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泽西的十二月，雪落得悄无声息，一楼的玻璃窗外，昨夜路人堆起的雪人今天已经盖上一层薄薄的绒被。壁炉边，电视里主持人的声音回荡在空旷的房子里。

“江城迎来今年最大冷空气，气温即将骤降.......”

溪婧叉起虾仁滑蛋，清甜在舌尖化开。她嚼得很慢，目光越过盘子，落在电视那边。

“婧婧，之前让你帮我在国内买的东西在哪？”

“在门口吧，好像才刚刚到没多久。”

几分钟后，李曼抱着几个快递从门外进来，冷风跟着她挤进门缝。反手把门碰上，跺了跺脚，“真是好冷啊。”

“婧婧，这个是你的快递吗？”李曼拿着其中一个已经被拆开的快递看了看，粉色外包装上，“新婚快乐”几个大字嵌着一层细密的闪粉，在灯光下亮闪闪的。

“好像是结婚邀请吧，哎呀，你的同学都要结婚了啊。”

溪婧看向这个自己昨天有点印象但是没怎么在意的快递。

“应该是吧，放在那就好了。”到时候就直接在手机上给对方随份子钱就好了。

李曼又看了看包裹上的快递信息，收件人jinxijing，寄件人的那一栏，就只有xuyan。

“许烟？燕？还是颜啊？”

咀嚼的动作戛然而止。

呼吸骤然卡住，指尖轻轻一抖，嘴里的食物霎时间失去所有味道。

溪婧撑住桌沿，凳子腿蹭过地面，刺啦一声，在安静的房子里格外刺耳。

“妈…..你给我吧。”气息的节奏被打乱，喉咙里像堵了一团东西，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我看看。”

溪婧走到了李曼身旁，拼着力气稳住发抖的手，压下声音里翻上来的沙哑。

雪好像从来没有停下来过，雪花擦过窗面，白雾在玻璃窗上慢慢晕开，外面的世界一点点模糊。

目光落上去的瞬间，她看清了那个名字——她念过无数次的名字。

Xuya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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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城的九月，天气也丝毫没有转凉的意思。车子出风口呼出的冷气正好对着溪婧的腿，溪婧把腿缩了缩，身子朝着背对太阳的车窗挪动地得更近了一些。后座的另一个车窗，正对着下午的太阳，斜射进来的阳光在黑色的皮革垫子上散播着热量。溪婧坐在车上，即躲着冷风，又躲避着毒辣的太阳。

双眼望向窗外，一列一列整齐的居民楼快速地从眼前经过，因为是在学校的对面，要跨过马路才能到达门口，所以这里没有什么特别多门店，空荡荡的街道，没有太多的小孩或者是大人。

相反地，背对着溪婧的街道上，书店便利店文具店小吃店琳琅满目，簇拥的学生和家长出现在这条街道，直走不久后，就能到达学校的大门了。

绿化树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冒出来，就好像在播放无数个重复的画面。

和溪婧的生活一样，重复地经历着转学，上学，然后再次转学。李曼的车子总是把她从一个不熟悉的地方带到另一个不熟悉的地方。溪婧觉得此刻的自己就像一只失去了方向的船，在未知的海面上，孤独地航行着。

“婧婧，妈妈和爸爸要在江城做生意。江城虽然不大，但是靠海很美的，你以前在家里不是也靠海生活吗，可能江城你会更加适应的。”

“不一样”溪婧在内心里想着，但并没有打断绵绵不断说着的李曼。

“不过江城的教育可能没有之前你去的学校这么好，一切都要靠你自己了。我也不想逼你，但是你知道的，你这个年纪最重要的就是学习了知道吗，而且你外婆也说过......”

