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朝辞

京城,重凰宫议事堂。

“你在我府里住了三日,想必已经休息好了。”座上,张少宁的声音清朗而干脆,面带朝气,笑意盈盈。

堂下,何清书微微拱手,心中略有几分局促。来到重凰宫已三日有余,只听说这位身兼数职的宁王殿下在各处奔忙。自己除了第一日与她见过一面,之后便再未得见。

“你不必紧张。”宁王从座上站起,语调轻快自然,“论年纪,我比你大不了几岁。这里没那么多讲究,你只需要找到你擅长的事,放手去做即可。”

她示意了身旁的周之之一眼,便径直走下座位,顺手拿起一旁的水壶,开始为绿植架上的几盆植物浇水。

周之之向前一步,面向何清书,开始为其讲解。

“毒雨大乱之前,殿下便已兼任吏部参议一职,为朝廷分忧,分派亲随搜集各地人才的信息,原设有一份名册,而你恰好在列。”她顿了顿,神色微沉:“毒雨之后,陛下病倒,朝中原设六部官员相继染病,各处职能紊乱,近乎崩溃。殿下广集天下有才之士,以填补各处空缺,稳住大局,至今已有初见成效。”

周之之微微停顿,见何清书神色专注,继续说道:“为配合时下的特殊灾情,朝廷推其六部,设九部,分别负责官员升黜、税收、司法、军政调度、邦交往来、水利营造、科教、天象观测与灾后救济。”

“那敢问殿下,您想让我做什么?”何清书心下一阵紧张。

“我听闻你少时便精于筹策之道,善理数目,巧制章法。十七岁那年,昭阳大旱,仓廪紊乱,司尹调度失当,赈粮无序,险些酿成民乱。你家当时身为昭阳首富,自难免成为难民围堵的目标。当初你娘尚在养病,你为了保护你娘不受其扰,主动提出帮昭阳官府拟定赈粮章程,核定灾民户数,以田亩与口粮为据,使赈粮得以公平分发,短短数日便让灾区百姓皆得温饱。是也不是?”张少宁顿了顿,目光坦然地看向何清书,语气中多了一分郑重:“你的脑中凡事皆有章程,这是天分,十分难得。如今,安济司负责赈灾事务,各地仓储粮草的调度、灾民的安置,都需要一套严密高效的章法。我希望你能协助安济司,先从灾区调度和统计开始,逐步建立起一套高效且可控的赈济体系。安济司的正副使皆为我少时同窗,为人和善,具体职责,稍后会有人与你详细交代。”张少宁说起正事来,语气中的亲切感少了几分。

何清书心中微诧,当初母亲染病,自己皱着眉头迎上前应下了那些差事,虽最终没出什么岔子,却也无人记得自己的功劳。在那之后,她又重归后宅,做待字闺中的小姐。她本以为自己生活并不会因此而改变,没想到正是自己的当初鼓起勇气踏出的那一步,让宁王注意到了自己。

她心下一阵感慨,正欲领命,却听得门外一声高呼:“梁妃娘娘驾到!”

她知道,和宁王殿下短暂的会面又要结束了。

“若是有什么事不知道找哪个解决,来巡霜司找我就好。”周之之与她说道。

她应下,便恭恭敬敬地退出了议事堂。

本以为会碰到列队整齐的仪仗队和华丽的车驾,可直到何清书出了重凰宫,只见到传闻中的梁妃娘娘风风火火地往议事堂里走去,身边只带了一位看上去高深莫测的侍卫,那侍卫目光沉静,神色如霜,一身黑衣劲装,倒是与先前江凌身边那侠客打扮的侍女颇为相似。

议事堂内,张少宁连忙扶着自己气喘吁吁的母妃坐下:“母亲这是从何处来?让我猜猜,想必是承赋台。”

“别打趣你母妃了。”梁令昭端起手边的茶水一饮而尽,“那群承赋台的混账,天天喊没钱了,让他们把银账细目给我,他们也拿不出,不就是趁着上面没人管,撒泼打滚赖账不认吗。”

“母亲莫急,我已有高人来治那群泼皮。”张少宁提梁妃顺了顺气,露出一个狡黠的笑容,“母亲可曾听闻江阴有位江凌?”

