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第113章 陆昭的招

许娇娇在许氏女科坐诊的消息,不知怎么传到了陆昭耳朵里。

那日傍晚,许娇娇从马行街回来,远远就看见甜水巷别院门口站着一个人。暮色里,那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直裰,背着一个竹篓,正跟王婆说着什么。王婆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儿地点头。

走近了才看清,是陆昭。

“许娘子回来了。”陆昭转过身来,脸上带着惯常的温和笑容,朝她拱了拱手。竹篓里装着几个纸包,看着像是药材,又像是吃食。

许娇娇微微点头,客气地叫了声陆公子,心里却有些无奈。这已经是第三回了。头一回是在马行街,她从许氏女科出来,看见他站在街对面的茶摊旁,手里端着一碗茶,说是路过。第二回是在甜水巷口,他提着一篮橘子,说是从南边来的客人那里买的,分一些给她们尝尝。这一回倒好,直接堵在门口了。

“陆公子,”她斟酌着措辞,“你公务在身,不必每日来回奔波。”

陆昭笑了笑,把竹篓递给王婆,道:“不是什么公务。我如今在家读书备考,日子清闲,出来走走也是好的。”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许娘子不必多想。”

许娇娇看着他,一时不知该说什么。这人说话做事滴水不漏,从来不给她拒绝的机会。说是不必多想,可他那份心思,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想装不知道都难。

静心从院子里探出头来,看见陆昭,眼睛一亮:“陆公子来了!快进来坐!”说着就跑出来,接过王婆手里的竹篓,打开一看,里头是几包糕点和一包干枣,“哎呀,陆公子又带东西来,太客气了。”

陆昭摆摆手:“不值什么。那干枣是沧州来的,听说补气血最好,给许娘子泡水喝。”

静尘从厨房出来,看了陆昭一眼,又看了许娇娇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朝陆昭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许娇娇站在院门口,进也不是,不进也不是。最后还是王婆推了她一把:“娘子快进去歇着吧,站了一天了,腿都站肿了。陆公子又不是外人,让他进来坐坐。”

又不是外人。

许娇娇心里苦笑。王婆这话说得,好像陆昭已经是自家人了似的。她侧身让了让,陆昭便大大方方地进了院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坐下,跟没事人一样。

静心给他倒了茶,又端了一碟子花生米出来。陆昭接过茶,谢了一声,也不急着喝,就那么坐着,偶尔跟静心说几句话。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不低,不紧不慢,像在书房里读书一样,自有一种让人安心的沉稳。

许娇娇进了屋,换了身家常衣裳,出来时见陆昭正蹲在院角,帮着王婆修那扇歪了许久的篱笆门。他蹲在那里,袖子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正拿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钉子。王婆在一旁递钉子递木板,嘴里念叨着“这门歪了有些日子了,一直没个人修”。陆昭也不嫌烦,一边敲一边应着,说“修好了就不怕风吹了”。

许娇娇站在廊下,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滋味。

这人怎么什么都会做?读书人会修篱笆?会敲钉子?他不是来备考的吗?怎么倒像是来当帮工的?

“陆公子,”她走过去,“这种事让王婆找人修就是了,不必你亲自动手。”

陆昭头也没抬,手上不停:“小事一桩,不费什么工夫。王婆婆年纪大了,这种事找外人也不方便。”他敲完最后一颗钉子,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回头朝她笑了笑,“好了。这回结实了。”

王婆在旁边一个劲儿地夸:“陆公子真是能干,又斯文又肯吃苦,这年头上哪儿找这样的人去。”

许娇娇听着,脸上有些僵,转身进了厨房。

静心跟进来,凑到她耳边,小声道:“娇杏,陆公子人挺好的。比那个……”

话没说完,静尘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瞪了静心一眼。静心缩了缩脖子,把后半截话咽回去,吐了吐舌头,端着茶碗溜了出去。

许娇娇低着头切菜,刀起刀落,又快又稳,像是没听见。

静尘走到她身边,轻声道:“静心小孩子心性,嘴上没把门的,你别往心里去。”

“我知道。”许娇娇手上不停,声音平平的,“师姐放心,我心里有数。”

静尘看着她,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去灶上添柴。

晚饭做好了,许娇娇犹豫了一下,还是留陆昭吃饭。陆昭也不推辞,洗了手坐下,安安静静地吃了一碗饭,夹菜的时候只夹面前的,从不伸筷子到别人那边。吃完饭,他帮着收拾了碗筷,便起身告辞。

“许娘子,”他站在院门口,月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明日我不过来。后日再来。”

许娇娇张了张嘴,想说你不用来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说了多少回了?他不听。每次都说“知道了”,可过几日又来了。他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可他有他的办法——不吵不闹,不追不问,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出现,做他该做的事,然后安安静静地走。你骂他,他不恼;你赶他,他不走;你说重了,他就笑一笑,说“好,我明日不来”,可过几日,他又来了。

“陆公子,”许娇娇深吸一口气,认真地看着他,“你这样,我很为难。”

陆昭沉默了一瞬。

月光下,他的表情看不大清楚,可许娇娇看见他的肩膀微微沉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又像是放下了什么。

