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看不顺眼的两个人

操场那晚之后,谢星衍做了两天的斗争,第三天早上做了一个决定:把那瓶水还了。

半瓶矿泉水在书包侧袋里晃了两天,瓶身的霜早化了,标签被他的指尖摩挲得起了毛边。他想过很多还的方式——放在修车铺门口、托老周捎过去、塞进高三(7)班教室后面的讲桌。最后他选了最笨的一种:课间操时间,站在教学楼侧门到操场的那条必经的路边上,等人从那条路上经过。

可他在风里站了二十分钟,高三(7)班队伍走完了,李骁没在队伍里。

回教室的路上他碰到老周家的三轮车停在水房边接水,老周蹲在车沿上抽烟。谢星衍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走过去问:“周叔,李骁……今天没来?”

老周眯着眼睛把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笑出了满脸褶子:“哟,全校第一找我们铺子那个混小子?找他干啥,他逃了,说车架子没焊完。你们这些读书娃娃精得很,他倒好,宁肯蹲铺子里挨他爹骂。”

“他常逃吗?”

“勤快得很,成绩摆在那儿,人不来老师也不找。”老周磕了磕烟杆,站起来,“找他干啥啊?”

“上次他帮了我,还没谢他。”谢星衍说。这话一半真,一半是他临时编的,编得生硬,连他自己都听出那股学生气的假。

老周倒没细究,蹬着三轮走了。谢星衍捏着那半瓶水站在原地,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笨贼——精心踩了两天点,人压根不在案发现场。

李骁是在第三节课间回学校的,校服外套搭在肩上,袖口沾着新焊渣的焦黑,头发被风搅得乱七八糟。他从侧门进来,一眼就看见教学楼边上那个站得笔直的白身影。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视。李骁先移开眼睛,脚步拐向水房,等于把“看见你了”这层默契也一并拐走了。

谢星衍愣了两秒,快步跟过去。他大概这辈子没走过这么快,穿过操场、下台阶、绕进水房门口,那半瓶水在手里攥出了汗。

“还你。”他把瓶子递过去,气喘得压不住。

李骁接过瓶子,在手里掂了掂,脸上是那种故意的、看傻子一样的表情:“两块钱的水,你攥两天,专门跑来还我?你们年级第一的人都这么闲?”

“你说过让我还一次。”谢星衍说。他发现自己找不出别的理由,而这句“你说过”一出口,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人家随口一句玩笑,他当了真,还得来兑现。

“我那是顺口。”李骁把瓶子往水桶里一丢,开始洗手。水管里的水冻得他手背发红,他“嘶”了一声,没回头,“顺口话你还当真,小心以后我顺口说什么你都往心里去。”

谢星衍站在门口,看着他在那盆冷水里搓手上的油污。机油这东西很难洗,李骁用了半块肥皂,指缝里还是黑的。

“你手上有伤。”谢星衍忽然说——他看见虎口上缠着一圈烧焦似的胶布,胶布边上裂了口。

“焊的。”

“……会感染。”

“我们这种人,感染起得快,好得也快。”李骁关掉水,甩了甩手,转身用校服袖子擦,擦完了才正眼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玩味,“怎么,年级第一心疼我啊?”

那语气是带刺的,谢星衍却听出了刺底下的一层东西——他见过。父亲夹鸡腿之前也是这个调子,先扎你一下,再把你架到“感恩”的位置上,你说“谢谢”就中计了,你说“不用”就显得矫情。他学会了一件事:对这种套路的最好回法是不接。

于是他什么都没接,只说:“周一老周来送车链子,我看见你了。你没在班里。”

“嗯。”

“班主任没说你。”

“嗯。”李骁把手插回兜里,“你们重点班才管这个。我们那班,老师只数人头,人头够了就没人管人头底下装的是什么。”

谢星衍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上课铃,走廊里迅速涌满人。他被人流推着往回走,走出几步,忽然听见后面李骁喊他:“喂。”

他回头。

“瓶子你留着。”李骁扬了扬手里那半瓶水,“或者拿去浇花。反正你别再攥着它站我面前了,像个鬼一样,看得我瘆得慌。”

这句话说得不客气,谢星衍却站在那里,笑了一下。不是他给老师、给同学、给镜头的那种,是很短、很浅、嘴角只动了一下就收回去的。但它是真的。

李骁看见了。他收回目光,转身走了,脚步重得像要把走廊敲出个洞。可走出去七八步,他自己都说不清为什么,后脑勺一直记着那一下嘴角的动静——像冬天河面上很快合拢的一道冰裂。

那天下午最后一节课,谢星衍订正完卷子,天已经擦黑了。他绕到操场想去走两圈,远远看见看台东侧那排水泥台阶,脚步顿了一下,转身从西边回了宿舍。

从那以后两个人形成了一种很难说的关系。在走廊上碰见,会点一下头,不多说话;放学在校门口撞见,各走各的路,各回各的巷;偶尔晚自习后操场那排台阶上,李骁窝在那儿补觉,谢星衍就绕远路。

