

顾念真到的时候，许安然正在下面。

“你怎么来了？”

顾念真举起保温桶。

“我说了，我妈做的，给你带过来。”

“我不是说不要吗？”

许安然皱眉。

“我妈一定要我给你。”

顾念真直接拿崔铮当了挡箭牌。

许安然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来。但既然顾念真都这么说了，佛了人家的好意就有些不知好歹了。

“进来吧。”

“你在做饭？”

顾念真刚走进客厅，就听见了厨房的声响。

许安然没有回答她这个问题，而是指着另一只手上的袋子。

“这是什么？”

顾念真低头看了一眼。

“哦，没什么，一些换洗衣服。”

她强装镇定，实则内心十分紧张。

许安然会同意吗？

许安然盯着那袋衣服，眉头紧锁。

其实那天后来她还想一件事想了很久——

既然选择了靠近，那就要做好失落甚至是失望的准备。

所以这些天，她拒绝了顾念真的所有好意。只是没想到，今天她会在被拒绝了之后还主动过来。

“你要留宿？”

“可以吗？你上次说没有换洗衣服，这次……这次我带了。”

顾念真感觉自己心跳加速。她看许安然的表情，总感觉她不太愿意。

许安然思索了一小会，动了动嘴唇。

“我考虑一下。”

考虑一下。

虽然没有立刻达成目标，但至少还有机会不是吗？好好表现，顾念真。

“那……那我们先吃饭吧。”

顾念真把保温桶放在餐桌上，打开。

今天她带了粉蒸排骨和玉米排骨汤，还有一小碗土豆丝。

“我下了面。”

顾念真顿了一下。

“要不我吃了吧？我还没吃过你下的面，这样也不浪费。”

许安然打量了她一下，淡淡地吐出了一句话就走进了厨房。

“随你。”

顾念真亦步亦趋地跟去了厨房。

“我来盛吧。”

她从许安然手里抢过了碗，把锅里的面盛进碗里。

许安然做的是葱花面，很简单，也没加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但很香。

“真香。”

许安然偏头，看着顾念真的侧颜，动了动喉咙。

这个傻子。

她走回了餐桌，尝了尝粉蒸排骨。

的确是崔铮做的。

顾念真之前时不时会给她带饭，有时是崔铮做的，有时是她自己做的，许安然都已经能尝出来分别了。

“好吃吗？”

“嗯。”

许安然点点头。

“我妈说你太瘦了，所以要多吃一点肉。”

说到肉，顾念真一直很好奇。许安然不爱吃猪肉，但是却能接受排骨。

真是奇怪的“挑食”。

瘦？

许安然不自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臂。

她好像一直是偏瘦的那一类，从小就是这样。倒也不是什么营养不良，久而久之，许安然也就觉得是正常的。

再加之自己以前有健身的习惯，她从来不觉得自己BMI稍稍偏低有什么问题。

许安然没有回答，她夹了一块排骨放进了顾念真碗了。

顾念真愣了一下。

“你……”

“你是客人，我吃山珍海味，你吃清汤挂面，说出去，以为我虐待你。”

顾念真笑了笑。

除了那句“客人”以外，其它的话她听了还是很开心的。

她还是在乎自己的。

只是自己不想当“客人”，太生分了。

不着急，慢慢来。

“谢谢你。”

她又加了一句。

“我不会传出去的。”

许安然忍不住弯了唇角。

虽然很小，但顾念真看到了。

她终于笑了。

******

吃过饭，顾念真抢先洗了碗，许安然也没和她争，她也争不过顾念真。

“我现在去洗澡？”

顾念真擦干了手，从厨房出来，许安然正半躺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书。

顾念真这么问，一方面是想试探一下许安然的态度，另一方面，也是她发现许安然晚上没事喜欢先洗了澡。

许安然没有动，不知道是在犹豫，还是没听见。

顾念真又开始忐忑。

“嗯。”

许安然轻轻应答了一声。

这句“嗯”就像一颗定心丸，从进门到现在，顾念真悬着的心终于可以落地了。

“那我先去洗澡了。”

她提起换洗衣服，脚步轻快。

“带浴巾了吗？”

“带了。”

顾念真今天可谓是带齐全了。从贴身衣物到换洗衣服，从浴巾到洗漱用品。

“去吧。”

