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咪把暮云含养得很好。
藏书阁的事务暂时卸下,又有咪照看暮云含的一日三餐,以至于这人气色似也好了不少。
咪必须揽下这功劳啊。
暮云含也不会再、强行催动灵力以至于吐血,不会不要命似的修炼。
咪才不会让暮云含置身险地。
跟着咪,暮云含都已经懂了一二何为悠然。
这日,咪对着小白与三花说道:“咪真伟大。”
小白低头舔毛:“是啊,谁能想到你还真把你师父照顾得不错。”
咪觉得差点意思:“不只是不错,是非常不错。”
小白附和:“是是是。”
咪怎么能不接受:“那是当然。”
三花蓦然说:“我前几日远远瞧了你师父一眼,他看见我了,还给我了一块鱼。”
小白和三花的事我并未刻意瞒过暮云含。
暮云含也不会反对我与小白他们来往。
没想到暮云含在我不知道的地方也会这样。
“他吓到你了吗?你吃了吗?”
毕竟暮云含怎么也不像一个会好心喂猫的人。
“唔……他还特意给我寻了一个碗来,我想着他是你师父不至于害我就吃了,”
三花表情复杂地向我望来,“那时候你好像在睡觉,我就看见他守在我旁边,但视线一直没离开过你的房门。”
咪有点不好意思了。
“啧,他就是这样的人啊。”
小白:“咦。”
咪狡辩:“我师父就是一直都很好。”
而且,暮云含喜欢我,这样……不是正常的吗?
三花:“……”
沉默再沉默后,三花轻叹一声:“也不枉费你化为人形如此之久。”
32
咪伤感了。
咪确实不喜欢化为人形的,故而此前伴在暮云含身边时多是狸花的形态。
但总不能依靠一只“柔弱”的狸花来保护照看一个小傻子,咪只能变化为人。
若不是三花无意间的一句话,咪都快要忘记,咪维持人形已经太久了。
而且,在暮云含面前做人,似乎并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做人没什么不好。
才不是。
若是遇到了沈津那样的变态,做猫比做人要好。
唉,不愿回忆的往事总是会以一种难堪的方式再次浮现于脑海。
甚至只是想起那一个名字,我也感到一阵恶寒。
不想去想,偏偏会满脑子都是沈津那让我起鸡皮疙瘩的眼神。
咪,失眠了。
唉,想叹气,但会把暮云含吵醒的。
暮云含……
理不清来由,我已经先一步转过身面朝那个人。
暮云含总会选择面朝我的一方入睡。
此刻相对着,脑子里却是那逃也逃不脱的噩梦。
那是我的秘密。
可我为这个秘密囚困日久。
只要想起,心神难安。
我恨,为何偏偏是我。
为何我逃不出去,沈津却可以做他人口中称赞的医修?
如果没有遇到沈津会不会我就还可以做一只没有忧虑的狸花?
如果能重来该有多好?
好想将那些过去抹去。
那些肮脏龌龊,就该下地狱的。
“尽春?你怎么醒了?”
可某人还是醒了。
咪意外。
咪慌忙就想翻过身,假装无事发生。
但黑暗中,我却能感知到暮云含朝我看来时眸中的清澈与纯挚。
鬼使神差地,我出声叫他的名字:“暮云含。”
暮云含:“嗯?尽春想让我离你远一点吗?”
“不。”
“不是这样的。”
我盯紧了这人,而后这人便拥住了我:“尽春,那就是……离你近一点。”
暮云含抱得不紧,不会让我难受。
我看着他,他也望着我,只有我。
暮云含像在等我说话。
我又该说什么?
可那记忆太沉重了。
可是,暮云含还只是个小傻子,他听不懂那些冷暖的。
“暮云含。”
“尽春?”
“暮云含,”我终是平躺着闭了眼,在想该从哪里说起,可从哪里都行,只要,我说出了口,“我其实不喜欢做人的。”
有些话一旦有了出口,果然是,再难歇止了。
心上一轻,我继续缓缓道来:“我喜欢做猫,做狸花。”
“但我是只倒霉的猫妖。我的第一任主人将我卖给了沈津换取银钱。但他是为了活下去,他没做错什么。”
“第二任主人嘛,他叫沈津,我在他那里待过一阵。是……你应该也见过他,就在之前宗门比试上。”
“他其实没对我做什么,又好像做了很多。”
“我还不能化形时,他确实待我不错,可能做人后,他总不让我变回猫。”
沈津给我挑漂亮的衣裳,他告诉我,我很好看。可我一旦想变回原形,他却问我,难道我不想让他看了吗?
“他总盯着我看,但我说不上到底哪里奇怪。”
后来,换衣裳时,沐浴时,无所事事时……我只要留心,多半能看到沈津正站在某个角落,看着我。
那很羞耻。
“沈津从不让我遮挡。我问,他便说是我想多了。”
可沈津的眼神让我越来越觉得恶心。
而我用了很长时间想清楚,他看我时既不像青楼里寻欢的人,也显然不是一个主人该有的神情。
我想离开。
可他第一次打了我,说:“离开?你想去哪里?”
“谁会要你?谁会养一只可能随时随地杀人的猫妖?”
