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没哭够呢，小哭包。”

也不知具体过了多久，怀里的人不再出声，下巴却仍然抵着肩膀，一下一下地抽泣。

许安然破涕为笑，轻轻锤了一下她的胸口。

“说谁小哭包，我比你大，没大没小。”

顾念真也松开了她。

“好，你不是。”

顾念真笑着，眼睛弯弯像月牙，语气里不自觉带着几分宠溺。

许安然看着她的眼睛，虽然依然有些疲惫，有些说不清的难过，但有了一点光。

“顾念真，对不起，那天我不应该——”

“我知道，我原谅你了。”

她打断了她。

许安然怔怔地看着她。

“怎么，你不想让我原谅你？”

“没……没有……我一开始还担心……”

“担心什么？担心我不原谅你？原来我在你那这么小心眼。”

“不是不是……我没说你小心眼的意思。”

顾念真被逗乐了。

“好啦，不逗你了。”

她指了一下附近看着还算干净的一块地面。

“你要坐一坐吗？不过有些脏，垫子椅子优先伤员，只能委屈一下你了。”

说着，她自己先坐下了。

许安然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衣服也被弄脏了。

来的时候，虽然被雨打湿了些，但整体还算干净。但现在，衣服脏了，身上也有些脏。

她和顾念真并排坐下。

她们双手抱膝，一起看着不远处的淮江。

许安然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顾念真先开了口。

“许安然，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嗯？”

突然的开口，许安然都没反应过来。

“我说——”

顾念真偏头，看向许安然。

“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许安然心跳漏了半拍。

实事求是，许安然不相信一见钟情，她觉得那都是见色起意。但现在，她总不能这么说。

“可能……有吧。”

顾念真又把头偏了回去。

“你问我的问题我想了很久，甚至我也怀疑过我自己。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就像你说的那样。”

“不是的顾念真，我当时——”

顾念真摇头。

“听我说完。”

许安然闭嘴，不再说话。

“所以我开始回忆我们在一块的点点滴滴，我想从这里面去寻找蛛丝马迹，去寻找我喜欢你的真正原因。”

“一开始和你说的一样，我想的第一件事就是你救人的模样，那个时候，我在想，或许你说对了，或许我喜欢的就是我想象中的你。”

“但你知道吗？后来，我还想了很多，想起当时那对夫妇来感谢时你对那个小女孩的好；想起你对林玥的温柔与耐心；想起我们一起放风筝，做饭，看电视，拌嘴；我还想起你PTSD发作的时候缩在角落里的模样；想起你喝醉的那天晚上做了噩梦后跪在地上的崩溃与失态。”

她停顿了一下。

“最后的最后，我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你带着墨镜，懒懒地躺在那里晒太阳。我想，我可能很早就喜欢上了你，只是我当你救人的时候，我看到了你的光辉，才意识到。”

“所以许安然。”

顾念真握住了许安然的手。

许安然已经泣不成声，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泪又在往下流。

“我喜欢你，是因为你就是你，你的优点，你的缺点，你的光芒和你的不堪，我都喜欢，我都能全盘接受。”

“这是我的答案。”

许安然泪眼婆娑，然后，她做了一个决定。

她身体往前倾，微微仰起了脖子，闭上眼睛，吻住了她的唇。

很轻很轻，没有任何技巧，只是两个人的嘴唇相贴，感受着彼此的温度。

顾念真呆住了。

她一动不动，她也一动也不敢动。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还没反应过来许安然就吻住了她。

但她舍不得这个吻结束，要是时间能一直停留在这一刻该多好。她怕她一动，一有什么别的动作和反应，许安然就会松开她。

“顾念真，我们在一起吧。”

这句话，顾念真幻想了无数遍。

幻想许安然什么时候会说，又或是是自己说然后她同意。但她从没想过，竟然会是在这种情况下，甚至两个人都不太体面。

“好，等这个——”

“不要等，就现在，好吗？”

许安然打断了她。

她迟滞了几秒。

“好。”

顾念真的眼眶红了，几乎是一瞬间。

她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之前吵架的时候没有，昨天见了一整天的生离死别也没有，但偏偏，现在，她有些想哭。

她感觉自己终于抓住了那份宝贵的东西。

“你还没有吃早餐呢。”

许安然笑着说，眼里还有泪花。她起身，想要回去，顾念真拉住了她。

“别走好不好，在这里多陪我一会。”

许安然感觉顾念真似乎有心事。

她没说，她也没问。

“好，但是早餐要吃，你要是不好意思的话，可以把早餐带到这里来吃。”

顾念真坐在地上一动不动，手仍然拉着她的衣摆。

“我去给你拿。”

许安然拿回早餐，条件有限，只拿了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吃点吧，你累了一天了。”

顾念真接过包子，三下五除二就吃了一个。

吃到第二个的时候，她突然停了下来，把包子递到了许安然面前。

“你吃了吗？”

“吃过了。”

“真的？”

“我骗你干嘛。”

顾念真这才把剩下的一个吃完。

吃完之后，两个人都没说话，看着远方，天仍然是阴沉的，但这样静谧的时刻，让两个人都无比心安。

“许安然，你为什么要当医生啊？”

许安然偏头看她，眼里有疑惑。

“怎么突然这么问？”

顾念真沉默了一会。

“忠哥死了。”

阴天霹雳。

******

昨晚发生二次塌方的时候，他们正在和消防一起清理落石。

“念真啊，这边交给我们吧，你去那边帮医生吧。”

在基本完成救援之后，顾念真分了两队，一队负责清理，一队负责帮忙照顾伤员，统计伤亡。

她原本是在清理落石的。

顾念真看向医疗点，那边人手不算多，大部分医生都在处理重症患者，一些轻伤的则放在一边由另一部分人安置。

她同意了。

“注意安全。”

