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外面便有动静闹开。
蒋昉被吵醒迷迷糊糊睁开眼,隔着门板听见蒋守山来回踱步。
一个下人声音发紧:“老爷,找不到!那封恳托函不见了!”
另一个接话:“您当初怕事情外泄不肯另录底稿,还配着备录手折,全都签押盖印,就独此一套!就算重写,大户也不会认!”
蒋昉的睡意一下子褪得干净。
“再搜,书房里头,一处都别漏。”蒋守山的声音沉下来。
下人语声发颤:
“老爷,里外都寻遍了,柜屉、书丛全都翻过,实在没有。这一套签押齐全,独此一份,丢了它,咱们原先说好的门路,走不通了。”
她同裴栩昨夜取走函件,本意就是断了阿爹去往京城求大户的路子。可当真听见这番慌乱,心底又翻出涩意,这事得尽快了结。
裴栩察觉到她心底悬着,压着声线开口:“函件在我们手上,主动权在我们这边。”
“对,只要接下去找名商人,将货物脱手换银,托他从中斡旋,将蒋家的纠葛平下来。”
她顿了顿,又接着说:“阿爹拉不下这个脸。之前和本地商行闹过一场嫌隙,他早先放了狠话,说再不与这边的商人打交道,自己是不肯回头去求人的。”
“可我们不一样,”她抬眼,眼底坚定,“当初起争执的是阿爹,话是他说下的,没人认得我。我们两个去接洽,不算折他的颜面。”
她抬手把函件收好,往腰间暗袋里塞稳。
她不敢就搁在自己房里,阿爹平日里虽待她宽厚,可世事难料。若是叫他搜屋子翻出来,她再怎么辩解争执,都于事无补。
收拾妥当,她便推门出去。
蒋昉乖乖转到伙房,捡了个馒头,又捎上两样适口的点心,拿着便走。
裴栩带着笑意:“难得还记着填肚子。”
蒋昉侧头小声回他:“你不是寄在我身上?我怕你饿着。”
“那谢谢哦。”
裴栩话音刚落,像是想逗他,蒋昉已经接着往下说:“我们不去城里寻大户,找本地的商户就行。江老爷家的二公子,我和他挺熟,他叫江宴之。”
蒋昉心里打着主意。阿爹原先打算托的是京城那边的大户,离得远,帮一次忙就要欠下一份重人情,往后很容易被对方拿捏。江老爷就在本地,手头路子稳,货能就地脱手,银钱结算快。
只是江老爷和阿爹早年是好友,幼时还抱过她,后来生出隔阂断了往来。阿爹性子要强,拉不下脸主动登门。换她来找江宴之从中说合,才更容易成事。
蒋昉窸窸窣窣说了半天,身侧没半点回应。
她顿了顿,摸不着脑袋:“嗯?你睡着了吗?我们要到了。”
江家铺面正忙着理货,江宴之斜倚在柜台边,正吩咐伙计核对账册。一身青绸常服,没有贵公子那种端着的架子,听见脚步声抬眼,一眼认出蒋昉,眉眼立时亮起来。
他撂下笔就迎上前,语调上扬:“蒋家阿昉?好久不见,今日怎么有空过来。”
蒋昉笑道:“你知道的,不然我也不会特意跑这一趟。我给你带了桃花糕,是你最喜欢吃的。帮我跟令尊说说呗。”
江宴之伸手接过桃花糕:“行,跟我进来。”
他转身在前引路,带着蒋昉穿过铺面。他生得清俊周正,墨发松松挽起,一身青灰直裰,边角绣着浅淡草纹。眉目舒展平和,没有咄咄逼人的艳色,只看着清爽顺眼,是越瞧越舒服的模样。
伙计各自忙着手头活计,没有多张望。到后院花厅,江老爷正坐在案前翻货单,听见动静抬眼。
江宴之开口:“爹,阿昉来了。”
江老爷看向蒋昉,神色平淡,旧年那道隔阂还在,但也没有叫人送客。
“江世伯好!”