“为什么我对你这么好,你还想离开呢?”
他变了。
他开始束缚我的自由。
他会揉我的头,再是摸我的脸,牵我的手……他不让我躲。他说:“紧张什么?你这样多好看啊。”
“这是对的吗?”
“这应该是对的吗?”
“和他在一处的每时每刻我都感到不适。”
沈津没有把我当活物,他只把我当成了器物。
他不允许器物脱离掌控。
可无论对错,我不喜欢。
于是,我装作乖巧,骗得沈津信任,又趁他外出办事,用尽灵力击破阵法一角,逃了出来。
一路不敢停歇,直到那日就快撑不住时,遇到了暮云含。
道完所有,才发现那些事我并非不能面对。
心情是前所未有的松快,我也知不能再期待什么。
或许,某人早已经睡着了呢?
无碍,无碍。
重新闭眼,擦去眼角的湿意,我低声对着半空,说了句:“算了,太晚了,睡了。”
可有人给了我回应:“尽春,你现在有开心一点吗?”
33
咪真是倒了大霉。
早知提一嘴沈津会把这人招来,咪宁可把自己闷死在河里。
才怪呢。
翌日,咪听到消息,百令门少主携几箱药材,专门去找虹依长老切磋医理。
难怪晨起时眼皮跳得厉害呢。
空气里……似也弥漫着沈津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
本想趁近日暮云含安稳,闲来无事便到藏书阁里走走,谁知那人也挑了这时候?
扰人心情。
架上未清尽的尘灰也不管了,我当即变作猫形,几步跳上窗台,纵身一跃。
我得赶紧回去。
可前脚刚踏进一溪雪,看到暮云含乖乖等我回来的喜悦还没消化干净,后脚,院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虹依长老在前,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个我恐惧已久的人。
沈津。
那人看清我的瞬间,唇角便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小猫妖,果然是你。”
心脏快要停了。
沈津找上门来了。
一侧虹依不明就里,看看我,询问沈津:“沈小友说的妖宠,是尽春?”
“虹依长老,”那人含笑颔首,作出谦卑姿态,“实不相瞒。他原是我之前养过的狸花。只是因为带回来其他的猫便离家出走了,我寻了他很久。不想,他竟跑来了暮长老这里。”
沈津朝我走来,笑了,笑意不达眼底:“你跑出来这么久,让我好找啊。”
可那人视线接着挪到暮云含身上。
暮云含……我下意识侧跨一步,如以前一般不动声色挡在他身前,隔开了沈津的目光。
可沈津已经看到了。
沈津也不恼怒,笑意不变:“暮长老?我这猫儿不听话,给您添了麻烦。你看,不如让我将他带回去?”
浑身血液都快凝固,偏两道,不,三道视线聚于我身上,令人心底发毛。
忽地,袖口处传来拉坠感。
“……”
该死的沈津,竟吓到了暮云含。
呵,我才不会跟他回去。
眼下虹依长老不知内情,咪必须护下自己,保护好暮云含。
沈津……沈津。
承认按理须和沈津回去,他日暮云含也不好明抢,而若想有转机,不免需要再揭开伤疤,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可这样也不能防住沈津一世。
那就别怪咪了。
怪只怪沈津自负,未曾与我立下契约。
咪不认又如何?
我退至暮云含身侧,强自镇定,亦笑说:“沈少主说对了一半。”
“我是猫妖,但不是你的猫。少主认错了吧?”
沈津怔了一下,笑容微凝:“尽、春,这才过了多久,连主人都不认了?”
“还是,你是在气我当初带回了另一只白猫?可那猫儿伤好后我便将它放走了。”
“尽春,同我回去,嗯?”
额,恶心。
我看向虹依长老:“我没主人。”
“我是御元宗在册的弟子,是云含长老的徒弟。”
袖袍遮掩,咪反握住暮云含的手。
真是咪挑的好主人。
我说:“天下猫妖多了去了,难道沈少主遇到一只狸花都要说是你的吗?”
“咳咳。”
对面虹依长老清咳两声,我自收敛几分,迎上沈津打量的目光。
更讨厌了。
咪迟早要狠揍沈津一顿,以消心头之恨。
可沈津还不罢休,转寻虹依长老:“虹依长老,我门中诸多弟子皆可作证……”
而虹依长老亦在为难,我不能再等了。
我指着一溪雪的来路,打断他的话:“沈少主,我敬你是客,不想将话说得难看。”
“你说你门中弟子可以为证,你是少主,他们不听你的听谁的?不过是许以威逼利诱罢了。”
“你说我是你的猫,证据呢?”
“还有,你要想将我带走,总得问问我师父吧?”
话落,咪捏了捏某人指节,与他视线相交,可只有咪知道,咪真可谓心脏快跳出嗓子眼了:“师父,沈少主说我是他的猫,要带我走。可以吗?”
但没有意外。
暮小傻子这回颇得咪心,心脏顷刻回落,咪也暂且忽略了手上的力道。
他说:“不。”
足够了。
声音不大不小,沈津也该听到了。
想要听不到也无妨,咪再接一句:“沈少主适才应听得清楚。我师父说不可以。”
颔首示意虹依长老,我只道:“沈少主,请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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