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真在普通病房的这些日子,来探望的人可谓是一波接一波。
从局里同事到家里亲戚,到后面,顾念真希望每天只要有许安然和崔铮来看看就够了。
今天来探望的是沈灵。
最开始本来也没想要来,但考虑到和顾念真多少存在一点同事关系,更重要的是,她相当于许安然的娘家人,来看看她也是应该的。
只是见面时氛围总有些尴尬。当然,这是顾念真单方面的,沈灵倒是很自如。
全程顾念真表现得都有些局促,不过好在,许安然一直在身边,感觉也没有过于糟糕。
沈灵走后,许安然趴在床边,手托着腮,对着她笑。
顾念真觉得过意不去,她从来没有怕过什么,偏偏每次在沈灵面前万分拘谨。
“她又不是洪水猛兽,怎么一见她,你倒不会说话了。”
其实除去许安然这层关系,也就是说在认识许安然之前,顾念真和沈灵打过几次交道。给她的感觉也不好。
其实沈灵是个很随和的人,但可能是心理医生的职业习惯,每次顾念真看见她就感觉自己在被她打量,很不习惯,因为她平时都是打量别人的那个人。
“和她说话有种被她看穿的感觉。”
许安然回头往门口瞄了一眼,其实沈灵走了有一阵了。
“她其实很好说话,只要不触及她的底线。触到她的底线了,她说的话可就不那么好听了。”
如果这样说,那次的单独谈话,她说话的确不太好听,是不是说,许安然也是她的底线之一。
那许安然的底线是什么呢?有沈灵吗?有自己吗?
不知怎的,又开始多想。
其实去了鬼门关走一遭,吃醋这件事顾念真多多少少也想通了,只是有时候心里还是会有点……不舒服。
比如现在。
但现在,她想选另一条路。
“许安然。”
小安叫多了,突然叫大名,倒是有些不习惯。就像以前一样,奶奶一般叫她小名,一叫大名,不是说正事,就是要挨批。
“那个……其实有件事我应该早点和你说的,但之前我有点不能接受。不是因为你,是因为我,我觉得是我的问题,不应该去困扰你。但我现在想清楚了。你说过感情中很重要的因素是坦诚,当然也包括我的感受。”
她想到前段时间的案子,两个人正是因为不够坦诚,再加上人过于极端,凶手在杀害自己女朋友被发现后畏罪自杀。
她手撑着床,让自己往上一点,坐正。
“你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但没关系,我现在和你说。”
许安然当然知道她要说什么。
“我知道,你不用说了。其实我之前……”
顾念真打断她。
“听我说完,你知道更好,这样我没有那么大的心理压力。”
“你之前说过,我们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一拍两散,所以我更敢说。”
“其实在很早,我就有这样的感觉,只是那次,我突然觉得,你们的世界更契合。”
“你看到她会安心,会毫无保留的欢笑,会去做那个没有任何包袱的许安然,当然,在我面前你也会这样,至少我是这么觉得的。但我却希望我能独一无二,我知道这是自私的独占,但我就是忍不住,我也厌恶我自己。”
“是她陪你走过了你生命的大半,陪着你长大,陪着你笑,陪着你哭,也是她陪你走过你那段最黑暗的日子。而我,都不在。”
“我有时候我觉得,我不配。至少和她比,我不配。”
顾念真很久没有这样酣畅淋漓地讲一大段话,汇报总结时也没有,上次这样估计要追溯到高中写作文。
“而你自己太强大了,强大到什么事都可以自己解决。我时常觉得,你不需要我。”
她几乎全程低着头,偶尔抬头看向许安然。
许安然楞楞的,至少顾念真的视角是这样的。
许安然觉得,自己打了无数遍草稿的话要再重新打一次。
一次性的信息量太大,许安然都不知道先回应哪一个。
“顾念真,你觉得你需要我吗?”
开口就是问题,一下反客为主,变成顾念真呆愣。
“啊?”
许安然又重复一遍。
“我说,你觉得你需要我吗?不是指别的,就是说,如果没有我,你是会饿死还是无家可归,又或者过得很惨很惨。”
这是什么话,当然不会。顾念真摇摇头。
“所以啊,我同样也是。大部分时候,我的确不需要你,不需要任何人,我也能活着。但是有你,我才能好好活着。”
说的有理,她还没有完全消化完这段话许安然就接着说下去。
“我的过去,你的确没有参与,甚至都不曾旁观。但你知道,你了解,这就够了。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会回头看的人,对我爸是这样,对江凝安是这样,对西知意也是这样。我更在意的是现在与未来。”
她把手心放在她的胸口,隔着衣服布料,感受着顾念真的心跳。
“显然,你们都在我的现在和未来里。我想要和你共度余生,一起去面对未知,那些好的坏的;而对沈灵,我们不会时刻出现在对方生活里,但只要需要,就会在。”
“顾念真,你明白了吗?”
