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的江城,暑气还赖着不走。
林星辰站在江城大学礼堂的后台,手心全是汗。后台窄得转不开身,堆满了乱七八糟的道具和落灰的幕布,空气里一股樟脑丸混着灰尘的味儿。她低头瞅瞅演讲稿,纸边已经被她捏得软趴趴的了,边角起了毛,有几个字被汗洇得模糊了。抬头瞄了一眼幕布缝里透进来的光——那光刺眼得很,像刀片似的切开后台的昏暗,刺得她小腿肚子直打颤。
“下一个,新生代表发言。”
工作人员的声音飘过来。林星辰深吸一口气,把演讲稿塞进牛仔裙兜里,想想不对,又掏出来,还是觉得不对,于是再塞进去。来回折腾了三回,牛仔裙的兜都快被她扯变形了。就听见自己的名字被麦克风放大,从幕布那头传来,响得整个礼堂都是回音。
“下面有请中文系新生代表,林星辰同学~~”
走上台的那一刻,她脑子里就一个念头:妈说得对,高跟鞋这玩意儿,真得循序渐进地适应,不能开学典礼就直接上八厘米。
聚光灯打下来,眼前白茫茫一片,晃的眼都睁不开。她眯着眼蹭到讲台前,调整了一下麦克风,就听见自己的呼吸声被放得老大,像风箱似的,头皮一阵发麻。
脚好疼。那八厘米的高跟鞋像刑具似的箍在脚上,脚趾死死顶着鞋尖,疼得她直想把这玩意儿甩出去——到底是谁说穿高跟鞋好看的?这他妈哪是好看,这是受罪!可台下几千双眼睛盯着,她只能撑着,还得面带微笑。
她悄悄把身体往讲台上靠了靠,舒服一点了。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声音是抖的。
“怂包。”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眼睛下意识往台下瞟。乌压压的人群,密密麻麻的脸,第一排领导的光头反着光,后面全是模糊的人影。什么都看不清。她干脆把目光定在礼堂最后一排窗户上——那儿有阳光透进来,光束里飘着细细的灰尘,慢悠悠地晃着,像冬天的雪。
她低头看稿念几句,抬头,目光落回那扇窗户。再念稿,抬头。
如此反复。窗户成了她的锚点,像溺水的人抓住的一块木板。只要盯着那束光,她就能假装台下没人,假装自己只是在对着空气念。慢慢的,也就没那么紧张了。
直到——
准备再次抬头,把目光送回那扇窗户的时候,无意间把目光往下移了一点。
第一排。
老生代表席。
有个人正看着她。
隔着金丝边眼镜,那双眼睛清冷得像深秋的湖水。明明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那道目光却像根细针,精准地扎进她的眼睛里。
她愣了一下。
然后——
忘词了。
礼堂里一下安静了。
林星辰大脑一片空白,演讲稿上的字像受惊的鱼群四散游走,一个都抓不住。她能听见自己的咚咚的心跳。能听见空调出风口嗡嗡的响声,能听见有人轻轻的咳一声。台下的目光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她慌了。
就在她准备低头去看讲台上的演讲稿时,第一排那个人动了。
他微微侧过头,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林星辰盯着他嘴型,大脑疯狂运转——
他在说什么?是在跟我说话吗?
那个嘴型——第一个字是什么?像是……“第”?
她盯着他的嘴唇,他放慢了速度,又重复了一遍。
第……三……段?
他怎么知道我念到哪儿了?他一直盯着我看?
可她已经顾不上想这些了。她猛地低头看稿,手指慌乱地在讲台上摊开的稿纸上滑动——第三段,第三段在哪儿?她记得第三段开头那几个字,念了好几遍了,应该在中下部——
找到了。
纸上的字都在晃,她使劲眨了眨眼,才看清第一句是什么。呼吸,深呼吸。她抬起头重新开口,声音比刚才还抖,但总算接上了。
后面那几分钟咋熬过去的,林星辰完全不记得。就记得最后一句念完,她几乎是逃一样鞠了个躬,转身就往台下走。掌声从身后追过来,但她顾不上听。
高跟鞋敲在地板上,急促的笃笃笃响。
太快了。
下台阶的时候,鞋跟卡在了两级台阶中间的缝里。
身体失去平衡的瞬间,林星辰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完了,今天要死在这儿了。她能感觉到自己往后仰,能看见头顶的灯光在视野里划出一道弧线,能听见自己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
然后,一双手握住了她胳膊。
那双手干燥、温热,力道刚刚好,一把稳住了她。她踉跄了一下,整个人撞进他怀里——不对,也不算怀里,就是凑得很近,近到能闻见他身上的味儿。淡淡的,很好闻。
她抬起头。
又是那双眼睛。
这回她看清了。那双眼不是清冷,是深。深得像口井。
她就那么盯着。移不开眼。
那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小心。”
他声音很低,像是怕吓着她。
林星辰脑子里“嗡”的一声,直接当机了。她忘了自己还被他扶着,忘了台下还有几千双眼睛盯着,连喘气都忘了。就感觉到他手掌的温度,顺着手臂往上窜,烫得吓人,像要烧起来似的。
直到后排传来一声响亮的口哨——
“哟——顾星河!英雄救美啊!”
