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115章 又是流言

四月的汴京,正是花开似锦的好时节。

马行街两旁的槐树开满了雪白的花串,甜丝丝的香气飘得满街都是。卖花的老妪挑着担子从城南走到城北,担子里是新摘的芍药和月季,红艳艳的,衬着老妪花白的头发,有种说不出的鲜活。街上的行人比往日更多了,换上了春衫的男男女女,走起路来都轻快几分。

可许氏女科门口的气氛,却不像天气这般明朗。

“看见没有?就是那个,坐在诊桌后头的那个。”

“穿藕荷色衣裳的那个?看着挺斯文的啊,不像那种人。”

“你懂什么,知人知面不知心。我表姐的邻居的妯娌,在菰城待过,说她原来是个尼姑!在水月庵里带发修行的,后来不知怎么还了俗,跑到菰城去行医。一个尼姑,不在庵里好好念经,跑出来抛头露面,能是什么正经人?”

“尼姑?真的假的?”

“千真万确!还有更离谱的呢。听说她在菰城的时候就勾搭上了贵人,三天两头往人家跟前凑。后来人家贵人回京了,她也跟着来了京城,住的地方都是贵人给安排的。你说,一个尼姑还俗的女医,凭什么住得起那样的院子?”

“啧啧啧……这世道,什么人都有了。”

“还有呢!听说她跟人订了婚约,有信物为证的那种。可你看看,一边有婚约在身,一边还勾搭别的男人,这不是不知廉耻是什么?”

“可不是嘛!有了婚约还这样,那未婚夫也是倒了八辈子霉。”

两个妇人站在许氏女科对面的茶摊旁,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路过的人听见。她们一边说一边往医馆里头张望,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几分鄙夷,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兴奋。

许娇娇坐在诊桌后头,正给一位来看月事不调的年轻娘子把脉。那娘子约莫十**岁,面色蜡黄,眼窝深陷,一看就是气血亏虚的症候。许娇娇的手指搭在她的手腕上,凝神诊了片刻,正要开口说话,外头那两个妇人的话飘了进来。

她的手微微一顿。

那年轻娘子也听见了,脸色有些尴尬,偷偷看了许娇娇一眼,又飞快地垂下眼去。

许娇娇深吸一口气,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继续诊脉。她的手指依旧稳稳地搭在病人腕上,声音也依旧平稳温和:“娘子这脉象,是气血两亏之象。平日里是不是月事量少、色淡,还常常头晕乏力?”

那年轻娘子点了点头,小声道:“是……是有些。许大夫,我……”

“无妨。”许娇娇松开手,提笔写方子,字迹工工整整,一笔一划都清清楚楚,“我给你开个方子,八珍汤加减,补气养血。吃上一个月,再看看效果。平日里多吃些红枣、桂圆、黑芝麻,少思虑,多歇息。”

她把方子递过去,又叮嘱了几句煎药的法子。那年轻娘子接过方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道:“许大夫,外头那些人说的话,您别往心里去。她们就是闲的,没事嚼舌根。”

许娇娇抬起头,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病人,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她笑了笑,那笑容淡淡的,却真诚:“多谢娘子。我没事。你回去好好吃药,过些日子再来复诊。”

年轻娘子点了点头,拿着方子去柜台抓药了。

许娇娇低下头,继续写下一张方子。可她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这样的议论,已经不是第一回了。

起初是三五天前,有人来医馆看病,看她的眼神怪怪的,欲言又止。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没往心里去。后来,来医馆的病人少了些,倒是门口多了些探头探脑的人,假装路过,实则打量。再后来,她走在马行街上,有人在她身后指指点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她听见。

“就是她?看着挺正经的嘛。”

“知人知面不知心。那种地方出来的,能有什么好的?”

“听说还勾搭贵人呢,啧啧……”

许娇娇没有回头。她只是握紧了手里的药包,加快脚步往前走。身后那些窃窃私语像针一样扎在背上,不疼,却让人浑身发冷。

她想起刚到菰城的时候,也有人对她指指点点。一个还俗的尼姑,年纪轻轻就抛头露面行医,不像话。可那时候有张东家护着,有廖大夫、万大夫帮衬着,有那些被她治好的病人替她说话。那些闲话很快就散了。京城不一样。这里没有张东家,没有那些熟悉的老病人,她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外地人,一个没有根基、没有靠山的孤女。

许丹姑从后头出来,手里端着一碗刚熬好的药,正准备给一位老妇人送去。她走到门口,听见外头两个妇人还在说,脸色一下子沉了下来。

“说什么呢!”她把药碗往柜台上一搁,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门口,声音又脆又响,“你们两个,站在别人门口嚼舌根,也不怕烂了舌头?”

那两个妇人吓了一跳,回头看见许丹姑叉着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气势汹汹,顿时有些心虚。

“我们……我们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许丹姑冷笑一声,“你们站在我许氏女科门口,说我家大夫的闲话,这叫随便说说?要不要我请你们进去坐坐,好好说道说道?”

两个妇人脸色一变,讪讪地走了。可她们走的时候,还在小声嘀咕:“凶什么凶,又不是我们编的,外头都这么传……”

许丹姑气得直跺脚,转身就要去追。许娇娇从诊桌后头站起来,叫住她:“丹姑姐,算了。”

“算了?”许丹姑回过头,看着她,眼里满是不忿,“凭什么算了?她们凭什么这么糟践人?你每天辛辛苦苦给病人看病,起早贪黑的,她们凭什么一句话就把你的心血全抹杀了?”

