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灾情电话的时候,顾念真正在做案情总结汇报。
接到报案,城西一栋老旧小区居民楼发生火灾,消防和救援正在赶过去的路上。
她迅速做出了部署,赶往灾情现场。
警队到达的时候,依旧火光冲天,消防员在前线灭火救援,医护人员在对伤者进行救援,警队则负责维持现场秩序,疏散群众,辅助救援和灭火。
等明火基本被扑灭,救援工作也进入下一环节。
“韩渊你继续负责在外的统筹,做好秩序和救援工作,痕检和我进去和消防一起探查起火原因。”
“好,注意安全。”
这是一个六层的居民楼,起火源初步确定在六层,发现了不少煤气罐碎片,爆炸波及范围很广,很多都被烧焦了。
顾念真穿上防护服,带上防毒面具。
“大家注意安全,消防正在排除其它隐患,取证的时候尽量快一点,但也要仔细一点。”
痕检大部分人留在六楼勘验,剩下的和顾念真一起从五楼一层一层往下搜查取证。
四楼,走到楼道尽头的时候,她感觉到里面有微弱的声响。
爆炸源在楼道的另一头,这边的受损程度相对要好很多,她有些狐疑,为什么消防没有发现。
她走进房间,大部分已经被熏黑了,还有一部分被烧毁,并没有看到人。
里面还有两个小房间,还有一个上了锁,顾念真一一排查,在那个上锁的房间衣柜里找到一个约摸五六岁的男孩。
男孩身上并未受伤,但意识不清,应该是烟雾中毒。她把手指覆上他的劲动脉,还有微弱脉搏。
后来她才知道,这个孩子是自闭症,出事时一个人在家,家里人为了防止他乱跑就把门锁了,孩子一个人安静躲在衣柜里,一声不吭。
她刚准备呼叫救援,就先听见通讯器里先传来消防的声音。
“三楼东侧304发现疑似泄露煤气罐,人员正在转移,各位内部人员立刻撤离!”
顾念真心一下提到嗓子眼。
她很快镇定下来,和外界通讯。
“四楼东侧401发现昏迷男孩,现带其逃离,请求对接。”
她抱着孩子就往外跑。
居民楼只有中间一个楼道。
刚跑进楼道,就听见巨大“轰”的一声,瞬间火光冲天。
顾念真心里大喊不妙,抱着孩子赶快往回跑,还是被身后的冲击波追上,重重地被掀翻在地。
她看看怀中的孩子。
没有受伤。
她来不及多想,打了个滚把身上的火扑灭,顾不得疼痛,迅速起身,跑到走廊尽头。
窗户是开着的,旁边有一根水管,看不出牢固不牢固,她回头看了一眼逼近的火势,一咬牙一狠心,一只手紧紧抱着孩子,另一只手撑住窗沿,跃身,悬挂在窗外。
她朝下看了看,四楼,说高不高,说低不低,直接掉下去还带个孩子,弄不好,两个人都摔死。
希望全部在一旁的水管。
她瞅准时机,纵身一跃,水管比想像中的要粗糙,抓住了,但还是没抓紧,正在加速往下滑。
手死死扣着水管表面,也顾不上手心被擦落一大块皮,几个手指的指尖划过水管,刺啦一声,甲片开裂。
顾念真只觉得钻心地疼。
快到地面时,她往后一靠,背重重摔在水泥地上。她闷哼一声,去检查孩子的情况。
没有受伤,至少没有外伤。
医护人员迅速赶来。
“他在里面呆了很久,应该是中毒,先救他。”
他把孩子给一旁的医护,自己站起身,回头。
三楼已是浓烟滚滚。
她还想去帮忙,被医护人员拉住。
“警察同志,您受伤了,请先配合我们的救治。”
顾念真转过头,眼眶红得不像话,泪水蓄在眼眶,却没掉落。
“里面还有人!有消防!有警察!里面还有我的同事!”
她难得歇斯底里。
路轻尘从旁边冲上来拉住她。
“顾队,消防已经进去了!会救出来的!你身上都是血!”
都是血?
她摸了一把自己的脸。
一手的血,也分不清是脸上的,还是手上的。
一时间有些迟钝,周遭都模糊了。
后背的衣服已经破烂不堪,有些甚至和肉粘连在一起,光是呼吸就生疼。
身体终于到了极限,直觉眼前一片漆黑,就倒了下去。
最后失去意识前,还隐约听到身旁的人摇晃着她,大喊“顾队”。
但她好像没有力气回应了。
******
急诊抢救室人来人往,进进出出,许安然看着崔铮签了一份又一份知情同意书、病危通知书。
记忆突然闪回到过去。
一个血肉模糊的人被推进手术室,一个无措的孩子站在旁边,父亲一脸厌恶地看着她。
头像被电击一般疼痛。
一个没站稳,晃晃悠悠向旁边倒去,慌乱中,手撑住了座椅的扶手。
“安然,你没事吧?”