“许娘子,”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我知道你为难。我也知道,你心里有别人。我不求你什么,只是想……在你需要的时候,能帮上一点忙。”

“我不需要帮忙。”许娇娇说得有些急,“我有师姐们陪着,有王婆照应,什么都不缺。”

陆昭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点苦涩,却还是温和的。

“那就当我想来。许娘子,你不必把我想得太好,也不必觉得亏欠。我来,是我自己的事。你过你的日子,不必管我。”

他说完,拱了拱手,转身走进月色里。

许娇娇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许久没有动。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是静尘。

“回去吧,”静尘把一件外衣披在她肩上,“夜里凉。”

许娇娇“嗯”了一声,转身进了院子。院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静心在屋里小声说:“陆公子真好,又斯文又能干,比那个冷冰冰的强多了。”静尘也听到了,她先进屋低声呵斥了一句什么,静心便不吭声了。

许娇娇站在院子里,望着头顶那轮月亮,心里空落落的,像被人掏走了一块。

她不想欠陆昭的。可有些东西,不是你不想欠,就能不欠的。

第二日,陆昭果然没来。

许娇娇照常去马行街坐诊,看了七八个病人,又帮着许丹姑整理药柜。许丹姑是个爽利人,话不多,做事利落,对她既不过分热情也不冷淡,像对一个来了有些日子的同事,该交代的交代,该教的教。

“许娘子,”许丹姑从柜台后头拿出一本旧册子,递给她,“这是我婆婆留下的妇人病医案,你拿去看看。有些方子是我们许家祖传的,不好外传,可辨证的法子、用药的思路,你可以看看。”

许娇娇接过册子,心头一热。她知道,这种祖传医案,对医者来说是最珍贵的东西。许丹姑肯给她看,是把她当自己人了。

“多谢许大夫。”

“叫什么许大夫,”许丹姑摆摆手,“你叫我丹姑姐就好。咱们都姓许,五百年前是一家。”

许娇娇笑了,叫了声“丹姑姐”。

傍晚回到甜水巷,还没进门,就听见院子里有说话声。推门一看,陆昭正蹲在石榴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剪刀,在修剪那棵长了有些日子的石榴树。王婆站在旁边,指指点点:“这根枝子往那边歪了,剪了可惜,留着吧。”“这根太密了,不剪透不了风。”

陆昭依言修剪,动作不算熟练,却认认真真,每剪一根都要仔细看看,生怕剪错了。

许娇娇站在门口,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静心从厨房探出头来,笑嘻嘻的:“娇杏回来啦!陆公子来了一下午了,帮王婆婆修了篱笆、剪了树、还劈了一堆柴。你看,那边那堆,劈得多整齐。”

许娇娇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院角果然多了一堆劈好的柴火,码得整整齐齐,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陆公子,”她走过去,“这些事不用你做的。”

陆昭站起身,把剪刀递给王婆,拍了拍手上的灰,笑道:“闲着也是闲着。王婆婆年纪大了,这些活计做起来吃力,我搭把手的事。”

许娇娇看着他,忽然有些心软。他不是来纠缠她的,他就是来做事的。修篱笆、剪树枝、劈柴火,都是些粗活,可他做起来认认真真,从不叫苦,也不邀功。做完就安安静静地坐着,喝一碗茶,跟静心说几句话,然后告辞。从头到尾,不提婚约,不提感情,不提任何让她为难的事。

这样的人,你拿他怎么办?

“进来吃饭吧。”许娇娇转身往屋里走,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

陆昭“哎”了一声,跟着进了屋。

吃过饭,陆昭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院子里那棵修剪过的石榴树。

“许娘子,”他说,“这棵树开春后长了不少,再过些日子就该开花了。我给它施了些肥,今年应该能结不少果子。”

许娇娇站在廊下,月光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大清楚。

“多谢。”她说。

陆昭笑了笑,转身走了。

这一回,静尘没有出来催她回屋。许娇娇在廊下站了很久,看着那棵石榴树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新剪过的枝条干净利落,不像从前那样杂乱无章。他不知道,其实在菰城的柳枝巷也有一颗石榴树,她每当看着这颗时,就会想起菰城的它和坐在石榴树下一起吃饭的他。

陆昭不知道这些。他只是觉得这棵树该修剪了,就来了。没有别的意思。

可她知道,他有。

又过了几日,静尘从屋里抱出一摞衣裳来。

“娇杏,试试合不合身。”

许娇娇放下手里的医案,接过来一看,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料子是上好的杭罗,颜色淡雅,针脚细密。领口和袖口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草,精致却不张扬。还有一条月白色的裙子,裙摆绣着缠枝纹,配在一起,素净又体面。

“师姐,这是你做的?”许娇娇摸着那细密的针脚,心里又惊又暖。她来京城时带的衣裳不多,菰城做的那些,在京城穿确实显得寒酸了些。可她一直忙着坐诊,没顾上做新衣裳,也没舍得花钱买。没想到静尘一声不吭,全给她想到了。

静尘把衣裳抖开,在她身上比了比,道:“京城不比江南,在这里,穿着体面些,别人才不会看轻你。你在医馆坐诊,来往的都是病人,虽说不用穿金戴银,可也不能太寒酸了。这件褙子用的是杭罗,轻软透气,正适合春天穿。裙子的料子是我在布庄挑的,不是最贵的,可也体面。”

许娇娇眼眶有些发热,拉着静尘的手,说不出话来。

静尘被她看得不好意思,别过脸去,道:“做什么这副样子。你和静心都有,我给自己也做了两件。咱们三个人,总不能让你一个人穿好的。”

静心从外头跑进来,看见那件褙子,眼睛都亮了:“师姐偏心!娇杏的有绣花,我的怎么没有?”