她一把搂过许安然的腰,许安然被迫从凳子上起来,但无法站直,只能弯着腰,一只手撑着床。
“明白。”
“你的手……”
“放心,没事。”
虽然这段时间的复健很顺利,可这样的大幅度动作,还是牵痛了神经。但她不敢呲牙咧嘴,甚至不敢表达出一丝不适,生怕许安然看到了就会挣开。
许安然呼出的热气扑在她的肩膀,她侧头,刚好与许安然对视,眼神一路从眼睛到鼻尖,再到嘴唇,顾念真喉咙动了动。
她好想吻她。
吻到缺氧,吻到气息不稳,语调嘤咛。
不过她忍住了,因为她知道,许安然不乐意。
不是不想吻,是不喜欢在这里吻。
最终,她只是在她脸颊蹭了蹭。
“你能上来陪我吗?”
许安然停顿了几秒,随后慢慢放松。
“可以,但你先松开我。”
“可我不想。”
“外套要脱,是脏的。”
“外裤也是,难道你也要脱吗?”
许安然无话可说,她踢掉鞋子,上了床。
姿势不是很舒服,她不敢枕着顾念真的手臂,怕弄疼她,只能微微仰着头。
顾念真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分了她一半枕头,手则放在她的腰间。
她还没洗澡,身上是她淡淡的体香。
她靠许安然靠得更近一些,有些贪婪地闻着她身上的气味。
像个变态。
变态就变态吧,一个只喜欢许安然的变态。
顾念真如此主动,许安然也大胆了些,伸手搂住她的腰,小心翼翼,害怕碰到她背上的伤。
顾念真好希望她能像自己一样收紧手臂,疼一下也值了。
由于受伤的原因,顾念真的头发剪短了不少,住院的这些日子,也只长到刚好齐耳。
她抓住她的发尾,有些扎人。
“你的头发打算怎么办?”
顾念真对发型怎样并不在意,方便就好。
“留长吧,像原来那样,或者……”
她像是在回忆。
“换个新发型,比如说狼尾,我看她们都说很酷。”
许安然脸埋在她的颈窝偷笑。
“你喜欢什么就留什么。”
“那你喜欢什么?”
“你什么样子我都喜欢,和头发无关。”
“那我就留回原来的样子。”
她把手指插进许安然发丝中,耐心地帮她梳头。她的头发很柔顺,前段时间应该刚洗过。
“我有好久好久没有和你一起睡了。”
这句话本是喃喃自语,声音也不算大。
“那……我回家洗个澡然后今晚在医院陪你。”
许安然主动提出后,顾念真反倒犹豫了。
病房的床不大,两个人睡着势必不太舒服。
更何况现在她还是个病号,按许安然的性子,肯定会把大部分床让给她,自己则在床边将就。
还没等她开口,许安然就替她做了决定。
“你不说话就当你默认了,那我们就这样说定了。”
顾念真没法拒绝,当然,也不想拒绝。
那晚,她看着身旁熟睡的爱人,还是忍不住,轻柔地,珍重地,眷恋地,在她鼻尖留下一个吻。
******
小年那天,是顾念真出院的日子。
许安然去接她出院,崔铮早早地到了她家里准备晚饭。
顾念真想要自己走,许安然说让她坐轮椅。两个人僵持不下,许安然摆了她一道脸色。
“那好啊,你自己下来走,我不管你。”
这是……生气了?顾念真伸手拉住许安然的衣摆。
许安然正在整理东西。
“松手,你不是要走吗?自己站起来走啊。”
许安然只低头看了一眼,又若无其事地整理。
顾念真从床上站起,手离开床沿,自己向前走了两步。
似乎很顺利,她挑眉,看向许安然。许安然正看着她,唇角扬起一丝无可奈何的笑意。顾念真还没来得及细想,为了向许安然证明她可以,又迫切往前走了几步。
脚下一软,在摔倒前被许安然稳稳接住。
鼻尖里窜出一声轻笑,许安然的表情写着四个大字:
我就知道。
“还走吗?”
语气里带着丝丝得意。
她心底却突然涌上一股悲伤。许安然并没有注意到,接着说:
“你还需要一段时间好好复健,医生不是都说了吗?你真是……”
顾念真抬头看她,眼角耷拉着。
“我不会再也走不了了吧。”
她的语气不像在是开玩笑,而是真的害怕自己再也走不了,一辈子只能待在轮椅上。
许安然最是容易心软一个人,这句话一点不错。
她一下软了下来,半蹲着身子,捧着她的脸。
“傻瓜,怎么会,现在还不能走是正常的,过个一段时间,你就能和以前一样了。”
“真的?”
“你不相信我吗?”
“相信。”
“那我们回家,崔姨还在等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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