崔铮扶住她。
许安然把自己抽离出来,平复呼吸。
“我没事。”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两人终于等来了第一个好消息。
“请问哪位是顾念真的家属?”
崔铮和许安然同时上前。
“我是她妈妈。”/“我是……”
她突然意识到,在这种情况,她给顾念真签字的资格都没有。
如果能平安,那就马上去办意定监护。
“她的情况已经基本稳定,我们现在把她送进ICU观察。”
“好好,谢谢医生。”
许安然松了一口气,浑身卸力,瘫坐在椅子上。
******
没有人知道顾念真会躺多久。可能一周,两周,一个月,两个月,也有可能醒不过来。
许安然每天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
ICU每天固定的探视时间是早上八点半到九点。许安然把早上这个时候的课全都调到了下午或晚上。八点半,准时出现在ICU门口,有时什么也不带,就和顾念真聊聊天,有时会带上之前她没看完的那本书,坐在旁边,给她念。
“念念,昨天初一又在捣乱了,把家里弄得一团糟,但我又舍不得打她。”
“他们果然染上了失眠症。乌尔苏拉从母亲那里学过各种草药的效用,熬制了乌头汤让所有人服下去……”
“我今天晚上要和沈灵去吃饭,我在想,你要是知道,会不会又吃醋啊。”
“你什么事都喜欢自己扛着,报喜不报忧,你下次要是再这样,我就不要你了。”
“马上就是元旦了,跨年夜你不会让我一个人过吧。”
“小小苏马上就要周岁了,我原本还想让你和我一起去呢。”
“你见过她吗?好像没有吧。我和你说,她很可爱,很好看,长得很像苏苏。”
“顾念真,你什么时候醒啊。”
……
某个周末,她从医院缴完费出来后,去私人心理医院找了沈灵。
“所以你是想说,你的PTSD比我们想象的更早?”
许安然点头。
“在那次之后,我很少遇到车祸,一次是我自己,还有一次就是在林淮。”
“车祸伤的患者我见过不少,但每次都是急诊先做了简单处理我才下去会诊的。”
“最近的那一次,PTSD也发作了,我还以为是因为声响太大。当然,这个肯定也是一个因素。”
两个人聊了很久,沈灵给许安然做了一些检查。
“你先回吧,治疗方案我晚点发你。”
“好。”
沈灵送她到门口,临别时,开口问:
“顾念真……她还好吧?”
许安然有些落寞地笑笑。
“我也希望她还好。”
沈灵伸出手本想拥抱一下,但最终只是拍拍她的肩膀。
“会好的,我还等着吃喜酒呢。”
“借你吉言。”
这段时间,上课的情绪也不高。一次在校园里偶遇林玥,并排走了一段路,女孩突然对她说:
“姐姐,我觉得你最近又和以前一样了。”
和以前一样吗?
许安然想,比以前更糟吧。
她笑笑,笑意却远不及眼底,没有说话。
然后就是跨年夜。
许安然还以为今天的跨年夜会不一样,可到头来,还是一个人。
但还是有些不一样了。
今天没有课,上午去了医院,把那本《百年孤独》读完了。
半本书读完了,你接下来想听那一本呢。
病床上的人带着各式各样的监护设备,监护仪的生命体征平稳,但床上的人依然没有动静。
晚上,她也没买其它东西,拒绝了沈灵的邀约,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面前是一瓶红酒,电视映着她流泪的脸。
手机铃声响起。
许安然不想接。她看都没看一眼,就让手机在一旁响。
一次,两次。
第三次的时候,初一把手机叼到她面前。许安然瞄了一眼。
崔姨。
她接过手机,把脸上的泪抹干净,调整一下自己。
“崔姨,什么啊给我打电话。”
她强撑着扯出一个笑容。
电话那头迟钝了几秒,接着开口。
“安然呀,我现在在你家小区门口,想着今晚你一个人我过来陪陪你,你在哪一栋几楼啊?”
迟钝的变成了许安然,但很快就反应过来。
她没想到崔铮会过来。
迅速整理了一下仪容仪表,许安然下楼,亲自去接。
这里的楼层需要刷卡才能到达,许安然一共两张卡,一张自己拿着,一张给了顾念真。
“崔姨,您怎么来了?”
看到崔铮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许安然差点又要哭出来了。
崔铮看着她乌黑的眼圈,心疼坏了。
“你看看你,你要照顾好自己啊,还没吃饭吧,来,我去给你做一点。”
死寂的家突然有了烟火气。
一起做饭,一起吃饭,一起守在电视机前看晚会。
许安然露出了这段时间来为数不多真心的笑容。
零点,淮江的烟花秀准时开始,家里隔音很好,听不到什么声音,但可以看见烟火在空中绚烂地绽放。
她闭上眼睛,悄悄许了个愿望。
“安然,你是在许愿吗?”
崔铮注意到她双手抱拳,放在胸前。
许安然勾唇。
“是。”
“那你许了什么愿望?”
“说出来就不灵了。”
崔铮没有再追问,烟花秀还没结束,她也闭上眼睛,在心里许愿。
只愿安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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