蒋昉敛神躬身行礼,准备开口讲货物脱手,还有托江家从中斡旋的事。
她稳住声音,把来意讲明,蒋家这批货想托江家商行接手脱手,换得银钱,同时想请江家出面,替蒋家了结那桩纠葛。
蒋昉倒也没有拿旧情压人,只说:
“这是正经交易,江家该得的利钱,一分不会少。”
江宴之往前半步,语气从容:“爹,这批货我先前听说过,成色稳,不愁往外销。蒋家眼下确实为难,当年您和蒋世叔本是知交,只是一场误会才生了嫌隙,算不上结仇。”
江老爷沉默片刻,抬眼看向蒋昉;时间的蹉跎让须发已经泛白,面皮带着常年经商养出的沉厚。
“你阿爹自己不肯来,反倒叫你一个小姑娘跑这一趟。”
蒋昉垂着眼,没有替蒋守山辩解:“阿爹心里也悔,只是拉不下脸面。此事是我自己做主,不敢瞒世伯。”
江老爷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终于点头。
“货可以接,斡旋我也可以出面。但丑话说在前头,这是生意,不是念旧白帮。后续若生变故,江家不会担全责。”
蒋昉心里一块石头落地,连忙应下。
江宴之笑了笑,上前一步,打算同蒋昉细问货物数目、成色还有交割的细节。
蒋昉连忙应下:“我明白。”
江宴之转头看向蒋昉,顺势抬手去握她的手腕带她去西侧案前对账。
没想沉默无声的裴栩,悄然借着无形的力道带偏了蒋昉的身子躲开这一触。
蒋昉全然没反应过来这异动,整个人一怔,愣愣看着身前的江宴之。
她慌忙收回手,下意识找了个借口:“我手麻了。”
江宴之指尖落空,动作顿在半空,眼底掠过莫明,随即温和收回手:“那无妨,不碰你便是,我把账单拿过来给你看。”
待他转身去取账册,四下无人留意,蒋昉压低声音摸不着头脑开口:
“你刚控着我干吗?”
裴栩清浅的声音静静落在她心底:“我现在待在你身体里,不喜欢别人碰我。”
蒋昉哦了一声。
“原来如此。那你以后放心,我绝对不会让任何人碰到你的。”
蒋昉趁着空当,在院子里缓步逛了一圈,听见江宴之唤她,这才折回花厅。
江宴之已经把账册摊在案上,只翻出对应这批货那一页,其余页都扣合着。
上面记着杂绸、桐油两项,写了货量、预估市价,末尾标了江家抽成之后,大概能得的净银,旁侧还有小字备注,市价浮动,银钱会有增减。
蒋昉盯着纸面,只觉墨字排布繁复,她常年在外闲玩,根本读不明白。
裴栩在她脑海里拆解这页账的意思。蒋昉听明白之后,才顺着他的话开口道:
“杂绸和桐油的货量、估价都在册,扣掉江家抽成,剩下的净银只是预估,行情起落,银钱就会跟着变动。”
江宴之点着纸面:“这批布堆在仓里,本地没人肯收。江家有通往各镇的商路,会分批运去分销搭售,换成现银。外地客商难免压价,最后会小幅折价,好在能尽快变现,等货销完再统一结算。”
蒋昉听完点头,她明白,就算折一点价,也比货一直压着、到期还不上债要强。
应下代销的约定,诸事谈妥。
江宴之合上账册,笑着开口:“正事说完了,前面街上新开了家食铺,要不要过去坐一坐,吃点东西?”
蒋昉腹中早就空了,应声答应,心里莫名记着先前的话,和江宴之始终保持距离。
两人落座,江宴之随口问道:“你阿爹那边,这事算是搞定了吗?”
“等这边全部敲定,回头再跟他说。定金都付了,他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蒋昉端着茶盏快活道。
江宴之扬起眼尾:“又是你的小金库吗?”
“自然是还要找你借点的。”她说着眨了眨眼。
裴栩的声音在她脑海里响起:“等日后我即位,便有钱了,到时候我们不必再为银钱发愁。”
蒋昉心里念他:“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剩下这些,我自己想办法周旋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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