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疗养院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林星落站在半山腰的公交站台上，等最后一班回城的车。山风很凉，从香樟林的缝隙里灌下来，吹得她风衣下摆猎猎作响。她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八点四十分。末班车九点整。还有二十分钟。

她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夜焰”。她要去另一个地方。

诊所。

在浮光城老城区的地下，有一个只有极少数人知道的“心焰诊所”。入口藏在一家旧书店的后面，推开书架，是一道向下的铁楼梯。林星落用钥匙打开书店后门时，书店已经关门了，但二楼还亮着灯——那是苏晨的房间。

她走上楼，敲了敲门。

“进来。”

苏晨坐在轮椅上，面前是一台旧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代码。他比苏晚小五岁，今年二十。个子不矮，但因为长期卧床，肩膀窄瘦，脸色苍白，颧骨在灯光下投出两道浅浅的阴影。他的眉眼和苏晚有六七分像，但苏晚的眉眼是暖的，苏晨的是冷的——像一把没开刃的刀。

“你来了。”他没有抬头，手指还在键盘上敲。

“今天怎么样？”

“老样子。心焰稳定在低位。你上次给我做的维持治疗撑了三天，比前几次好一些。”他终于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但你不能再来了。你的手比上次更冷了。”

“苏晨——”

“我认真的。”他的声音很平，和他姐姐当年一模一样。“姐，你每次来给我做维持治疗，回去之后指尖都是冷的。你以为我不知道？我在你身上装了心焰感应程序。你每次离开之后，你的心焰总储量都会下降一个台阶。从三个月前到现在，你已经降了快四成了。”

林星落站在门口，没有反驳。

苏晨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条曲线图。纵轴是心焰储量，横轴是时间。曲线从三个月前开始，缓慢地、稳定地往下滑。最近的几周，下滑的坡度变陡了。

“按照这个速度，”苏晨说，“你还有不到半年。除非你停止一切心焰输出。包括给我做维持治疗，包括给陆寒时做调律，包括所有。”

林星落看着那条曲线。她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

“苏晨。”

“嗯。”

“今天我见到你姐姐了。”

苏晨的手指停在键盘上。他没有立刻抬头。但林星落看见他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她说话了。叫了我的名字。还写了字。”

苏晨慢慢抬起头。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眼镜后面的眼睛——那双和苏晚很像的棕色眼睛——瞳孔缩了一下。

“她说了什么？”

“她叫了我的名字。然后她画了一幅画，写了‘瓶子在纺织厂’。她还说了B3。她说我妈妈在B3留了东西。”

苏晨没有说话。他低下头，盯着电脑屏幕。手指在键盘上停着，没有动。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信她？”

“信。”

“为什么？”

“因为她是苏晚。”林星落走到他面前，蹲下来，视线和他平齐。“她是你姐姐。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任何人。她在被剥离之前，在自己的情感记忆里留了东西。她记得我。她现在在慢慢回来。你不能放弃她。”

苏晨看着她。他镜片后面的眼睛很亮，但不是因为泪。苏晨不哭。从姐姐被剥离那天起，他就没有哭过。他把所有情绪都压进了代码里，压进了那些追踪净世研究所的黑客程序里。

“我没有放弃她。”他说。“我只是不想连你也失去。”

林星落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节分明，掌心是凉的——比她的还凉。他的心焰枯竭症是天生的，苏晚当年拼了命去挣医疗费，就是为了让他活下去。

“你不会失去我。”她说。

“你在撒谎。”苏晨的声音很平，“你的心焰曲线在往下走。就算你从今天开始什么都不做，也只能撑不到一年。如果你继续给陆寒时做调律，继续去B3冒险——你撑不过半年。”

他抽回手，从轮椅旁边的抽屉里取出一个U盘，放在她掌心里。

“这是什么？”

“我追踪陆明渊的通讯记录，发现他上周向一个加密地址发送了大量数据。我破解了一部分。B3的入口在纺织厂地下三层，但打开它需要一组密码。密码在陆明渊的私人服务器里。我已经拿到了。”

林星落握紧U盘。

“苏晨——”

“别谢我。”他转回电脑屏幕，手指重新落在键盘上。“你只需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从B3出来之后，不管结果如何——停止所有心焰输出。为期一个月。让身体恢复。如果你不答应，我就把你在‘夜焰’酒吧的心焰记录全部发给陆寒时。让他来管你。”

林星落看着他。他的侧脸在屏幕的冷光里很安静，表情很平。但她认识这个表情。苏晚当年也是这样的——用最冷的脸，说最暖的话。

“好。”她说。“我答应你。”

苏晨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拍。“你发誓。”

“我发誓。”

他点了点头。然后他从抽屉里又取出一样东西——一个小小的透明药瓶，里面装着淡蓝色的液体。他把它放在林星落手心里。

“这是什么？”

“我用我自己的心焰配的。”苏晨说，“我知道我的储量很少，但这是我唯一能给你的东西。如果你在B3里撑不住了，喝掉它。能顶一阵。”

林星落看着那个药瓶。淡蓝色的光在瓶底微微晃动，像一小片被关住的天空。她的鼻子一酸，但她忍住了。

“苏晨。”

“嗯。”

“你姐姐如果知道你用自己心焰给我配药——她会骂你的。”

苏晨的嘴角动了一下。极轻的弧度，几乎看不出来。“她已经骂过我了。三年前她走的时候，在医院走廊里骂了我一顿。她说，‘不许用你的心焰救任何人。包括我。包括星落。’”

他停了一下。

“但她说的时候在笑。所以我知道她不是认真的。”

林星落把药瓶收进口袋。她站起来，拍了拍苏晨的肩。很轻的一下。

“我走了。明天去B3。”

“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陆寒时一起。”

苏晨点了点头。他的手指又开始在键盘上敲。在门合上之前，他的声音从房间里飘出来。

“姐。”

“嗯？”

“如果你妈妈真的在B3留了东西——”他的声音顿了一下，“把她的心焰带回来。我想看看，是什么样的人，能养出你这样的人。”

林星落站在楼梯口。她没有回头。但她握着门把的手停了一拍。

“好。”

门合上了。

她走出书店后门，站在浮光城的夜色里。山上的风已经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味。她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U盘。银色的，很轻。里面装着通往B3的钥匙。

然后她攥紧U盘，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