梁令昭扶额,脑中思绪混乱,未等她想起这号人物,只听女儿接着说:“江阴杨氏,乃是当地的大族,数代积累,家资丰厚。其先祖曾有为官之人,辞官后置产经商,数代传承,渐成一方巨贾。然而,到了这一代的杨之章,却出了岔子。此人虽自诩广交天下士,却不辨良莠,听信旁人之言,将家资四散投资,大肆借贷予人,终致亏空,负债累累,借出去的钱他碍于面子要不回来,欠别人的钱他又还不起。最后竟不堪重负,投湖而亡,徒留一个摇摇欲坠的家业,和这位刚过门不久的大夫人江凌。”

少宁话音稍顿,见梁令昭提起了兴致,又接着说道:“这位江凌可是个厉害人物,以常人难以想象的雷霆手段将杨之章散出去的银钱一一追讨回来,又以此为本,设立银庄,经营放贷,章法井然,收支有道。短短几年间,杨家的产业竟活了过来。母亲,我甚至在小时候随父皇微服出访时偶然碰到过这位江大高人在讨债,那手段和场面简直令人震撼。”

“有机会,真想见见这位高人,跟她讨教讨教讨债的方法。”梁令昭的情绪慢慢平复,又为自己添了杯茶,一口喝下,正了正颜色,“但今日是没这个工夫了,少宁,你将这位江凌适时插入承赋台任职即可。我另有更紧要之事与你商议。”

说着,她便将昨日文贵妃找她所求之事说与女儿听。

张少宁闻言,眉头紧锁:“谢清......此人我早有耳闻,安济司呈上来的民间游医名册上有她,可我最近看到这个名字,是在……巡霜司的暗报上。暗报言,荀灵将军府蒋夫人有意为少将军萧靖和寻一良配,所求之人正是谢清。刚才母亲又说,谢清乃是张既浦的府医?难道”

“不管是什么人物,既然都想把她送到我们面前,那便召她来。能成为殷王回京的筹码,想必医术十分了解;竟然还扯上了荀灵将军府......”梁令昭扣下茶盏,神色严肃。

张少宁闻言,也明白了母亲的意思:“那便召这位谢清来安济司,与众医家一起研制雨毒解法便是。那父皇那边是什么意思?他可同意八弟回京?”

“明日我自会去问,”梁令昭道,“若是你父皇迟迟未愈,你在荀灵的那两位弟弟迟早要被召回京城。说到底,两三年不见,也该看看他们现在是个什么模样了。”

“能是什么模样?”张少宁轻笑一声,“听说我那八弟远在荀灵,还时不时参上他九弟一本。接他们回京,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参罢了。”

“你八弟自然不可怕,主要是他背后的郑家和苟家,毒雨前,一家是当朝宗政,一家是兵部尚书,背后的势力遍布大祁,他若归来,便是这些人联手为难你之日。”梁令昭面带忧色。

“母亲放心,郑家那边的势力,我多未召回京中。他们虽数次上书,请调回援助京务,我皆未允准。”张少宁道,“时下这个节骨眼,京中既不能,也绝不可容一方势力坐大。”

“除了张家。”

张少宁立于堂中,自然没看到梁令昭看向她背影时眼中的忧色与无奈。

“是了,今日便到这里吧,我明日会去问你父皇,”梁令昭与女儿作别,“我先回宫了,宫内还有一大堆事务等着我处理。”

梁令昭走后,张少宁叫来周之之:“你姐呢,最近在做什么,人影都见不着。”

“殿下,您忘了,您派她去调查程尚书和傅尚书私藏药材之事了。”

周以与周之之是双胞胎姐妹,两人同为巡霜司副司,周之之被张少宁安排在身边随叫随到,周以却整日在外为司内事务奔波。前些日子,安济司定的药材少了一半,有人举报前户部尚书与吏部尚书贪了这些药材,张少宁便派了周以去调查。

“叫她明日来见我,”张少宁道,“我有更重要的事要派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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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宫后,梁令昭反手掩上寝殿重门,轻轻闩死。她走至床前,俯身揭开床榻之下的暗格,从中取出一封信。月色斜照纸面,她目光落在信尾最后一行:“令昭,愿你一切安好。另:谢清此人,务必召至京中。”

自今晨接信以来,她已将这封信翻来覆去读了不下十遍。她将信悬于烛火之上,火光就快舔至纸角,她却终是忍心将其烧尽。她将信纸整齐叠好,放回信封中,又将其混入一堆不重要的文书中,将其锁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匣子里,藏于高阁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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