“你也是。”

一切都进行得有条不紊，一边在治疗，一边在安抚，一边在做饭，一边在清理路面。

无人机发出了声音，这是生命的痕迹。

上头迅速做出了部署，安排两个医生，一名警察和一名消防员进入隧道探查。

顾念真选了程成。

“好的顾队，保证完成任务！”

但白忠提出他去。

他的理由很简单，他警龄最长，从基层上来，这种救灾经验最丰富。

在初期，顾念真可不管谁去，谁都要上。但现在，是要选一个最合适的。

所以她选了程成，一来，年轻，哪怕遇到了危险，也能迅速反应；二来，他也在警队呆了挺长了，救灾的经验还是有的。

“念真，你这就不对了，你觉得我比不上年轻人？”

顾念真倒也不是这个意思，她考虑到白忠有妻儿子女，白忠是家里的顶梁柱，他的家人不能失去她。

“顾念真，你记得冲锋顺序吗？”

她记得，那时她刚到市局没多久，是白忠带着她，她接触的第一个大案是个连环爆炸案，最后锁定嫌疑人的时候，他浑身绑满了炸药。

那次案子，他们市局牺牲了一名副队长。

“放心，我经验丰富，不会有事。再者，我有后代，小成还年轻，他也有家人要照顾。”

“忠哥……”

最后还是他进去了。

顾念真本以为这只是一个平常的救援，毕竟白忠说得对，他是一步步从基层干上来的，而顾念真是特别提拔上来的，这里的警察，他的经验最丰富。

一个小时后，意外发生了。

这时候，他们正从隧道深处往外走。

二次塌方来得太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顾念真正在医疗点帮一个轻伤患者包扎，只听见背后轰的一声。

顾念真瞳孔一缩，迅速包扎好，拿起对讲机。

“大家还好吗？能听到我说话吗？”

对讲机里传来稀疏的声音。

“韩渊安全。”

“程成安全。”

“苏欣安全。”

“顾队，苏欣有伤！忠哥还没出来。”

……

虽然声音有些虚弱，但至少没事，但是始终没有白忠的消息。

顾念真心里隐隐不安。

指挥部这边迅速部署，确定现场情况，展开救援。

程成背着苏欣走来，她的右腿在流血。

“怎么弄的？”

顾念真皱眉。

“落石，还多亏了苏欣，不然石头就砸小成头上了。”

韩渊在一旁解释。

苏欣趴在程成的背上，脸色有些苍白，但还在笑。

“嘿嘿，我没事，顾队，你联系上白叔了吗？”

怎么会没事，苏欣的怕疼是全警队出了名的。

“还没，我过去帮忙，程成你照看她。”

程成没有说话，只是点头。顾念真能感觉到他的肩膀在颤抖。

他把苏欣背到医疗点，医生在给她做清创。初步判断应该只是骨折，没有什么大问题。

处理伤口的时候，苏欣疼得呲牙咧嘴。她往旁边一看，程成的眼眶竟然红了。

“你……嘶……我都没哭你哭……嘶……什么？”

“其实……你不用救我的。”

有些哽咽。

虽然疼得死去活来，但苏欣还是挤出了一个笑容。

“屁话，顾队说了，整个市局是一家人，一家人就要互帮互助啊。”

“再说了……嘶……你之前也救过我一次，全当报恩了。”

程成抹去了泪水，用力点头。

韩渊和顾念真回到隧道口帮忙。

“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反应快。主要是小成他离落石处太近了。”

“这是苏欣第一次出救援。”

韩渊顿了几秒。

“是。”

“你还没联系上忠哥吗？”

顾念真摇了摇头。

“消防那边已经进去救了。”

韩渊也沉默了，两个人不再说话。

******

“死了三个，一个医生，一个消防员还有忠哥。”

“那个男孩和另外一个医生是重伤，已经送走了。”

顾念真说的时候没有哭，哽咽也没有，但许安然知道，她心里很难受。

她轻轻搂过顾念真，像之前顾念真搂着她一样。

“你知道我为什么当医生吗？”

顾念真没有躲，她靠在了许安然的肩膀上。

“这个问题不是我之前问你的吗？”

许安然微微一笑。

“我上学早，15岁就高考了。”

顾念真在她怀里动了一下，显然，她有些惊讶。

许安然早就习惯了。

“那年是98年，那年，你应该还只有11岁。”

“我一直不知道学什么好，我的想法就是考个好大学，学什么无所谓。”

“但是在高考的前一个月，发了特大洪水，我亲眼看见了解放军、警察、医生、消防员一个一个奔向前线。那个时候，我心里种下了一颗种子，我要成为那个能给别人带来希望的人。”

“我年龄小，体检也不合格，做不了军人或者警察之类的，我就选了医。”

“后来，08年，我刚上临床不到两年，汶州地震，医院去那边支援，我的老师带上了我。”

“我之前也出过急诊，偶或出过几次救援。但那一次，面对巨大的天灾，渺小的我们依然没有认输。我更加确定，这是我想走的路。”

“那你后悔吗。”

许安然调整了一下姿势，低下头，温柔地盯着顾念真的眼睛。

“我从不后悔，顾念真。”

“哪怕……哪怕被逼出国，哪怕你现在不再是一个医生？”

许安然轻轻点头。

“嗯，我从不后悔。顾念真，这是我存在的意义。”

每个人，都有存在的意义。

许安然是这样，顾念真是这样，白忠也是这样。

两个人没再说话，雨也逐渐停了，像是世界为她们按下了静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