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透,炘野就出了门。五岁的小平安跟在后面,走三步跑两步,裤腿被露水打得精湿。
顺着被雾气打湿的街道,炘野左拐右拐就到了一个巷口。
“去哪儿?”小豆丁问。
“干饭去。”
系统内心鄙视的翻了个白眼,“这就是你说的重要的事?”
“对啊,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的慌,吃饭么,自然是最重要的事情了。”
说罢,炘野便找了个小摊坐了下去,要了一斤油条两碗豆浆,俩人哼哧哼哧地吃了起来。
油润酥脆的油条浸在温热的豆浆里,外软里酥,搭配一口清爽的小菜,炘野和小平安吃得满嘴流油,不亦乐乎。姐俩正吃着,听见一阵的哀乐声空当当的回旋在巷口。
炘野朝东头巷口望过去,是一小队正在送殡的队伍。
“怎么出殡的人才四个?”旁边摊子上一个肥胖的中年男人问着。
旁边的老大爷咂一口豆浆说,“害,死的是东头那老太太,老太太无儿无女的,临了临了还是她邻居送的。这邻居也是可怜,前几年自家房子被婆婆占去,后又被充了公,走投无路,被这老太太救去了。”
“这死者也是个心善之人啊。”旁边的人都随声应和。“可不是么,临老临老可怜哟。就那一个吹鼓手。”
众人望去,只见抬棺的是两个老头,都六十多了。一个是隔壁的张伯,一个是巷尾的陈大爷,都是死者的邻居,街里街坊的搭把手的事。
炘野一边嚼着油条,一边听着故事,怎么感觉这故事有点子熟悉?好像在哪里听过?炘野来不及细想,就被唢呐声打破了思维。唢呐声尖利利的,划破了清晨的寂静,调子悲凉,呜呜咽咽的,在巷子里回荡,又从巷口飘出去。众人也都是一阵的感叹。
很快,送殡的队伍就走到了巷口。棺材是薄皮的桐木,灰白灰白的,搭在两老人的肩上。旁边一个女人穿了一身孝服,头上扎了一条白布带子,带着一个约莫三四岁的孩子,小丫头呜呜的哭着,女人一脸的颓色,眼泪不停的流。
炘野挤在人群里望过去,可不就是么,上次去吃羊肉,那个羊肉摊的大姐,自己留了10两银子,留着给老太救命,估摸着是老太油尽灯枯,回天乏术了。
唢呐声滴滴盘旋又戛然而止,“站住!”吹鼓手愣在那里,唢呐还举在嘴边,不知该不该继续吹。
众人望去,巷口就站了一个人。
“王麻子!东头卖肉的,可难缠了,是个地痞流氓头子!这王麻子要干啥?”只见对面站着一个膀大腰圆,围裙上还沾着血凶神恶煞的人儿。他往那一横,把路堵得死死的。
抬棺的张伯和陈大爷停下来,棺材搁在杠子上,晃晃悠悠的。大姐牵着闺女跟在后面,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老东西欠我八百文钱,三年了没还!”王麻子啐了一口,声音比唢呐还响,“人死了就想赖账?没门!”
大姐上前一步:“老太太穷了一辈子,哪来的八百文钱还你?她人都没了——”
“人没了债还在!”王麻子一挥手,“棺材给我放下,不还钱别想出这个巷子!”
众人探头探脑地看着,没人敢吭声。张伯和陈大爷年纪大了,不敢跟王麻子硬顶,站在棺材旁边干着急。吹鼓手把唢呐放下来,缩到一边去了。
三岁的小丫头只吓得往妈妈身后躲。
炘野望见这一幕,便从人群里走出来,小平安跟着她。
炘野走到王麻子面前,递给他一串铜钱。
“八百文,你数数。”
王麻子愣住了。周围的人也都愣住了。
炘野目光不善的盯着对方,把钱塞到王麻子手里,又道,“这债,我替她还。”
地上的大姐抬头见是炘野,是之前给自己10两银子救老太太的善心菩萨。方才乱了心神此刻算是有了主心骨般的松了口气。一脸横肉的王麻子掂了掂手里的钱,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他往旁边让了一步,嘟囔了一句:“早还钱不就完了……”
炘野没理他,转身走到棺材前头,对吹鼓手说:“吹起来。”
唢呐声又响了。
棺材出了巷口,往城外去了。炘野带着小平安,大姐牵着闺女跟在后面。王麻子站在巷子里,手里攥着那包钱,看着棺材越走越远,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
围观的散了。
到了城外,天已经亮了。东边的云被日头染了一层红,淡淡的,像泼了一层水彩。坟地在一片缓坡上,稀稀拉拉几个坟头,有的立了碑,有的连块木头牌子都没有。
坑是昨天挖的。
棺材放下去的时候,绳子有点滑,棺材歪了一下,撞在坑壁上,咚的一声闷响。大姐站在坑边,身子抖了一下,嘴唇抿得发白。
棺材落到底了。
几人拿起铁锹,铲了土,土落在棺材盖上,声音很沉,像一个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太太,”大姐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您走好。”
土一锹一锹地填进去,棺材盖、棺材帮,一点一点地被盖住,直到什么也看不见了,只剩下一个新鲜的土堆,黄土的,潮润的,比周围的泥土颜色深一些。
大姐在坟前蹲了很久,把带来的纸钱一张一张地烧完。火苗在晨风里跳着,纸灰飞起来,落在她的头发上、肩膀上。她也不掸。她把最后一张纸钱放进火里,看着它卷起来,变黑,变成灰,飞上去。火灭了,人走了。
告别了张伯等人,大姐直直跪在炘野面前,还未等炘野扶起,“多谢恩人几次救我,从今以后,还请让奴家跟着恩人,为恩人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辞。”
炘野扶起了对方,什么也没说,只郑重的点了点头。
一路走回客栈这才听大姐讲起,老人家病入膏肓,10两的银子花下去丝毫不见效果,老人家生前留下的五等破房也只卖了5两,老人撒手人寰,只够办一个简单的葬礼。
炘野点了点头,“无论怎样,凡此种种,皆为过往。你还有小妹,照顾好自己。”说罢便带其回客栈,刚到女子又磕头,“还请恩人赐名。”
“?”