“妈到了。”

溪婧不想听李曼继续说下去了，不想听到从李曼口中说出的任何有关外婆的事情。凑巧的是车子正好也到了学校门口，她有理由结束这一段对话。

“我走了。”

还没等李曼反映过来，溪婧就穿过那个留着阳光余温的车垫，下了车。

“要不要妈妈陪你进去。”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又不是第一次了。”

原本准备下车的李曼怔了怔，手停在安全带的卡扣上，看着溪婧直直地走进学校。作为父母的体面像一层长进皮肉里的壳，裹了太多年，剥不掉，也敲不开。叹息间，李曼转动了方向盘。

蔚蓝的天空就像海的倒影，再大的海风也吹不散积聚的云团。溪婧握着书包上较为细小的肩带，脸上没有什么太大的波澜，生活像是又恢复了短暂的宁静。

她的教室在二楼，所有的初二学生都会在这一层上课。在门口确认了这个就是李曼说过的自己的班级后，踏进了教室。

没有自己联想到的，进去以后，所有人都看向自己的场景。

收拾自己的东西的人，和同行的大人交代事情的人，围在一起聊天的人，大家都在忙着自己的事情。这是溪婧转的不知道第几所学校了，不再期待能交到什么朋友，更没有要融入进去的打算，她比身边的同学更加觉得自己不属于这个班级。

“什么，你也玩这个游戏，我和你讲，我之前上小学的时候，几乎每天都玩。虽然我经常骂他。”“……..这不是人之常情吗，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哈哈哈........”成群的笑声就这样传到的教室的每个角落，还有溪婧的耳边。手上收拾书本的动作没有停下来，周遭前排的人接二连三扭过脑袋，视线一齐往后方飘。

李曼总是对她说，不要和不三不四的人玩，她从来没有听进去过。她觉得李曼说的太功利又太片面。明明在金海的时候，自己接触的许多人都是善良又真诚的。

外婆说过，不能凭着外表去评判别人，这样子是很没有礼貌的。

尽管知道与自己无关，但成片涌过来的目光依旧让人十分局促。她没有跟着转头，也不愿露出半分好奇。只是轻轻垂落眼眸，把视线收回到身前，不动声色地隔开这片纷乱的视线。不觉间想起从前学校遇见的人，她原本以为，他们也会像金海遇见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那样温和，可现实全然相反。一股厌烦和烦躁，从心底漫上来。

没过多久，上课铃响了，嘈杂的说话声一点点压下去，老师推门走进来。

“同学们，开学快乐啊，......”梳着高马尾的老师站在讲台上说着话，溪婧在登记的时候见过她，知道她是吴老师。

吴老师年轻又漂亮，眼角总是洋溢着微笑，有一股淡淡的亲切感。说话的时候，同学们都非常认真地听，也会很热情地回应，大家好像都特别喜欢她。

“同学们，我们班这个学期也有新的朋友哦，是金溪婧同学，欢迎溪婧同学上来自我介绍吧。”

溪婧缓缓地站起来，就像之前很多次一样，重复地说着一样的话，“大家好，我叫金溪婧，我来自金海，很高兴认识大家。”在说到很高兴时，溪婧的嘴角象征性地上扬，可是眼尾依旧是淡漠的样子，让人看不出来是不是真的很高兴。溪婧知道，自己这样子可能会遭到议论。但是她已经不在意了。

“金海，真的有金子吗?”

台下出乎意料地得到了回应，溪婧望向说话人的方向，是刚刚那群发出噪音的人中的其中一位。女孩的声音落下，班级里一阵笑声也顿时响起来。

“当然没有。”

溪婧唇瓣只轻轻动了动，脸上没有半点笑意，和周遭哄笑的同学截然相反。她的语气淡得没有起伏，像是在回应心底那些印象糟糕的人。友好，当然没有。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被班里此起彼伏的笑声盖过去，不刻意去听，根本不会发觉。

无所谓了。

“怎么会有金子呢，许颜还是那么喜欢调皮。好了，那请我们溪婧同学回到位子上，新学期新气相，同学们都要友好相处哦。”

“好——

一天的时间过得很快。在溪婧收拾好东西，准备走出教室的时候，心底忽然掠过一丝不对劲。顺着直觉转过头，撞进一道目光里——是刚刚说话的那个女生。湿润的眼瞳直直望着自己，好奇的，热切的，又或许是带着些羞怯的。溪婧说不清这种感觉，莫名像前段时间她在新家附近撞见的那只小狗。

我没有带吃的。

那天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窜进脑海。溪婧琢磨不透对方为什么这样看着自己，她们根本不认识，而且眼前的人也不是小狗。飞快转回头，离开了教室。

她叫什么名字，金子吗，不对，不是的。

溪婧一边思考一边走向校门。

许？

还没有回忆起来，就被校门外冲自己招手的李曼打断了。

“婧婧，今天过的还好吗——有没有和老师同学打好交道啊———”

算了，下次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