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青云梯

霜降这日,风凉,天沉,大理寺一派寂寒。

廊下,沈砚垂手静立,青灰吏服熨得一丝不苟,身形清挺却敛尽所有锋芒。女扮男装一月有余,她早已练得声线沉淡,行止沉稳,眉眼间是无波无澜的平淡,任谁瞧去,都只是个无家世、无依仗、初入仕途的寻常刑房掌案。

寺丞高启年的传令转瞬即至 —— 京外大县出了灭门惨案,命她即刻前往勘验。

旁人皆暗叹这是烫手的苦差,沾着京中权贵的阴云,查不得,也敷衍不得。唯有沈砚神色平静,躬身领命、取牌出宫,动作一气呵成,无半分迟疑。

旁人避之不及,于她,却是难得的一线缝隙。

离城数十里,风物已渐见萧疏乱象。道间常有高门私兵纵马驰过,商户行人皆垂首屏息,不敢稍有侧目。两名差役匆匆擦肩,语声压得极低,只断续飘来两句:“…… 早有定数,不过走个过场…… 谁敢当真去查。”

沈砚目不斜视,袖中的指尖却几不可查地轻轻蜷起。

案发的士族宅院早已被严封锁死,一院死寂沉沉,压得人喘不过气。入目皆是满地狼藉,柜倒箱翻,金银散落一地,刻意伪造出一副悍匪劫财的乱象,拙劣得刺眼。

等候的仵作见她年轻位卑,神色间漫着几分敷衍,草草回禀:“皆是一刀致命,想来是流寇所为。”

沈砚未曾应声,缓步上前,在尸身旁静静蹲下身。

一刀封喉。

可那出手位置,偏让她心头猛地一沉。

是刻入骨髓的旧路数,只是力道散乱、收尾潦草,徒有其形,半分当年的干净狠绝也无。

她指节微收,面上依旧不见半分波澜,喉间却漫过一丝极淡的腥涩。

不过是些人学了半吊子皮毛,也敢凭着这路数,重演一场屠门血事。

院外偶有几声低语,无悲无怒,只剩几分看惯人命的麻木漠然。

差役一声呵斥,人声便立时散了,空荡荡的街口,连半点余响都不曾留下。

十几条人命,轻得便似风过尘嚣。

草芥尚且有迹可循,这世间公道,却早已沉了泥。

沈砚缓缓站起身,眼尾凝着一层寒寂。

自沈家倾颓那日起,她便再无半分退路。

眼前这拙劣仿迹,与街间麻木到死寂的人心,一重重压在她心上。

她袖下的手缓缓收紧。

那些沉在血与泥里的旧案与公道,她总要,一一挖出来。

“大人一路辛苦,这案子头绪纷乱,地方上早已盘查过几轮,不若…… 便按寻常盗杀定案,也好早日回京复命。”

语声来自旁侧一名老成书办,他凑得极近,语气里半是讨好,半是提醒。

地方上下,皆是这般心照不宣。明着配合勘验,暗里递话暗示,只等她顺着朝局之意,将此案草草了结。

沈砚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当日便折返京城。

高启年指尖轻叩茶盏,意态疏懒,只等着她按朝局之意,将案子一语带过。

沈砚垂首,语气平静无波:“死者十七口,现场伪作盗杀,痕迹粗劣,一戳就破。”

“那便按盗杀结了,勿多生事端。”

沈砚没应,只缓缓开口:“细查并非多事,反能将所有隐患按死在案卷里。一枚粗疏棋子,怎及大人位高权重。案卷办得妥当,大人之名上去,便是一条坦荡青云路。”

高启年叩茶的手指猛然停住,闭目思索半晌,眸中精光微闪,终是沉声道:“准你细查。但,有度,有节。”

走出寺丞府时,暮色垂落,霜寒浸骨。

沈砚站在街角,望向深宫沉沉的方向,眼底无怒无泪,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冷。

忍,是为了活下去。

查,是为了讨回血债。

今日众人联手捂案遮凶,他日,她定要将这腐朽朝堂,连皮带骨,彻底掀翻。

风卷枯叶,簌簌掠过衣角。

这一局,她以身为棋,要换这江山,重定乾坤。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