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木林,如字面意思,里头全是黑不溜秋的树,不论是树干还是树叶,全是黑色的。
起初,岑雪并不怎么在意周边的树长什么样,颜色如何,只是凭着胸腔里的那股冲劲,大步往林中走去。
黑木林鬼气森森,路也不好走,看起来平坦如镜,实际和乡村泥泞道路没什么两样,走在上头就跟在泥里滚似的,黏糊糊的叫岑雪全身上下一阵难受。
她是个有轻微洁癖的人,哪能忍受得了在泥里淌,没走几米就停下。
岑雪弯腰看眼鞋,米黄的鞋面溅有几点泥垢,鞋底鞋边都粘着薄薄一层泥。她皱了皱眉,直起身,扫视四周,发现这里的树似乎都长一个样,不论是树干粗细、长度,还是大致轮廓,全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还好没走太远,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她掏出别在腰间的小刀,走到一棵树旁,用刀在树干上划下显眼的箭头。反复确认箭头记号没用题后,开始往前走,在下一棵树上做好同样的记号。
如此一连划了好几棵,她总算是注意到这里头的树,全身上下都是黑的,哪怕是流出的树脂也是黑的。
岑雪忽然觉得有身上些痒有些疼,也不知是心理恐惧作祟,还是方才绷着神经没注意,她总觉得落在身上风像是带着细细密密的针,刺得皮肤生疼。
在心理和生理双重压迫下,岑雪起了退缩的念头,可为了脑中时常浮现的那张脸,那张柔而不软、飒而不冷的脸,那张每每想起,都为之心动的脸,她固执地不愿后退一步。
她像是冰天雪地里的孤狼,顶着凛冽的风雪,步履维艰,却步步坚定。
咔哒……
一声似是硬物碰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岑雪下意识屏息,转身看,可林间漆黑一片,除了手中灯光所照亮的方寸之地,她什么都看不见。
夜,静得可怕。
突然,几声凄厉的“吱嘎”从一旁树冠深处炸开,像紧绷的琴弦骤然崩断。
几乎是同时,四周的树冠都像是活了过来,哗啦啦直响,成千上万只似乎是鸟类的动物扑棱着翅膀冲天而起,噼里啪啦的振翅声在岑雪耳边、脑中炸响,密密麻麻泛着幽光的圆瞳在空中铺开。
借着灯光,岑雪清楚地看见,她的四周全是人面鸟身的怪物。它们悬在空中,振动双翅,双瞳死死盯着她。
这一刻,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鼻腔不停地抽吸着空气,可胸口仍感觉不到一丝氧气。
这种感觉太糟糕了,就像是弱小的食草动物被一群流着哈喇子的食肉动物层层围住,惊骇、无助,又无比渴望能活下来。
在恐惧短时间攫住整个意识后,岑雪缓过神来,张嘴咬住小灯的金属灯提,好空出左手同右手一起紧握住小刀刀柄。
这一举动成功挑起怪鸟的杀性,它们长鸣一声,齐刷刷朝岑雪俯冲而下。
岑雪喉结滚动一下,咽下那口本能的恐惧,目光冷静地看着涌来的鸟群,双手毫无章法地挥动着小刀。
耳边是杂乱的“咻咻”声,视线里是数不清的模糊黑线,但意外的,岑雪挥下的每一刀都精准无误地落在袭来的怪鸟身上。
这群怪鸟看着凶,攻击却不怎么具有伤害性,甚至意外讲武德,不搞背后偷袭那一套,不论最初在哪边,最后是一定要绕到岑雪正面,再发起真正的攻击。
随着时间的流逝,岑雪的体力渐渐有些不支,挥动小刀的动作慢了许多。仍在朝她冲来的怪鸟却像是特意配合她般,也跟着放慢飞行速度。它们是似乎格外喜欢刀刃割裂皮肤的感觉,总能精准接住岑雪砍下的每一刀。
这让岑雪都有些怀疑自己是不是在不知不觉中觉醒了百分百不空刀的技能。
只是这技能没点实际作用,累死累活砍了半天,既不见得怪鸟数量减少,也不见得半点生机。
莫不是这群怪鸟发现,给猎物渺茫的希望,让其在恐惧中徒劳挣扎,最后累死,会比生生咬死更有意思?