谁也没说过“以后别这样了”或者“以后还来”,可两个人心里都清楚:那晚的事是一个烫的标记,碰过一次就够了,不敢碰第二次,也舍不得它凉。

真正把这层关系推进一步的,是半个月后的周六。

那天的晚自习全校放假,青树镇的夜市照常出摊——镇口那条沿河的路,逢六逢日的晚上摆开几十盏灯泡,烧烤摊的烟直冲上天,炸洋芋的铁锅滋啦作响。谢星衍本来在宿舍做题,母亲来电话说大姐今晚轮休回来了,让他回家吃饭。他应了,走到一半又接到大姐的电话,说厂里临时加班赶一批货,改周日回。

他在巷子里站了几秒,忽然不想回去面对饭桌上那两张“你怎么又回来了”的脸。他转过身,往镇口的方向走。

夜市比他想象的吵。他站在河堤上往下看,几十盏灯泡连成一串,灯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他其实讨厌这种地方——声音太密,光太散,空气里全是油烟。可他今晚偏偏往河堤下面走了。理由连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吵就吵吧,吵的地方,脑子里那点噪音反而显得不那么响。

他在一个卖糖水的摊子边上坐下来,要了一碗最便宜的。摊主是个耳朵不太好的婆婆,找钱找了很久。就在他低头喝糖水的时候,眼角余光里掠过一个小东西——一个五六岁的男孩,从烧烤摊的人缝里钻出来,直挺挺地往河堤的方向走。

孩子穿一件不合时令的薄外套,袖口太短,露出一截手腕,皮肤上有一片刚冒出来的红疹。他走得又快又稳,谁喊都不回头。有两个摊主朝孩子喊了句“小心水”,孩子没有任何反应,像那段声音不是朝他来的。

他走到河堤的石阶边上,开始来回地走。一步,两步,转身,一步,两步,转身。节奏很准,像在丈量什么。然后他停下来,把手贴在石栏杆上,歪着头,耳朵贴近栏杆铁锈里一颗螺丝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谢星衍的碗停在嘴边。

他见过太多孩子——亲戚家的、邻居家的、学校门口被大人牵着的。没有一个孩子是这样“听”一颗螺丝的。那姿势不像玩,像工作,像一个人接到了只有他能处理的信号。

孩子的嘴唇开始抖,喉咙里发出一种很轻、很急的呜呜声,手在栏杆上一下一下地拍,拍得越来越快。围观的人渐渐多了,有人小声说“这是老陈家那个”,有人摇头:“可怜,不会讲话。”

孩子猛地挣开扑上来抱他的女人,尖叫起来,声音又直又尖,两只手在空中乱抓,谁碰他都不行。女人急得也哭了,越抱越紧,孩子越叫越惨,围观的人开始面面相觑,有人掏出了手机。

然后一只手伸进了这个乱成一团的圈。

那只手没有去碰孩子,只是把女人轻轻拉开一点,自己站到了孩子视线斜下方——不是正前方。他蹲下来,蹲在孩子三步远的地方,一动不动。

“阿姨,”那个蹲下来的人声音很稳,“他刚才在听那颗螺丝。您先松一点,他缓过来了就没事了。”

人群安静了一瞬。因为蹲下来的人,是谢星衍。

而站在谢星衍身后两步、手里还拎着半串没吃完的烤土豆的,是刚从修车铺收摊路过、本打算看一眼就走的李骁。他看着那排人群里蹲得笔直的白校服背影,把咬到一半的土豆放下了,拿纸巾擦手,擦得很慢。

孩子还在抖,但那个抖一点点降下来了。谢星衍就蹲在三步之外,不看他,把视线放平,像陪他一起对着那颗螺丝。过了大概一分钟,孩子喉咙里的呜呜声轻下去,小手不再乱抓,慢慢贴上了栏杆——继续听那颗螺丝。

女人捂着嘴哭出了声。

谢星衍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麻了,一个趔趄。有人扶了他一把——他侧头,看见那张额头上纱布刚换新的、总带着点不耐烦的脸。

李骁收回来手,像什么都没发生,只说了句:“你们年级第一,都爱装不认识路人是吧。”

“你不认识他?”谢星衍问。

“夜市上谁不认识谁啊。”李骁朝那母子俩努努嘴,“老陈家,就住我们铺子后面那条巷。娃儿叫小满,打小就这样,不看人,不讲话,能背着人把一辆自行车拆了再装回去。镇上都说他是中邪了,他妈带他去市里看过,医生讲了个什么‘孤独症’,我听着跟‘中邪’差不多——反正都是没人能管的意思。”

谢星衍听完这一段,沉默了很久。

“不对。”他忽然说。

“什么不对?”

“不是‘没人能管’。”谢星衍看着已经重新安静下来、把母亲的手贴到自己脸颊边上的小满,声音很轻,“是他一直有声音,只是我们收不到。”

李骁转头看他。夜市几十盏灯泡在河面上晃,光斑跳动,正照在谢星衍脸上。那一刻李骁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别扭忽然有了名字——他看这个传说中“高高在上”的年级第一,蹲在三步之外陪一颗螺丝听了一分钟,起身的时候连膝盖都不敢弯。

他后来很多次回忆那个晚上,都不承认那晚发生的事对他有多重要。他只会说一句话: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这镇上装的人不止我一个。”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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