静尘瞪她一眼:“你那件绣了花的,你不是嫌太素了吗?我拆了重做的,明日就好。”

静心嘿嘿笑了,凑过来看许娇娇试衣裳。许娇娇换上那套新衣裳,站在铜镜前照了照。镜中的女子十六岁,身量纤细,藕荷色的褙子衬得她肤色白皙,月白裙子随着动作轻轻摆动,像一株静静开着的兰花。

“好看!”静心拍手,“娇杏穿这个好看!比那些穿绸裹缎的贵女们还好看!”

静尘也点点头,难得露出笑容:“不错。往后就穿这个去坐诊。”

许娇娇摸了摸袖口的绣花,心里暖融融的。这针脚,她认得。是静尘熬了好几个晚上,一针一线绣出来的。那兰草虽小,却栩栩如生,一看就是用了心的。

“师姐,”她轻声道,“辛苦你了。”

静尘摆摆手:“说什么辛苦。咱们是一家人。”

一家人。

许娇娇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反复嚼了几遍,觉得甜丝丝的,又觉得沉甸甸的。

许娇娇在许氏女科坐诊的日子,一日比一日顺遂。

许丹姑是个好东家,从不摆架子,也不藏私。她见许娇娇对成药感兴趣,便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了她:“京城里的成药,大多是各家的秘方,不轻易外传。可也有一些方子,是各家通用的,比如藿香正气散、六一散、保和丸这些,药铺里都有卖。你要想做成药,先从这些通用方子做起,慢慢摸索。”

许娇娇听了,心里有了主意。她前世学的那些东西,结合李真人的脉案和许大郎的医案,有不少可以用的地方。比如藿香正气散,原方是散剂,可她记得前世有人做成胶囊、口服液,虽说这个时代做不了胶囊,可做成丸剂,方便携带和服用,应该是可以的。还有战场上的伤药,三七、白及、**、没药这些,配好了碾成细粉,装在瓷瓶里,止血生肌的效果比单纯用金创药好得多。

她把想法跟许丹姑说了,许丹姑想了想,道:“做丸药不难,咱们铺子后头有碾槽和药筛,你要试方子,随时可以用。只是,”她顿了顿,“你要做战场上的伤药,是给谁用?”

许娇娇愣了一下,不知怎么回答。她说是自己想做的?可这个时代,一个女医,无缘无故做战场伤药,确实有些奇怪。她说是替别人做的?可替谁呢?

“我就是想着,”她含糊道,“边关将士们用得上。”

许丹姑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只道:“那你自己琢磨。有什么不懂的问我。”

许娇娇感激地点点头。

从此以后,她每日从许氏女科回来,便把自己关在屋里,对着阿爹的医案和李真人的脉案,琢磨成药的方子。藿香正气丸、保和丸、七厘散、止血粉……一个方子一个方子地试,药材的配比、炮制的方法、丸剂的大小,都要反复试验,反复调整。有时候一批药丸做出来,不是太硬就是太软,不是太大就是太小,她也不嫌烦,倒掉了重做。

静心心疼她,每天晚上给她炖一碗红枣桂圆汤端进去,看她对着药碾子碾药,碾得满头是汗,忍不住嘟囔:“娇杏,你歇歇吧。这些事明日再做不行吗?”

许娇娇摇摇头,手上不停:“明日还有明日的事。”

她不是不知道累,是不敢闲下来。一闲下来,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会往脑子里钻。裴宴的脸、陆昭的笑、魏家的婚约、阿爹的案子……想得多了,心就乱了。心乱了,就什么都做不好。不如把自己埋在药粉和药丸里,至少,这些东西不会让她失望。

这一日,她正在试一种止血散的方子。三七、白及、**、没药、龙骨、象皮,各研细末,过筛,混合均匀。她照着前世记忆里的方子配了一份,又参照阿爹医案里的金创药方子做了调整,反复试验了好几次,总算做出了一小瓶。

她把药粉倒在手心里,仔细看了看颜色,又闻了闻气味,觉得差不多了,便在自己手指上划了一道小口子,把药粉撒上去。血很快止住了,伤口周围也没有红肿的迹象。

许娇娇看着那道浅浅的伤口,忽然想起裴宴。他在京郊大营练兵,整日里刀枪剑戟的,会不会受伤?他那样的身份,身边自然有军医跟着,不缺她这点药。可她还是想把方子再完善完善,做得更好些。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那些在边关拼命的将士们。她这样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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