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犹未尽的睁开眼睛，言雨做了个模糊又奇怪的梦里。
梦里一个从没见过的老师在上数学课，讲得神色飞扬，粉笔字在黑板上错落铺开。
她趴在桌角偷偷打哈欠，漫不经心地侧头看向窗外，有人半倚在窗台，朝她做了个鬼脸，然后苦哈哈地埋头继续做笔记。她不用看也知道那上面的字有多鬼画符。逆光下，她没看清脸，却偷偷朝那人回了个中指。
心底扬起些许莫名的遗憾，她翻了个身，想想继续和被子纠缠，续上这无厘头的梦，摸索着抓过床头的闹钟，眯眼一瞧，所有困意立刻灰飞烟灭——
她快要迟到了。
肾上腺素直冲脑门，言雨一跃而起，胡乱勒紧鞋带，推门就想往教室狂奔。直到下楼梯时一个踉跄，她恍然大悟。
今天是运动会，根本不用赶早自习。
没有学生不期待校运会。
尤其在这样一个阳光正好的上午，一脚踩进教室，喧嚣铺面而来，本该是美好松弛的一天，却被突如其来的意外打断了。
“小心！”“快躲开！”
一道黑影迎面飞速砸来，言雨身形迅捷地侧身避让，糊成一长条阴影的球体擦着她的眉骨飞过，带出后背的阵阵凉意。
“砰”，震耳的闷响骤然炸开。
一朵巨型水花在身后男生脸上彻底绽开，清水顺着发丝衣领淌遍全身，男生前襟完全湿透，狼狈地站在地上。
几滴凉水落在言雨脸上，她抬手淡淡抹去，指尖摩挲着微凉的水渍，深褐色的眸子敷上一层淡淡的冷意。她沉着嗓子，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气场，问那群始作俑者：“这是什么，里面装的什么水？”
原本闹作一团的男生，对上她的视线，瞬间集体噤声，鬼鬼祟祟往后藏，最前头那人顶着唯唯诺诺地回答：“就，就洗手池里的自来水。拿气球直接怼在水龙头上灌的。”
他咽了下口水，回身很迅捷地抓了包抽纸，小心翼翼地递给言雨：“姐，你擦擦。”
她点点头，接过递来的纸巾，却没用，水渍随手抹在衣角。
“把东西收好，教室扔气球很容易伤到人，你们可以去操场玩，别砸到其他人。”没人附和，也没人反驳，余光还瞥见有人把东西往身后藏了一下。言雨顿了顿，反手将抽纸塞到身后，指着还捧着纸巾，傻站在原地的落汤鸡男生，忽然很想叹气：“现在，你们先把他弄干吧，记得给人道歉。”
一群呆若木鸡的雕塑又变回人形比格，推着不知所措的男生，嘴里装模作样的喊了几句“来吧，去换个衣服。”“对不起呀，对不起呀。”“”都是哥们，你不会介意的对吧。”，带着嘻嘻哈哈消失在教室后门。
围观同学议论纷纷，忙着清理地上的水渍，生怕教导主任巡查撞见。
言雨不着痕迹地退后几步，将自己隐在人群里。没有再多聊，径直走回自己的座位。
他懒得再掺和这些琐事，趴在桌上。只想趁着校运会的清闲闭目小憩。平常的日子得早早干活，现在这样能安心偷懒的时光，属实难得。
座位还没捂热，闭合的眼帘忽然被一片阴影笼罩。
“走了，别生气了，该下去了。”顾知夏轻巧桌面，语气淡然，完全无视她蹙起的眉头。
言雨闭着眼，感受着心绪平静无波。她觉得有点莫名其妙，为莫须有的猜测辩解：“我没生气。”
顾知夏没再多说，转身率先走出教室。
言雨抬头环顾，穿堂风吹得白色窗帘轻轻翻飞，教室里的人早已走空。她连忙起身，快步追了上去：“这就来，等等我！”
——
校运会热闹归热闹，却偏偏安排在开学初，一切都还未步入正轨。
作为外宿生，言雨和班里的多数同学不过是两年同校不同班的泛泛之交，关系生疏。
当初顾知夏拿回比赛报名表，在讲台吆喝着填报参赛资格时，言雨早早借口去办公室拿作业，借此躲过所有参加比赛项目的可能，安心做个清闲的旁观者。
此时作为无所事事的编外闲散人员，她笑嘻嘻地坐在大本营的石椅上，叼着一根自带的棒棒糖，眉眼松弛。身旁的女生没坐在一起，叽叽喳喳聊起八卦。
“哎，你看那人是不是潘乐晨？就他一个人坐在那里。”乔白玖指向不远处等的孤单身影。
“人家乐意呗，哟，学霸好兴致啊，校运会搁那儿刷题呢。”顾知夏漫不经心地撇了一眼，起身在塑料袋里翻翻捡捡，掏出一个芭乐，转头看向言雨：“就这一个了。小雨，你吃不吃，我去切一下。”
“吃！”
言雨顺着乔白玖指的方向盯了几秒，饶有兴趣地说：“他一直抖腿，看着根本不是想刷题，反而很焦虑。真要学习，回安静的教室远比这里舒服。”
顾知夏也没走远。闻言冷笑一声，手动把她的头掰正：“哎哟，人家是‘考神’嘛，我们这些闲人理解不了也正常。没找到小刀。咱就这么直接吃吧。”
言雨似懂非懂地点头。看着顾知夏狠狠咬了一大口水果，还是没听明白：“他为什么叫‘考神’？”
“我上次去办公室时，听老师闲聊说的。”顾知夏反手将芭乐塞她嘴里。像是拿她没办法，凑近压低声音说：“他因为户籍问题，从大城市重点高中的尖子班转过来，成绩很牛。听说他们早就学完所有要考的内容了，现在拿一整年复习，咱还有好多新课要学，根本考不过他。”