若真如此,该如何脱身?这群丑东西怕是不会轻易放过她。
岑雪从自己突然战斗力飙升的窃喜中清醒,陷入无尽的迷茫。反抗是死,举手投降也是死,她左看右看,竟看不到丁点生的可能。
她改变了握刀的姿势,松开早已僵死的牙关,左手握住那温热、染血的金属灯提。满嘴的金属腥气混着齿缝间溢出的血腥从喉头蔓开,顺着经络进入五脏六腑。这一刻,想死的念头达到顶峰。
活着太累,不如一死百了,这世上,没有什么事是死亡解决不了的,岑雪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她舍不得她的朋友,她想活下去,她必须得活下去,她要和二号好好道个别,她要游子琪能够安心地活着。
短暂的消沉,岑雪重新振作起来,她一边应对怪鸟的攻击,一边寻找突出怪鸟重围的机会。
忽然,怪鸟停止攻击,转而像是被一张巨大的网缚住般剧烈挣扎,嘶哑而短促的叫声一声接一声,一声弱过一声,最后消散在黑夜里。它们如石头般僵直落地,留给世界最后一声沉闷的响声。
“当真有意思。它们平日里凶得很,见到活人就跟饿了八辈子似的争先扑上去撕咬,今个却在这陪你玩。”一道飘忽的女声从前方传来,听起来有些熟悉。
岑雪再次紧绷神经,后退几步,让自己得以靠着树稍稍恢复些体力,好应对接下来的危机。
她实在是太累了,累到连质问来者是谁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那里似乎有人影正离她越来越近。
很快,微弱的灯光勾勒出那人的轮廓。是个身穿长裙的女孩,留着落肩短发,身材很是纤细。
女孩没再前进,就保持着岑雪能大致能看见她的距离。
“你是哪家的孩子,家里长辈没和你说这里是禁地吗?”女孩打量着岑雪,见岑雪大汗淋漓,胸口大幅起伏,又道,“我不急,你缓过气再回答我。”
女孩将岑雪从上到下,从左到右看了一遍,没忍住又开口说:“你身上带了什么东西?”
“哦,不对,不是你。”女孩自顾自说着些让岑雪摸不着头脑的话。她视线探向岑雪身后的黑暗中,轻轻笑一声,“找到了,看起来伤得不轻呢。”
“哦,消失了。”她目光重新落回岑雪身上,平静地说,“很羡慕你有能保护你的人。好好珍惜吧,人一辈子或许就只能遇上这么一个人。”
听见这话,岑雪第一反应是二号也在这。不过,她很清楚,此刻的二号还待在民宿里,不可能出现在这里。就算真跟着她来到这,以二号的性格,在她被怪鸟攻击前就会现身……二号总是会在危险来临时,义无反顾地挡在她身前。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岑雪觉得这人定是脑子有问题,喜欢自言自语就算了,还净爱说些莫名其妙的话。
“听不懂吗?”女孩低下头,像是在思考如何更简单易懂地表达自己的意思。
在等待女孩后文的时候,岑雪想起那听起来耳熟的声音是属于谁的,她越看女孩的轮廓越发觉得这女孩就是杨星依,只是这性格似乎与副本里见到的大相径庭。岑雪试探性地喊了一声:“杨星依?”
女孩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头。
岑雪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只是在过了好半晌,才听见女孩笑叹一声:“好久没听见这名字了。”
这回答让岑雪一时更加不确定女孩的身份,她又试着喊了声:“杨星澄?”
下一秒,一张惨白却娟秀的脸兀然出现在她面前,正是杨星依的脸。
“你认识阿姐?”
“我不仅认识她,还知道她在哪。”确定女孩就是杨星依,岑雪心里头那口名为恐惧的气瞬间散去。
按理说听见有人知道自己等了不知多少岁月的姐姐在哪,高兴都来不及,可杨星依脸上偏偏没有半点欣喜,漆黑的圆瞳骤然紧缩成一个小黑点,又缓缓拉长,最后变成一道细细的横线。
她歪了下头,平静地看着岑雪,用着冷冰冰的语气说:“你说说,阿姐在哪?”
在这寂静的注视下,岑雪浑身的血液都变凉了,森森寒意从脚底窜上头顶,她那份属于成年人的镇定在此时碎得干干净净。
见岑雪不答,杨星依失去耐心,伸手想去掐她,却猛地向后趔趄了半步。
“谁?”杨星依止住退势,仰头在黑暗中四处搜寻。她找到了目标,那个躲在不远处、腹部正鲜血直流的人,“又是你?不敢出来吗?”
她的声音并不大,语调也并无起伏,却像是有极强的穿透力,穿过层层肌肉,直击心脏。不知为何,岑雪本能地觉得杨星依口中的“你”是二号。
岑雪顺着杨星依的目光望去,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里,她捕捉到刹那的光,准确的说,是在转头的那瞬间,看见一双黄金瞳,迷人又危险,如同沉入寒潭的落日。
她盯着光曾出现的地方,心,猛地抽搐一下。
“哈,那也是没办法了。”杨星依语气变柔和些,“走吧,我送你出去。”
“你和我一起出去吗?”岑雪问。
“不。”
岑雪:“那我还不能出去。”
“为什么?那位可是狠狠威胁我了,我必须送你出去。”杨星依无语极了,直接上手抓住岑雪的袖口。她打算把人强行拉出去。
“我是为你而来的,要出去也得和你一起。”岑雪认真地说。
面对突如其来的不知何意味的话,杨星依那抓着袖子的手的指头极轻微地抽动一下。她沉默几秒,像是岩浆烫到般迅速收回手:“这话,可不兴乱说,我不想连鬼都做不成。”
可能有宝子会奇怪为什么杨星依的性格变了。其实是这样的,副本里的杨星依,是姐姐杨星澄心里头认为的模样,在姐姐眼里,妹妹乖巧懂事,曾经受她欺负也不反抗,不吭声,还一如既往对她好,是个遇事先找自己问题的小姑娘。(简单说,副本里妹妹是姐姐自己脑补的,但想复仇,想见到妹妹的执念是真的)
真正的杨星依,虽然不会和家里人诉苦,也很能忍耐,但她至始至终都是一个心地善良、坚强不屈的女孩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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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我不想连鬼都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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