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一整夜。
许安然不知道。
她睡得很香。
醒来的时候,窗外的雨仍然在哗啦哗啦地下着,间或从远处传来一阵低闷的雷声。
许安然喜欢下雨,或者更准确一点,喜欢雨声。在屋内听着窗外的雨声,倒有些像听音乐会。雨在冲刷大地的同时,也洗去了内心的焦躁与不安。
要说缺点,可能就是一到雨天,手腕就会隐隐作痛。
但是她不喜欢打雷。
许安然看着窗外,皱了皱眉。
等雨小了再去吧。
初一跑进了房间,扯着她的裤腿,似乎是想要她做些什么。
“好了,不着急,我现在就去给你弄些吃的。”
初一松开了裤脚,在她的脚边转圈。
许安然走向客厅,发现狗粮已经被吃完了,剩下的这些可能还撑不过一顿。
雨天出门总是不方便的,许安然也不喜欢。她蹲下来摸了摸初一,去餐厅给她泡了一碗羊奶。
“先喝点奶吧,一会我在手机上给你买点。”
******
变故总是来得猝不及防。
一个半小时后,当闪送小哥浑身上下湿漉漉地站在她面前,她才意识到,外面的雨比想象的要大得多。
“真是不好意思,雨太大了,超时了。”
许安然并不恼,笑意温软。
“没事没事,下雨嘛,能理解。”
她转身向屋内走去,却并未关门。
“您稍等一下。”
“哎——”
半分钟后,许安然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出现在门口。
“泡多了,您喝了暖暖身子吧。”
对方接过牛奶,手微微颤抖。
“谢谢。”
这一刻,超时似乎也不重要了。
人走了,许安然回到客厅,给初一倒上狗粮,坐到了沙发上,打开手机,想着给闪送打赏点小费。
其实她也没有刷短视频的习惯,但今天她就是点进去了。
第一条视频就是:林淮遭遇特大暴雨,已启动一级防汛预警。
许安然不自觉把眉头拧成了一条线。
看来这次的雨的确挺大。
她漫不经心地往下翻,平日不怎么刷,大数据也没摸清她的喜好,什么都给她推。
接着往下翻,是一条今天早上的新闻:
受暴雨影响,部分地区受灾严重,淮江公路隧道发生塌方,救援人员已经赶到现场救援。
她简单看了两眼现场视频,并未多想,关了手机就去做午饭了。
整个下午,许安然都呆在书房看书。听着雨声,内心总是格外的平静。
雨天,居家,读书,身边还有初一,许安然很喜欢这样的氛围。
但她心里总有隐隐不安。
她一开始以为是因为雷声的原因,可一直到了晚上,雷早就不打了,只是窗外的雨还在下,她依然不安。
她开始回想今天是不是漏了什么事没有做。
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她索性不再去想,客厅只开了一圈灯带,一个人窝在沙发里,一边看手机,一边吃零食。
讯息大多和今天的洪水有关,水位线涨到了多少多少,淮江下游的村庄在紧急撤离,今天的隧道塌方事故死伤多少。
许安然对这种事几乎无感。她以前在申城的时候,也偶或出急诊,尤其是像这种自然灾害,急诊科人手不够,常常从别的科室薅人。
不过有个念头突然在她脑子里升起。
顾念真会不会也去救援了。
按理来说,会的。像这种隧道塌方,早上的新闻,现在依然有人在一旁驻扎,就说明受灾严重。那么不只是林淮,可能附近的医院,派出所,消防队都会来,更别说林淮本地的警察了。
许安然心里咯噔一下。
她退出了界面,点进了顾念真的微信。
她感觉自己的指尖在颤抖。
要给她发消息吗?
发吧,可是怎么发?她现在连一句简单的道歉都没有,直接问吗?太冒昧了。
不发,心里的石头落不了地。
其实她很清楚,如果有救援人员牺牲,新闻会报道,既然没有报道,就不要自己吓自己。
指尖在屏幕上游离了许久,许安然最终还是没有发消息。
她在忙,也不一定看得到;她在救人,别打扰她。
许安然说服自己。
今晚估计要睡不好了。
果然,第二天早上,天还蒙蒙亮,许安然就醒了。
严格来说,她几乎一夜都没怎么睡。一闭上眼睛,她就会想到顾念真。她还好吗?她没事吧?她怎么会有事呢?她还生我的气吗?她这个时候应该没有心思想其它的吧?