乔白玖跟着摆手摇头，朗诵似的机械开口，表情似嫌弃又像不屑，反正不是羡慕：“我们这种穷地方，没法比的啦。想想也是，他在原来那学校呆的好好的，看不起我们这种山卡拉也很正常。考神啊，注定都是孤独的。”
“他的气质也确实，跟这里格格不入的。听起来他要在这里待一整年啊，没朋友说说话，会很难熬的吧。”言雨嚼着芭乐，心底的叹气盖过了想看戏的情绪。
“没法啊，他自己不合群，天王老子来了都没用。”顾知夏拽过言雨的手，又啃了两口。
言雨看着表面硬皮已经没了大半的芭乐，咽了一下口水，状似娇羞地说出想法：“要不你吃吧？咱俩这样，是不是有点太暧昧了？”
乔白玖闻言立马开麦。言雨有时候觉得，她已经看不爽自己很久了：“都不这样的啊，你不吃给我吃。”
“那你吃。”
“给我！”
乔白玖大吼一声，引得旁人纷纷侧目。顾知夏给了她一个眼刀，又去观察言雨的表情。
言雨没理她，斟酌半天，选择性忽略乔白玖要杀人似的眼神，深吸一口气，试探着问：“要不我们直接过去跟潘乐晨搭话？”
“你疯啦？他看着性子冷冰冰的，不理你怎么办？”乔白玖瞪圆了眼睛，满脸震惊地望着她。
“或许能行呢，我又不是第一次处理这种事情了。你吃完哈！”言雨一口咬碎嘴里的棒棒糖，将水果塞乔白玖手里。起身朝男生走去，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你你你…！顾知夏你看她！”乔白玖指着她半天，终究还是没说出话。
“别气别气，她就是这样的，想一出是一出。”顾知夏按下乔白玖伸出的手，语气有点无奈。
长石椅足够宽敞，坐下两个人绰绰有余。
言雨走过去，看着他圆润利落的后脑勺，细碎的黑发在头上画了个旋。她在站着说还是坐着说之间犹豫一秒，果断决定先坐下了。
男生肩头猛地一僵，整个人瞬间怔住。
言雨心底也泛着些许紧张。毕竟是全然陌生的人，没有太多交集。却还是压下心底左右拉扯的急促，没有退缩。
她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先开口打破沉默：“你叫潘乐晨是吗？”
男生垂着眼，长睫在眼下透出一片阴影。低声轻应了一个“嗯”，下意识将伸长的腿往回收了收，侧过头，安静的看着她，眉眼温顺，全然是内敛乖巧的模样。
阳光落在他身上，蓝白校服干净清爽，疏离又温柔。
言雨啊言雨，你现在这样，很像一个在搭讪好学生的混混。
言雨猛的偏过头，手掩去表情的些许局促。同时向场外投去求救的目光。
顾知夏和乔白玖不明所以，双手握拳，对着她比了个加油的手势。知道那两人靠不住，她默默收回视线。
这么一打岔，压力倒是消失不少。
一阵风吹过，树叶啪的一声砸在脚边，尽管做了很长时间的心理准备。一开口，嗓子还是像被人死死扼住一样，她反而有点破坛子摔破地释怀了：“那啥，你别紧张，我来是因为，看你一个人坐在这里，想找你聊聊天。你觉得在这个学校呆着怎么样，有没有兴趣交个朋友？其实我们大家都挺想跟你做朋友的。额，总之我是想说，未来这一年，大家可以好好相处一下嘛哈哈哈……”
尬笑出声，紧张反倒消散大半。
虽然结结巴巴的，意思传到就够了。
潘乐晨垂眸思索片刻，抬眼看向手足无措的女生，轻轻点了点头，声音清浅，却格外认真：“好。”
她瞬间松了口气，眉眼弯了弯，从口袋里拿出一根没拆封的棒棒糖。塞到他手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起身：“那就这样，我先走啦。”
她跑的飞快，自然忽略了男生嘴角那抹浅淡的笑意。
短短十来步路的距离，周遭同学的目光全都落在她身上。迟来的才慢慢涌上脸颊，耳尖微微发烫。
刚坐下，顾知夏就连忙拉过她，上上下下扫一眼，像是重新认识了一遍：“你怎么突然跑去找潘乐晨了，怎么想的。”
乔白玖也一脸难以置信，依旧没缓过神：“你刚才突然站起来的时候，把我都吓了一跳。”
言雨挠挠脸颊，笑得有些不好意思：“脑袋一热就冲上去了，或许想让他融入这里，就只是缺个机会呢。”
“那你聊天的时候感觉他怎么样？好相处吗？”
“基本都是我在说啊，人看着还挺好的，就是有点内向。”
一旁的同学抓抓胳膊，忍不住调侃：“哎哟，但这也太尴尬了吧？你不会是对他有意思吧？”
言雨脸上还发着热，一听这话，立刻抬头反驳：“才没有！我只是看他一个人坐在那里，有点可怜罢了。”
话音刚落，她下意识转头看向方才的石椅，恰好对上男生望过来的目光。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仿佛被烫到一般，慌忙移开视线，心底微微发烫。
今天就不应该戴这个破眼镜。
她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