顾念真去了客卫，许安然简单翻了两页，也打算去洗个澡。

经过客卫时，她听见里面传来花花的水声。

这个傻子，估计在里面傻笑吧。

这样想着，她唇角微扬。

顾念真先洗完。

出来的时候没有看见许安然，心里不由慌乱了一下。

但看初一像一个“没事狗”一样慵懒地躺在窝里，顾念真告诉自己，许安然不会有事。

她靠近初一，摸了摸她的头。

“你妈妈呢？”

初一从窝里出来，跑到卧室门口，摇了摇尾巴。

她在洗澡。

顾念真坐在沙发上，许安然刚才看的书正放在沙发的一角。

《简·爱》。

顾念真看过这本书。

崔铮是个语文老师，家里有很多文学类的书籍。这本书，应该是她高中的时候看的。

上了大学之后，她就很少看这类书了。大部分看都是和犯罪，侦查这类相关的书。

她拿过来随便翻了几页。书很干净，上面没有一点污渍，也没有一点笔记。但看这纸张的泛黄程度，这本书应该买了很久了。

看来许安然很爱护每一本书。

但要是这本书有笔记就好了，还没有看过许安然的字。

“你看过吗？”

不知道什么时候，许安然洗完了澡，站在了沙发后。

顾念真被吓了一跳。

“你……你什么时候站这的？”

“顾警官不是警察吗？怎么这点警觉性都没有。”

许安然已经吹干了头发，她从顾念真手里拿过书，坐在了沙发上。

顾念真自惭形秽。

许安然家全屋地毯，脚步声本来就不大，再加之她刚刚注意力全在这本书上，的确没注意到。

“我……你……你走路没声，和小猫一样。”

听到顾念真这么说，许安然指尖微颤。

她想起沈灵也说她像一只小猫。

“我……像只猫？”

许安然的语气里是不可置信。

“嗯。”

“为什么？”

“你要我说实话吗？”

许安然翻了个白眼。

“怎么，你想骗我啊？”

“没有没有。”

顾念真观察了一下许安然，寻思着怎么说才不冒犯。

“嗯……虽然你对所有人都很温柔，但是你几乎对所有人都淡淡的……但……你对亲近的人会很在意……你喜欢独处，但其实你对别人心思挺细腻的……你其实有时候有些小傲娇，但……”

“你也挺可爱的。”

顾念真紧张到有些结巴。就这么说吧，高考的时候作文措辞都没这么深思熟虑。

许安然内心一怔。

她没想到在顾念真眼里自己是这样的。

但她更没有想到，顾念真这么了解她。

她说的，都是对的。

许安然在她腰间踢了一脚。

“胡说八道。”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顾念真注意到她脸红了。

顾念真轻轻抓住了她的脚踝。

“顾念真……你……”

突然被抓住，许安然有些慌张。她感觉痒痒的，想要缩回来，但第一下，没有成功。

“顾念真你松开！”

顾念真松开了。

她注意到许安然的右脚上有一条红绳。红绳上串着一小块和田玉，一小块金子，还有一个铃铛。

难怪她总觉得每次许安然走路时都会有微弱的叮当声。

“你脚上的这个？”

许安然缩回了脚，似乎是有些生气，她故意偏过头，不理顾念真。

“生气了？”

顾念真靠近她一点。

许安然往旁边挪了一点。

“对不起。”

许安然还是没理她。

顾念真轻轻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我保证，我下次不会了。”

许安然抬起头，看向顾念真，顾念真注意到她眼睛里有水雾。

顾念真慌了。

“你……我……你怎么哭了？我……对不起，我下次再也不会这样了……”

顾念真抬手想拭去她眼角的泪水，又觉得这样不妥，想去桌子上上拿纸，但没有了。

“我……许安然……我真的错了……你……”

“这是我奶奶给我的。”

许安然打断了她。

“但后来丢了，然后我就找了很多，才买到一个相似的。”

原来她是想奶奶了。

顾念真想起自己的奶奶。

她的奶奶还健在，已经有一百来岁了，但老人家还算清醒，也不需要人照顾。几年前爷爷去世，崔铮想把她接到城里来，她拒绝了。

不知道是不是没有父亲的原因，奶奶在同辈的兄弟姐妹中最疼爱的就是顾念真。

顾念真轻轻搂住许安然。

“想哭的话就哭吧。”

“谁要哭了，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