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碎玻璃

第二天上午,陆寒时到安全局的时候,气氛不对。

走廊里没有人。平时这个点总有人端着咖啡在茶水间闲聊,或者站在窗边打电话。今天走廊空荡荡的,脚步声被地毯吞掉,只剩空调出风口的低响。陆寒时走到调查三组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

周砚坐在自己的位子上,面前摊着一份文件,正在看。听到门响,他抬起头,脸上还是那个温和的弧度。

“早。”

“早。”陆寒时走到自己桌前坐下。他的余光扫过周砚的桌面——那份文件是案件通报,封面上印着安全局的红色标记。周砚没有翻页,只是看着,像在等什么。

两分钟后,陆寒时的电脑弹出一封内部邮件。发件人:陆明渊。主题:紧急案件通报。他点开。

“今晨六时,城东青石巷17号‘周氏心理咨询’诊所内发现一具女性遗体。死者,二十五岁,身份待确认。死因:心焰强制剥离导致心脉骤停。现场发现非法心焰抽取设备。案件已移交专案组。请相关人员在十五分钟内到十二楼会议室。”

陆寒时盯着屏幕。

周砚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城东那个诊所——你昨天不是说有匿名线人约你在城东碰面吗?就是这个位置?”

“嗯。”

“你昨天去了?”

“去了。没见到线人。诊所关着门。”

周砚点了点头。“那今天这个案子,线索可能要重新梳理了。死在诊所里的女人,可能和连环案有关。”

陆寒时站起来,拿起夹克。他往门口走的时候,周砚叫住他。

“寒时。”

“嗯?”

“你昨天从会议室提前离场,是去了城东对吧?你当时说有个匿名线人。那个线人——后来联系上了吗?”

陆寒时在门口停了一拍。他没有回头。“没有。可能是个假消息。”

他走出办公室。走廊里还是没有别人。他快步往电梯方向走,拐过一个弯之后,掏出手机给林星落打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你在哪里?”他压低声音。

“夜焰。”她的声音听起来正常。

“城东那个诊所,今早发现了一具女尸。”

电话那头沉默了半秒。“我昨晚回来之后没再去过。不是我。”

“我知道。但警方在现场发现了非法抽取设备——那台设备昨晚我们亲眼看着被搬走的。有人搬走了设备,又搬回来了。还搭了一条人命。”

“栽赃。”林星落的声音很平,“陆明渊把设备搬走,杀了一个人,把尸体和机器一起放回诊所。等安全局发现尸体,现场就变成了‘非法心焰诊所致死案’。和净世研究所、和连环案的关系,全部被切断了。”

“他现在正在把整个案子的性质从‘组织犯罪’降级成‘个体非法行医’。”陆寒时说。

“所以你必须尽快拿到你丢失的记忆。在陆明渊把证据链彻底切断之前。”

“今晚。”

“好。”

陆寒时挂断电话。他站在走廊拐角处,靠着墙,深吸了一口气。走廊尽头,电梯门开了。周砚走出来,远远地朝他点了下头。

“会议开始了。走吧。”

十二楼会议室里坐了十几个人。陆明渊站在投影幕前,面色凝重。屏幕上显示着诊所内部的照片——金属椅子、仪器、地板上的白线标记。尸体照片被跳过了,只放了一张现场全景。

“死者身份已确认。”陆明渊开口,“林小满,二十四岁,无业。生前有多次心焰异常波动记录。初步判断,她在该诊所接受非法心焰剥离手术时发生意外,心脉骤停死亡。”

他翻到下一张照片——那台仪器。“现场发现的设备,经过比对,与三年前净世研究所遗失的型号一致。但设备上的编号被抹掉了。目前无法确认这台设备是否真的来自净世研究所。”

陆寒时坐在最后一排,没有说话。

陆明渊继续说:“有鉴于此,专案组决定调整调查方向。重点从‘有组织犯罪’转向‘非法医疗行为’。优先追查设备来源和死者社会关系。净世研究所的调查暂时搁置。”

