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真武庙

马蹄的雪渐渐融化,雪地的版图变小,转而替代的是一片荒草地。三人终于放缓速度,勒马停下,打量着前方如深渊大口一般的青淞林。

自他们脚下有一条细长的小道蜿蜒前伸,一直伸进森林的最深处,而两侧则被大片的草地和树木覆盖。

“顺着这条小道一直往前走,便会有一座神庙,听闻是原先这附近村庄里的村民盖的,用来供奉真武。”

梁靖之边解释着,边跳下马,在路旁的野草中精挑细选了好一阵,终于选中一根最顺眼的狗尾巴草,摘下叼进嘴里。

金钰稳坐在马上,衣角的尘土早已被他抹去,又恢复了一身矜贵的模样。他攥着马绳的手顿住,问道:“供奉真武?真武不是还活着?”

萧行歌一头雾水,什么真武假武,这是哪方的神仙?

梁靖之跃上马,招呼着二人向前走,说道:“真武的确还活着,可耐不住他武功高强,美名远扬啊。据说原是他曾在这里救下了一整个村庄,后来那村里的百姓为了感谢他,便盖了青淞林这座神庙,一是为了感恩福泽,二是为了祈求真武庇佑。再者拜他也没什么稀奇,毕竟拜天蓬、天猷的都大有人在,他还是这北极四圣中最高强者呢!”

金钰四处打量起来,沉声道:“那盖庙的百姓呢?此处看起来多年未有人至了。”

梁靖之挠挠头,道:“估计都搬走了呗。这地方荒凉得很,看这地也种不出什么吃食。”

萧行歌反应了一阵,接着问道:“天蓬、天猷、真武……这只有三位,北极四圣的另一位是何人?”

梁靖之左顾右盼,罕见压低了嗓门道:“江湖上早就无人提及,旁人只当作丑闻一般。北极四圣的最后一位名为翊圣,数年前他与真武不相上下,斗了多少年也不见个胜负。只是后来他竟与自己的徒弟行抱背之欢,订断袖之盟。这事要放在旁的地方也不算稀奇,只这翊圣可是南天派的掌门!世人皆知,南天派严禁派内弟子相爱,掌门更是需得服下绝情散,于是门派人皆以为耻,江湖人士更是当做饭后谈资,道南天派多秽乱荒唐。不久后,翊圣便带着他的徒弟归隐山林,此事此人也就慢慢被世俗淡忘了。”

萧行歌不懂世俗的条条框框,只叹两人可怜。金钰嗤笑一声,道:“世人把他捧得高高的,不就是为有朝一日给他安个错处,看他大厦倒塌么。”梁靖之难掩面上神色,对金钰心里多高看了几分。他原以为这人只是个富家公子,也想来趟五华真经这浑水,凑个赶江湖的热闹,没想到是个不随流的人。

萧行歌鲜少驾马,在马背上颠来倒去,好不容易趁当塞了句话,道:“武功上打不过,便要在嘴上功夫踩几脚?原来龙骨山外头小人也不算少。”梁靖之大笑道:“有人的地方就有小人,只不过到底谁为小人,谁又称得上高明?你且看吧,这一路上鱼龙混杂得很。”

三人一路说说笑笑,竟不知不觉深入林中走了一长段路。他们挨过一片漆黑,终于重见天日,来到这座神庙前。

雕梁画栋,威武滂沱,说是宫殿也不为过。

三个小儿郎翻身下马,皆是一惊。这神庙虽结满蛛网,四处落灰,看起来鲜有人至,但仍能辨认其恢弘大气的工程,想来这建庙的百姓们是将真武当成真神仙了,否则怎会倾尽心力造出这样一个完美的庙?

庙的入口处有两个猛狮石雕,一雌一雄分别位列左右,两狮的眼珠用黄金所镶,露出的尖齿则用翡石打造,在林中发出幽暗的绿光。

而庙门里面正中央便是个露天的真武雕像,极高极大,他们仰酸了脖子也只能看到像的腰部,尊容更是直插云霄,被云盖住,不见其貌。

纵使梁靖之曾跟着镖局走南闯北,也没见过这样大的庙宇,一时间被这两个狮子盯的有些畏缩。萧行歌左右看看,见两人都没什么动作,她反倒大剌剌地往前一迈,直直地往庙的后殿进了。

“天色渐晚,还是早点歇息,明早还要赶路。这样,我们轮班值守,一人在门口守一个时辰,另两人在后殿歇着。”萧行歌高声喊着,将包袱小心放下,随后枕在上面假寐。

梁靖之反应过来,有些不好意思。本来是他带路,没想到竟不如人家刚下山的胆大,于是自告奋勇道:“那我先在门口守着,你们俩歇息会!”

金钰点点头,把三匹马牢牢扣在门口树上后,道:“多加小心,时辰到了便换我。”随后,也进了后殿,在距离萧行歌两三步远处躺下。

大夜弥天,后殿本就无灯,这会子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萧行歌虽然闭着眼,心里却在猛猛敲鼓。这几日一连串发生这么多事,她不是在逃命就是在打斗,好不容易得了空闲,前儿麻痹的心绪现下全涌了上来。

鬼面鞭睁眼死的惨状,徐家三兄弟的一齐倒地,更别提龙骨山上时,新弟子曰曰流着的心头血。脑袋疼的发胀,无数人的脸在她眼前闪过,她才意识到,原来她已见了人死,已杀了人。

一月前她还是不谙世事、逍遥自在的门派弟子,今朝就摇身一变,成了窥探秘辛被同门追杀的逃命落魄鬼。

后知后觉的颤栗缠上她的指尖,呼吸不稳,心里憋闷得紧。

“心里有事?”