“恩人赐名,此后奴家,还有奴家的孩子唯恩人马首是瞻。”
“快些起来,你比我大,不谈赐名,你既姓刘,我且叫你刘嫂罢!”
四人聚在客栈里,炘野带三人四处转转,准备买些口粮和些许必备物品。
炘野还准备去人市看看去,俩大人一小孩,怎么说还是不够的。留下刘婶去采买粮食用品,炘野带着小平安就去了人市。
炘野又闻到了那股空气里混着牲口的臊味和人的汗酸味。靠墙根蹲着一溜人,脖梗上插着草标,有的低着头,有的直愣愣地看着前方,眼神是空的。
她没急着上前,先在街对面的茶棚坐下,要了一碗茶。平安坐在旁边,两条腿够不着地,晃荡着。
这次的牙人是个精瘦的中年人,眼珠子转得快,说话也快。他早盯上炘野了——一个女人,带着个孩子,在这种地方坐着,不像是来卖人的,那就是来买人的。
“这位娘子,想挑什么样的?”
炘野没看他,端着茶碗,目光扫过墙根下那一排人。“先看看。”
刘牙人也不恼,笑嘻嘻地跟在旁边,嘴里不停:“这几个都是北边逃难来的,老实肯干。那个年轻的,以前在地主家当过护院,手脚利落。那边一家三口,爹娘带着个闺女,闺女才十二,能干活能伺候人……”
炘野没应,站起来走过去。
她在那个当过护院的年轻人面前停下。二十出头,身板结实,脸上有伤,但眼神不躲,直直地看着她。脖梗上插的草标写着“五两”。
“多少钱?”
刘牙人凑上来:“这个要六两。北边遭了灾逃过来的,在码头扛了俩月包,工头不结钱,他打了工头,被关了大半个月,放出来没处去,自己卖的自己。”
炘野看了他一眼。“会什么?”
“看家护院,行车打架。”年轻人声音有点哑。
“识字吗?”
“不识字。”
“家中还有旁人?”
“只剩我一个。”
炘野没再问,转身走了。
她在那一排人面前走了两个来回,最后停在一对母女面前。母亲三十出头,瘦得颧骨突出来,但收拾得干净,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女儿七八岁,缩在母亲怀里,怯生生地看着她。草标上写着“八两,母女同卖”。
“多少钱?”
“八两。不单卖。”刘牙人又说,“她男人病死了,欠了药钱,把自己卖的。这女人会缝补浆洗,会做饭,闺女也能干点杂活。”
炘野蹲下来,看着那个小女孩。“叫什么?”
小女孩没说话,往母亲怀里缩了缩。母亲搂着她,轻声说:“叫小莲。”
炘野站起来,又看了一眼那个当过护院的年轻人。他还直直地看着她,目光里没什么祈求,倒像是在等一个结果。
“两个都要。”她对刘牙人说。
刘牙人眼睛一亮:“好嘞!这个护院的六两,母女八两,一共十四两。我去拿契纸——”
“等一下。”炘野拦住他,“护院的,我问你几句话。”
她走回年轻人面前。“叫什么?”
“赵铁。”
“北边哪里的?”
“河间府。”
“你想跟着我?”
赵铁看着她。“有饭吃就行。”
“饭有。活不轻。”
“不怕。”
炘野点了点头。
契纸写好,银子付了。
炘野带着三个人往客栈走。炘野走在最前面,赵铁跟着,他步子大,走得快,后面的母女跟不上,赵铁走几步就得停下来等。小莲牵着母亲的手,时不时偷看炘野。平安走在炘野旁边,回头看了小莲一眼,又转过去,过了一会儿又回头看一眼。
到了客栈,刘婶正好回来了,大包小包的拎了一堆,炘野叫了一桌子饭菜,几人不肯上前,炘野一个眼神,小平安硬拉着几人坐下。几人才肯动筷。
赵铁木讷地吃着桌子上的食物,三口两口就吃完了。小莲母女吃得慢,小口小口地咬,像是怕吃太快就没了。倒是小平安在桌子上一会儿给刘婶家的妹妹夹菜,一会儿给小莲夹菜。忙的不亦乐乎。
炘野看着她们,又看了一眼赵铁。
“我家在南边,”她说,“路不好走,这两天多采买些东西。后天启程回家。”
赵铁点了点头。小莲的母亲低声说:“多谢东家。”
炘野点头,她不打算立马把建寨的事情说出来,回山的路程还有几天,先看看这些个人的本性再做决定。
炘野略问了几句,唤小莲的母亲“安嫂”,便吩咐众人下去了。平安追上去,拉着她的衣角,小声问:“姐姐,我们家是不是越来越大了?”
炘野没回答,但嘴角动了一下,点了点头。应该是这样。
欲知后事如何,请等下章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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