好不容易睡着,许安然就开始做噩梦。她本身就是那种有点心事就容易做噩梦的人。
她梦到了以前的事。
那个时候她还在申京附医,有个大学同窗在急诊科,也是一次暴雨,隧道塌方,她在隧道里救一个男孩的时候经历了二次塌方。她把男孩护在身下,最后男孩活下来了,而她抢救无效死亡。
许安然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刚下夜班,本就二十四小时没睡的她差点瘫软下去。
“不是真的——”
她猛地坐起来,心跳极快,胸脯剧烈起伏。
内心的不安感越来越严重了。
她等不了了。
有些事情,不能经历两次。
她迅速起身,却眼前一黑,于是扶着床沿缓了一会。
这一会,倒让她清醒了不少。
以前是医生,是救援人员,去灾情现场理所应当。
可是现在不是了,她去那里只会给人添麻烦。
先发条消息问问吧。
她打开手机,手还在颤抖,指节托着手机用力得发白。打了删,删了打,对话框最后发出这样一句话。
『你在淮江公路塌方隧道那吗?你还好吗?如果你看到了,给我报个平安。』
她咽了口口水,又加了一句。
『那天的事我向你道歉。对不起。』
她锁屏,“啪”地一声轻响,将手机屏幕朝下扣在了床头柜上。
半分钟,一分钟,两分钟,手机没有一点动静。
理智告诉她,顾念真在忙,不可能这么快回她消息。
但她还是度秒如年。
她站起身,把手机扔在一边,去洗漱了。
可是直到早饭做好了,也没有等到回复。
不安还在叠加。
平时吃饭她并没有看手机的习惯,但今天早饭她却一直在关注着塌方的消息。
“昨天夜里淮仁公路隧道经历二次塌方,有三名救援人员遇难,具体遇难人数还在统计中。”
看到这条新闻,许安然只感觉整个人嗡嗡的。
她放下了吃了一半的早餐,她也放下了她的理智。点进通讯录,找到那个她从来没有拨过但一直存在那里的号码,打了一遍又一遍。
每一遍都是“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许安然很清楚,灾区大概率是没有信号的,所以电话无法接通说明不了什么。
但这意味着,在她这里,顾念真失联了,还是生死未卜。
她做了一个冲动的决定。
她回卧室换了件衣服,带上车钥匙,出了门。
初一黏在她身边似乎不想让她走。
“初一乖,妈妈出门办点事,一会就回来。”
今天的雨比昨天要小一些了,但依然在下。从凌晨开始,就没怎么了打雷了。许安然把车开出了车库,林淮的防洪系统做得还是不错,除了少数地势低的地方积水比较深,其它的积水不算严重。
她开得不快,不是不想,是不能。本就心神不宁,加之路况不好,她刚出小区就差点撞上一只流浪狗,给她吓一激灵。
得先保证自己能安全到那。
她从来没有开过这么紧张的车,也从来没有觉得一段路这么难开。
雨刮器在面前左右摆动,许安然感觉头有些晕。她紧握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雨点砸在车顶,噼啪作响,盖过了她粗重的呼吸,却盖不住心里那阵发慌。
红灯亮起,许安然觉得那几十秒长得像是一个世纪。副驾上的手机一直黑着屏,没有任何动静。她每隔几秒就要瞟一眼,生怕错过顾念真的消息。
许安然只感觉过了一个世纪。
终于到了。
严格来说,其实并没有,警戒线拉在事故现场几百米开外,许安然找了个地方停了车,撑着伞就往那边跑。
“这位女士,前方塌方,请绕道而行,不要靠近。”
前方,有位交警拦住了她。
许安然心急如焚,却也没有其它办法。
“我知道,我是来找人的,我只要确认她的安全我马上就走。”
“真的很抱歉,除救援人员外,一律不得入内。”
“拜托了,能不能通融一下。或者……或者你认识一个叫顾念真的吗?她是警察,你能帮我打探一下她的消息吗?”
交警摇了摇头。
许安然现在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却无能为力。
“这样吧,你放我进去,我以前是医生,我能帮到你们。”
交警带些疑惑地看了她一眼,似乎有些动摇,但还是摇头。
“很抱歉,女士。”
许安然越过警戒线往里面看去。这里里事故核心地还有一定距离,但隐约可以看到各类穿着制服的人在不停穿梭,人声嘈杂,听不清他们具体在说什么,也看不清他们具体在看什么。
许安然努力维持在人前的最后一丝体面,但开口的时候,还是听见自己的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求求你了,我就看一眼,看一眼我就马上走。”
几乎是卑微的乞求。
还是摇头。
许安然眼眶通红,强忍着泪水。她撑着伞站在雨里,肩膀和裤脚都已经被雨水打湿,望着警戒线内不知所措,无助得像个孩子。
她想起奶奶葬礼那天,也是一个阴雨天。没人管她,也没人注意到她,更没有人安慰她。她就一个人站在灵堂门口,络绎不绝的人来吊唁,有的哭,有的说笑,只有她,只是怔怔地盯着奶奶那张遗照,没有哭,没有闹,甚至什么表情也没有,直到不知道看了多久,晕了过去。
一筹莫展之际,许安然听到了一个声音。
“许老师?”
声线很熟悉,但似乎快要被遗忘在时光里,她愣了一下,朝着声源看去。
许老师。
这个称呼遥远又难忘,除去上次和周承熠的偶遇,这个称呼她已经有4年没听过了。
她呆呆地愣在原地,叫她的是个女医生,方韵,许安然刚升副主任医师第二年带的一个专硕生,也是许安然正式带的第一个学生。她足够机灵,也足够勤奋,后来她把她推荐到了自己导师那里读博。
她都快忘了。
算算年份,如果一切顺利的话已经是个主治了,如果足够优秀,说不定刚升副高。
“许老师,你怎么在这?”
许安然回过神来,强颜欢笑。
“方韵……我……”
她本来想说来找人,但话到嘴边又憋回去了。
方韵看出了许安然是有事才来,她走到交警身边。
“这是我以前的老师,很厉害的,你让她进来吧,她能帮上忙。”
交警总算把许安然放进了警戒线以内。
许安然用感激的眼神看着她,两个人朝着临时医疗点走去,边走边聊。
下一章应该就和好了,最多拖到下下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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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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