搁置。

陆寒时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

周砚坐在他左边两排的位置,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他写得很认真,每一行都工整。陆寒时看着他的笔迹,想起昨晚在城东诊所后门看到的那台仪器。屏幕上的数据——周砚的名字写在“实验执行人”一栏里。

会议在十一点四十分结束。陆明渊宣布散会的时候,周砚站起来,转过身,正好对上陆寒时的目光。

“寒时,陆局让你留一下。”

陆寒时没有动。会议室里其他人陆续走出去,脚步声和低声交谈渐渐远了。门合上之后,房间里只剩陆明渊、周砚和陆寒时。

陆明渊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你昨天去城东了?”

“去了。”

“见到了什么?”

“诊所关着门。没有灯光。待了十分钟就走了。”

“你的线人——是男是女?”

陆寒时沉默了一拍。“匿名消息。没有性别信息。”

陆明渊转过身,看着他。银发梳得一丝不苟,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平静,像一潭死水。“寒时,你最近和‘夜焰’走得近。接近嫌疑人可以,但不要被嫌疑人接近。”

“什么意思?”

“意思是——林星落比你想象的更聪明。她在查净世研究所。查了三年。她手里掌握的信息,可能比安全局还多。但她不会全部告诉你。她在利用你。”

“利用我查什么?”

“查她母亲的死因。”陆明渊说,“她母亲林晚,曾经是净世研究所的研究员。三年前死于一场实验事故。林星落一直认为那场事故背后另有隐情。她在找你,是因为她认为你知道些什么。”

陆寒时看着陆明渊。

“我知道什么?”

“你什么都不记得。”陆明渊说,“这就是她最想要的东西。你的记忆。她想通过你,找到她母亲死亡的真相。而那个真相——对她来说,可能比你想的残酷得多。”

他走近一步。两个人的距离缩短到一臂之内。

“寒时,我不阻止你和她接触。但你要清楚——她在利用你。别让自己被一个织心者牵着走。”

陆寒时没有回答。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无名指上的戒指轻轻磕着布料。他想起林星落昨晚覆在他胸口的那只手,暖得不太正常,指尖却在发抖。想起她说“总有人值得一燃”时微微扬起的下巴。想起阿萤婆婆留给她的戒指,戴在左手无名指上,她没有摘下来过。

“我知道了。”他说。

走出会议室时,周砚在走廊里等他。

“陆局跟你说什么了?”

“让我小心林星落。”

周砚笑了一下。“陆局一直这样。对谁都不放心。”

陆寒时看着他的笑。温和的,无害的,像一杯放凉了的白开水。他想起了三年前。他和周砚同一天被分配到调查三组。入职介绍人是陆明渊。周砚的履历完美无缺。完美得像一张被人精心描画过的画。

“周砚。”

“嗯?”

“你三年前为什么来安全局?”

周砚愣了一下。很短暂的,不到半秒。然后他恢复了那个温和的弧度。“想查净世研究所。和你一样。”

“你也在查净世?”

“当然。”周砚把手插进口袋里,靠墙站着,姿态随意。“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和你搭档三年?我们俩目标一致。你查沈听汐的死,我查净世研究所的真相。只不过我比你幸运——我没有被剥离过情感。”

他笑着拍了拍陆寒时的肩。

“晚上有空吗?喝一杯。”

“改天。今晚有事。”

“行。”周砚点了点头,转身往办公室方向走去。陆寒时站在走廊里,看着他走远。周砚的背影很放松,步态从容。但陆寒时注意到——他的右手,插在口袋里的那只,手指一直在动。像在数什么。

下午五点。陆寒时离开安全局,回到自己的公寓。他锁上门,拉上窗帘,坐在黑暗里。

他掏出那瓶沈听汐的心焰,放在茶几上。浅粉色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微微发亮,像一颗很小很小的星星。他看了它很久。

然后他给林星落发了一条消息。

“晚上九点。美术馆门口。”

回复很快。“好。”

他把手机放下,靠在沙发上。黑暗中,那瓶心焰的光映在天花板上,一小团浅粉色的晕,像一朵被定格的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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