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承屿的返程,比原定计划早了整整三天。
谈判收尾的那一夜,他坐立难安,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脑海里反复闪着她离别时苍白的笑脸,还有那通始终没拨出去的电话。
心底的慌张像藤蔓一样疯长,勒得他喘不过气,他当即推掉所有后续安排,订了最早的高铁票往回赶。
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他指尖反复摩挲着手机屏幕,对话框里依旧是三天前的那句“注意安全”,之后再无音讯。
他安慰自己,她只是还在闹别扭,只是不想理他,等见到人,一切都会好起来。
雨天路滑,车流缓慢。前方货车突然失控侧翻,刺耳的刹车声与金属碰撞声瞬间炸开。
陆承屿乘坐的网约车狠狠撞向护栏,安全气囊弹开的刹那,巨大的冲击力裹着眩晕砸遍全身。
撞上的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手机还在手里。那是存着她阳台笑靥照片的手机。
(他爱她)
他死死攥着不放,额头重重磕在车窗上,温热的血顺着眉骨滑落,意识在黑暗边缘晃了晃,最终还是沉了下去。
再次醒来,是在医院急诊室。
消毒水的味道裹着雨声钻进鼻腔,额头缠着纱布,手臂擦破大片皮肉,肋骨钝痛不止,所幸没有重伤。
护士替他处理伤口时,他第一时间低头看向手心——手机正被他死死的握在手里,不过……手机屏幕碎了,蛛网似的裂缝,正好横过她的脸。
护士在一旁轻声念叨:“幸好系了安全带,再偏一点就危险了,隔壁重症区刚收了个病危的姑娘,年纪轻轻的……”
陆承屿耳中一片嗡鸣,只剩掌心那道割裂了她笑容的裂痕。
(掌心里的手机,手机被握在手里,张开手,摁亮屏幕就能看到了)
他撑着起身,不顾医生劝阻,拔掉输液针就往外走,脚步虚浮,却每一步都朝着家的方向。
路过重症监护室门口时,他脚步顿住。
走廊长椅上,坐着眼眶通红的苏曦,是林晚福利院的旧友。
心,在这一刻猛地沉到谷底。
他几乎是踉跄着冲过去,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苏曦?晚晚呢?”
苏曦抬头看见他额上的伤,满身的狼狈,先是一怔,随即眼泪彻底落了下来,指着身后紧闭的ICU大门,哽咽得不成句:“……林晚她……她在这里面。”
陆承屿浑身僵住,血液仿佛在瞬间冻结。
他顺着指尖望去,透明玻璃后,仪器灯光闪烁,单薄的人影陷在被褥里,呼吸机随着呼吸起伏,手臂上插满了透明管路。
那是他捧在手心里疼了七年的姑娘。
他一步步挪到玻璃前,指尖贴在冰冷的表面,过往碎片一股脑翻涌上来。
他想起平常她每次躲进卫生间许久出来,总要仰着脸对他笑一笑,那笑容太用力,太刻意,像是在拼命证明自己一切安好。
他想起上学时她桌洞里永远有颗糖,想起她从不在他面前提疲惫,想起她深夜独自坐在阳台的背影。
他想起她藏起来的药瓶,想起她高得反常的体检频率,想起她拒绝求婚时,眼底压不住的泪光与指尖的颤抖。
那些被他刻意忽略、不敢深究的细节,此刻全都变成锋利的针,密密麻麻扎进心口。
她不是不爱,不是薄情,也不是不想拥有那个家。
而是……她是扛着随时会崩塌的身体,用最狠的方式推开他,只为了让他往后能活在阳光里,不必被她的病痛困住一生。
陆承屿靠着墙缓缓滑坐下去,额头的伤口渗出血丝,混着眼泪滑落,砸在地面上,碎成一片冰凉。
雨还在不停地下,砸在医院的玻璃窗上,声声刺耳。
监护仪的滴答声隔着门传来,缓慢而冰冷,一下下敲在他的心上。
他到现在才明白,自己所谓的温柔与守护,在她无声的牺牲面前,有多迟钝,有多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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