起哄的声音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来,她猛地回过神,蹭地往后一退。鞋跟终于从缝里拔出来了,整个人晃了晃才算站稳。
她看见那个叫顾星河的人收回手,面无表情地转过身,朝起哄的方向看了一眼。
就一眼。
那个方向瞬间安静了。
林星辰站在原地,看他走向自己的位置,背影笔直,姿态从容,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有工作人员跑过来问她有没有事。她摇摇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那个背影。
直到他重新坐下,微微侧过头,目光又一次落在她身上。
四目相对。
这一次,她确定自己看见了——
他的嘴角,似乎动了动。
“林星辰!林星辰你还发啥呆呢!快走啊!”
姜瑶的声音把她从恍惚里拽回来。林星辰回过神,发现自己还站在后台入口,工作人员正用一种奇怪的眼神看着她。
她赶紧跟着姜瑶往外走。
一出礼堂,阳光正好,清风拂面,带着桂花若有若无的香气。林星辰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刚才你咋回事?”姜瑶挽着她胳膊,满脸兴奋,“那个扶你的人——顾星河啊!建筑系大四学长,全校女生的男神!平时瞅都不瞅人一眼的,居然扶了你!”
林星辰脑子里还是懵的:“……顾星河?”
“你不知道他?”姜瑶瞪大眼睛,“算了,你这种只认识图书馆和食堂的人,不知道也正常。反正你记住,你今天走大运了。”
林星辰没吭声。
她低头看自己的胳膊,刚才被他握过的地方,已经没有痕迹。
可是为什么呢?
那么多人看着,他为啥要帮自己呢?
她抬起头,望向远处的礼堂,礼堂的红砖墙在日光下泛着暖色,爬山虎的叶子密密地铺了半面墙,被风吹得轻轻晃。
“走吧,”姜瑶拉着她往宿舍走,“回去好好跟我说说,被顾星河扶着是啥感觉。”
林星辰被她拽着往前走,脑子里却一直浮现那双眼睛。
清冷,深邃,还有那一闪而过的——
是什么?
女生宿舍三号楼,206室。
林星辰躺在床上,听姜瑶在下铺滔滔不绝地科普顾星河的“光辉事迹”。
“大二就拿过全国建筑设计大赛一等奖,大三被保研,大四已经收到三家顶尖事务所的offer。长得帅,成绩好,家里据说也有背景,关键是——”姜瑶顿了顿,把声音压得低低的,神神秘秘地凑过来,“他从来不跟女生搞暧昧,追他的能从图书馆排到校门口,他连看都不看一眼。”
林星辰闷闷地“嗯”了一声。
“诶,”姜瑶扒住她床沿,下巴搁在床边上,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她,“你说他今天为啥扶你啊?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他咋会那么及时地出现扶你?”
“巧合吧。”
姜瑶没说话,盯着她看了两秒,突然贼兮兮的笑起来:“林星辰,你脸红了。”
“我没有。”
“有!你自己摸摸,烫不烫?从耳朵红到脖子了都!”
林星辰一把扯过被子遮住脸,只露眼睛在外面。
姜瑶笑够了,伸手拍拍她被子:“行了行了,不逗你了。”她缩回自己床上,躺了两秒,突然又想起什么似的,“对了,你那封信寄出去了吗?”