许娇娇走过去,轻轻拉住许丹姑的袖子,声音透着一丝倔强:“丹姑姐,跟她们吵没有用。她们今天走了,明天还会来。你骂得了一个,骂不了所有人。”

许丹姑看着她,看着她平静的眉眼,心里忽然有些发酸。这孩子才十五六岁,比她的女儿还小两岁,可这份隐忍和沉稳,却比多少活了几十年的人都强。

“那也不能就这么算了。”许丹姑的声音低了下来,却还是硬邦邦的,“要不,咱们报官?让官府查查,这流言是从哪儿传出来的。我就不信了,这世上还没王法了。”

许娇娇摇摇头,嘴角弯了弯,那笑容却有些勉强:“丹姑姐,报官又能怎样?流言这种事,越描越黑。你越当真,她们越觉得你心虚。不如不理,过些日子就散了。”

许丹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没说出口。她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拍了拍许娇娇的手:“你这孩子,太懂事了。懂事得让人心疼。”

许娇娇笑了笑,转身回了诊桌后面。

可她知道,有些事,不是不理就会散的。

下午的病人比上午还少些。

往日这个时候,许氏女科里少说也有七八个病人等着,今日却只来了三四个。许丹姑坐在柜台后面,看着门口冷清的样子,心里又气又急。她在这马行街上开了二十多年的医馆,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种被人往门上泼脏水的事,还是头一回。

“丹姑姐,”许娇娇看完最后一个病人,站起身,“我先回去了。明日再来。”

许丹姑点点头,又叮嘱道:“路上小心些。要是有人说什么,你别理她们,只管走你的。”

许娇娇应了一声,背上药箱,出了门。

马行街上依旧热闹,来来往往的人流从她身边经过。她低着头,快步往前走,可那些窃窃私语还是像长了翅膀一样,往她耳朵里钻。

“就是那个?许氏女科的?”

“对,就是她。听说原来是尼姑……”

“啧啧,看着不像啊……”

许娇娇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马行街。

回到甜水巷时,天色还早。王婆正在院子里晒被子,见她回来,笑呵呵地迎上来:“娘子回来了?今儿个怎么这么早?”

许娇娇笑了笑:“病人不多,就早些回来了。”

王婆没有多问,接过她的药箱,又去厨房端了一碗绿豆汤出来:“娘子喝碗汤,解解暑。今儿个天热,外头日头毒。”

许娇娇接过碗,喝了一口。绿豆汤是凉的,放了冰糖,甜丝丝的,可喝到嘴里,却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她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望着那棵被陆昭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树。心里感到十分茫然。

她来到了京城,找到了伯父的下落,找到了阿爹阿娘冤案的线索,找到了一个愿意等她的人。可这座城市,却用流言和恶意,给了她一记响亮的耳光。

静心从屋里出来,看见她一个人坐在树下,脸色有些不对,忙跑过来:“娇杏,你怎么了?脸色好差。”

许娇娇摇摇头:“没事,就是有些累了。”

静心不信,蹲在她面前,仔细看她的脸。看了半晌,忽然说:“你哭了?”

许娇娇一愣,伸手摸了摸脸颊,果然是湿的。她什么时候哭的?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没哭,”她擦了擦脸,勉强笑了笑,“风吹的。”

静心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知该怎么说。她虽然平时大大咧咧的,可她不傻。这几日马行街上的流言,她早就听说了。她去找那些人理论过,被人骂了回来,气得哭了一场。静尘不让她再去,说只会越描越黑。可她看着娇杏这副强撑着的模样,心里比被人骂还难受。

“娇杏,”她握住许娇娇的手,“你别听那些人胡说。她们就是嫉妒你。你医术好,人也好,她们什么都不是,只会嚼舌根。”

许娇娇看着她,看着她红红的眼眶,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暖意。她反手握住静心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知道。我没事。”

静尘从厨房出来,端着一碗热汤。她看了许娇娇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汤放在她面前,然后在她身边坐下。

三个人就这样坐着,谁也没有说话。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叶子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王婆不知什么时候回屋了,旺财趴在窝里,眯着眼睛打盹。

许娇娇端着那碗汤,一口一口地喝着。汤是静尘熬的,放了红枣和桂圆,甜甜的,暖融融的。她喝了大半碗,才抬起头,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师姐,”她轻声说,“我没事。真的。”

静尘看着她,目光里满是心疼。她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许娇娇的肩。

那手臂不宽,却温暖。许娇娇靠在她肩上,闭上眼睛,把那点酸涩压回去。

“我只是……有些想家了。”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静尘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揽得更紧了些。

入夜后,甜水巷安静下来。

许娇娇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发呆。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像一幅水墨画。她托着腮,望着那些晃动的光影,心里却怎么也静不下来。

白日里那些话,像藤蔓一样缠上来,越缠越紧,越缠越密,让她喘不过气。她告诉自己不要在意,可那些话还是往脑子里钻,一遍又一遍。

“原是尼姑还俗……勾搭贵人……不知廉耻……”

她闭上眼,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想起菰城,想起张记后院那间小小的柴房,想起那些一个人熬过来的夜晚。那时候虽然苦,可心里是亮的。因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自己走的路是对的。可如今,她站在京城繁华的街上,站在许氏女科干净明亮的诊室里,却忽然有些看不清前面的路了。

她做错了什么?

她只是想好好行医,想治好每一个来找她的病人。她没有招惹任何人,没有对不起任何人。可那些人,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她?

门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许娇娇没有抬头,她以为是静心又来给她送宵夜。可那脚步声比静心沉稳得多,走到门口就停了,然后是一声轻轻的叩门。

“娇杏?”

是静尘。

许娇娇抬起头,应了一声。门被推开,静尘端着一盏灯走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玄色直裰,腰间系着墨色革带,面容冷峻,眉眼深沉。他一进门,目光就落在许娇娇脸上,像是要把她看穿似的。

许娇娇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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