金钰突然开口,温润的嗓音在黑夜格外蛊惑人心。

萧行歌闻言睁眼,偏过头,对上金钰的双目。

二人就这样在黑暗中僵持着,不知怎地,金钰看着萧行歌,才发现她的眼睛有葡萄一样大,倒先败下阵,眼神闪躲了下,道:“我没想套你话,要是心里实在憋闷,不妨讲讲,明日天一亮,我便把你说的话都忘掉。”

萧行歌第一次听他讲些人话,不再带着什么达官贵人的傲气或是大道至简的箴言,惊奇地笑了。金钰有些恼,忍不住问道:“你笑什么?”

“笑你原来是个真活人。”

眼看金钰真的要恼,萧行歌赶忙岔开话头,道:“短短三日,又是杀人又是逃命,我自然睡不着。”

金钰闻言,心中一动。是啊,她不过是个刚下山的少女,同半年前的他一样,是只刚从鸟窝里展翅的雏燕。纵然是杀遍战场的常胜将军,也是要经历第一个人头落地时的心惊。

心中一阵怅然,他温声道:“我第一次跟李叔杀敌时,比你还怕,回去后李叔整整喂我喝了三顿安神药,我才能入睡。天底下,人在,江湖就在。而一入江湖,便是入了局,你想避开那些恩怨,想远离厮杀与争斗,便如同黄粱说梦,再无可能了。”

萧行歌眨着眼睛听着,心里头更加酸涩,她打小就期望有朝一日学遍天下武功,仗剑天涯不留名。然而现下她是下了龙骨山,可她空有一身绣花拳脚,只有逃命的份,不过仗着无知胆魄行走到此,也许真如姑姑说的,她该扔了那些不切实际的梦。

“既如此,你说,怎还有无数人来这江湖?”

萧行歌低声说着,又像是在问自己。

金钰也有些失落,沉默一阵方才开口,道:“身不由己,身不由己。”

“你也是身不由己么?”

几颗香灰随着风起飘出殿外,落到地上,成了石像的眼泪。

金钰怔怔地道:“我也是身不由己罢。”

萧行歌有些讪然,人家开解自己,自己反倒又让旁人伤感起来。她轻咳两声,爽朗道:“江湖是江湖,我是我。不求左右旁人,只求问心无愧——这总可以吧?”

金钰像是第一次听到这样狂放的言辞,竟舒展眉头,笑了。

这头两人未眠,而本应在门口放哨的梁靖之又倒在门槛上,睡着了。

想来蜀门镖局从未让他在送镖时充当夜里放哨的镖人是有大原因的。

树叶娑娑地响,不远处的树干后,竟闪过一道影。

那影穿梭林间,不带起一片叶,闪动极快,像是瞄准了目标,不过眨眼间就靠近了庙门。没有树木遮挡,影终于露出真面目。

竟是个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她一身利落的湖蓝色衣衫,发髻上的红色丝绸随风而动,居高临下站在梁靖之前方,眼底闪着光。

片刻都不曾犹豫,她快准狠地将手伸向梁靖之身侧的口袋,两指一夹,轻松带出信帛。拿了信帛,反倒不急着离开,她用眼神上下打量了梁靖之一通,转而又伸出两指,低语道:“这么爱睡,那我便大发慈悲再送你睡上一天一夜!”

眼看她就要点上梁靖之的后颈,黑夜中一双眼猛地睁开,极快地反手往后一拍。“哟?醒了?”梁靖之一个跃起,往后撤步,并未答她话。

二人周旋着,梁靖之才注意到她竟将信帛抢了去,低声道:“你是何人?”那小姑娘飞起一脚,眼看就要踹上胸口,梁靖之翻过身去,随后一掌拍下,滚过一个跟斗,旋即往前冲去,两拳交替生风,此招即为“百花残”。

“百花残?你是蜀门镖局的人?”小姑娘眼尖,嗤笑一声,像是与镖局极不对付。她闪身躲过,极快地伸出手指,指尖轮动竟有破竹之势。梁靖之见此暗道一声不妙,此人正是镖局通缉已久的千轮指大盗——凌香香!他连连往后退步,飞身跃到真武像的石台上。

凌香香寸步不让,追进庙里。萧行歌听见动静,与金钰相视,二人立刻起身,跃起入庭院。

萧行歌只看见两个身影在石像周围极快地打斗着,梁靖之功夫不算弱,竟然就要落了下风。金钰抽出竹笛,跃起就要往她肩头一敲,凌香香像身后长了对眼睛,矮身躲过,萧行歌也抽出剑,步步逼近。

“你们三人斗我一人,还有两个用武器的,忒不公平!”凌香香喊道,娇声中满是泼辣。

梁靖之闻言几乎吐出一口老血,反问道:“你个盗贼,还讲公平?”

凌香香笑了,一路躲着三人的招进了后殿,道:“竟被你小子识破了。”

萧行歌提着剑登上后殿破旧的木桌,凌香香登时扫出一腿,见萧行歌躲过,又往后跃上香几,脚步交错间,只听得“咔”的一声。

霎那间,整个后殿和院中“唰唰”地从墙中射出无数个箭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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