林星辰一愣。
信。
那封要寄给高中暗恋学长的“告别信”。
她写了一个通宵,改了又改,字斟句酌,最后一句是“你像星河一样遥远,而我终将奔向自己的星辰大海”。
“没寄,”她说,“还在我笔记本里夹着呢。”
“那明天记得寄,”姜瑶打了个哈欠,“早点跟过去告别,才能迎接新生活嘛。”
林星辰“嗯”了一声。
她翻了个身,望着天花板。
星河一样遥远。
她突然想起今天那个人——
他叫顾星河。
星河。
好巧。
与此同时,男生宿舍楼,402室。
顾星河推开门,陆晨风立刻从椅子上弹起来,满脸八卦的光芒。
“卧槽顾星河你可以啊!开学典礼英雄救美,你知道你现在已经在校园论坛上挂热搜了吗?”
顾星河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书桌前坐下。
“让我看看评论啊——”陆晨风举着手机念,“‘顾男神居然碰女生了!天塌了!’、‘那个新生是谁?三分钟内我要她全部资料!’、‘呜呜呜我失恋了但祝福他们’——”
“闭嘴。”
陆晨风识趣地收声,但眼睛还是忍不住往顾星河那边瞟。
他看见顾星河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上锁的铁盒。
那盒子跟了他四年,陆晨风从来没见过里面装的是什么。
“诶,”他忍不住问,“那里面是啥啊?”
顾星河没回答。
他只是打开盒子,看着里面的东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太轻,轻到陆晨风以为自己眼花了。
“没啥。”顾星河合上盒子,重新锁好,放回抽屉里。
陆晨风还想再问,却被顾星河下一个动作堵住了嘴——
他拿起手机,打开校园论坛,找到那个“新生代表发言”的帖子,点开里面的照片。
照片上,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讲台后面,紧张地攥着演讲稿,眼睛不知道在看哪儿。照片拍得有点糊,应该是手机随手拍的,但还是能看清她的脸——脸上还带着点稚气,神情有点青涩,嘴唇抿得紧紧的,一看就是紧张得不行。
陆晨风凑过来瞅了一眼,认出来是今天那个差点摔倒的新生——当时他还在后排起哄来着。
“这不今天那姑娘吗?”他脱口而出,“这么快就有照片啦?”
顾星河没理他,手指在屏幕上滑了滑,又看了两眼,才把手机放下。
陆晨风倒吸一口凉气。
他跟顾星河住一个宿舍四年了,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人。不是凶,是那种……好像等了特别久,终于等到了一样。
夜深了。
林星辰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的路灯透进来一点光,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长方形的淡黄色。姜瑶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偶尔翻个身。
她摸出手机,打开校园论坛,首页就挂着那个热帖。
“新生代表发言翻车现场?顾男神英雄救美!”
标题起得真够损的。
她戳进去,第一张就是照片。照片拍的是她差点摔倒那瞬间,他脸都看不清,就看见一只手伸过来扶她。
评论区已经好几百楼。
她一条一条往下刷,刷着刷着手突然停了。
“你们发现没有?那个女生发言的时候忘词了,顾星河在台下用嘴型给她提示——我坐在第一排,看得清清楚楚。”
林星辰盯着这行字,脑子嗡的一下,心跳都漏了半拍。
她想起台上那一瞬间,她看见他嘴型——
“第三段”。
他真的在帮她。
可是为啥啊?
她又不认识他。
她接着往下刷,又看见一条评论。
“我高中和顾星河一个学校的。他高三那年,每天下午都去图书馆,坐在靠窗的位置。后来我才知道,他是在等一个学妹——那个学妹每天下午放学都会去图书馆写作业。”
下面有人回:“卧槽?顾星河还有这种历史?那个学妹谁啊?”
“不知道,没见过正面。只知道那个学妹的笔名好像跟星星有关。”
林星辰盯着屏幕,手指头有点抖。
星辰。
她的笔名。
她高中确实每天下午都去图书馆写作业。她记得图书馆三楼靠窗的位置,记得窗外有棵桂花树,秋天开窗户的时候香味飘进来,落在书页上。
可她从来没见过顾星河。
一次都没有。
她把手机扣在胸口,盯着天花板发呆。夜风吹动窗帘,像有人在轻轻抚摸。
林星辰突然想起白天握住她胳膊的那双手——
干燥,温热,力道刚好。
还有他说的那两个字。
小心。
那么轻,像是怕吓着她。
她闭上眼睛,黑暗中浮现出他的脸。
金丝边眼镜,清冷的目光,还有那一闪而过的——
到底是什么?
她不知道。
但她突然很想知道。
明天,还会遇见他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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