内侍宣读册封的圣旨走后,甜水巷的小院里炸开了锅。
静心第一个没忍住,一把抱住许娇娇,又笑又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娇杏!你听见了吗?药师!从九品!你是朝廷命官了!”。静尘站在一旁,红着眼眶笑着,手里捧着那卷黄绫,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
珠儿倒是比她们都沉得住气。她是裴府出来的,见过世面,知道规矩。她倒了三碗茶,一碗递给许娇娇,一碗递给静尘,一碗捧在手里,恭恭敬敬地朝许娇娇行了一礼:“恭喜娘子。”
许娇娇接过茶碗,吃了一口。笑着和珠儿到了声谢。
忽然有些恍惚。两个月前,她还在为裴宴的伤势夜不能寐;她还在为魏家的婚约提心吊胆。如今,她的名字被写进了圣旨,她被封了药丞。这一切来得太快,快得她有些不敢相信。
“师姐,”她的声音有些涩,“把圣旨收好吧。别弄脏了。”
静尘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用一块干净的绸布把圣旨包好,放进箱子里,锁上了锁。钥匙贴身收着,像是收着一条命。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到半个时辰,甜水巷里住着的七八户人家都知道了。先是隔壁的张大娘探出头来,拉着珠儿问了几句,然后一溜烟跑了回去。接着对门的张婆子、巷口的陈大嫂、还有卖豆腐的老周头,都凑了过来。甜水巷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宫里来的内侍,黄绫圣旨,封的还是个女子。大越朝经历了几代,何曾有过平民女子册封官职的?
“了不得了不得!”张大娘拉着珠儿的手,问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表情从震惊变成羡慕,从羡慕变成佩服,“我早就说许娘子不是一般人,你们看她那通身的气派,哪像寻常百姓?”
“可不是嘛!”张婆子也凑过来,“听说她在江南的时候就救过瘟疫,后来又研制了止血药,救了边关将士的命。这才得了皇上的赏识。这是积德积来的福报,羡慕不来的。”
“啧啧啧,女子做官,我活了五十年,头一回听说。”老周头蹲在巷口的石墩上,感慨万千,“这世道,真是变了。”
有人感慨,有人好奇,也有人动了别的心思。陈大嫂拉着珠儿,压低声音问:“珠儿姑娘,你家许娘子可曾婚配?我家侄儿在太学读书,生得一表人才——”
珠儿连忙摆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不卑不亢:“陈嫂子,这事奴婢可不敢做主。您要是有心,改日请了官媒来,跟我们娘子当面说去。”
陈大嫂呵呵直笑,“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珠儿应付完左邻右舍,转身回了院子。许娇娇正坐在石榴树下,手里端着一碗静心煮的红枣汤,慢慢地喝着。珠儿走过去,低声道:“娘子,外头的人都散了。”
许娇娇点了点头,看了珠儿一眼。“你倒是沉得住气。”
珠儿笑了笑。“奴婢是国公府出来的,见得多些。娘子如今是有品级的人了,更要沉稳。这些迎来送往的事,交给奴婢就好。”
许娇娇看着珠儿那张沉稳的脸,心里忽然有些感慨。珠儿比她还小两岁,可做起事来,恁的老练。
国公府上的丫鬟,果然和寻常人比不得。
消息传到魏府的时候,已经是当天下午了。
金钏从外头回来,脸色有些不对。她在魏敏芝的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硬着头皮推门进去。魏敏芝正靠在窗前做针线,手里绣着一方帕子,绣的是并蒂莲,已经快完工了。听见脚步声,她没有抬头。
金钏站在她身边踌躇了半晌,魏敏芝有些不解,遂问了句,“什么事吞吞吐吐的?”
金钏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姑娘,外头……外头有个传言。”
魏敏芝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厌烦中带着一丝疑问。
“说呀!”
金钏咽了口唾沫道,“马行街许氏女科的那个女医……被皇上封了官。药师,从九品药丞。”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魏敏芝手里的针顿住了。半晌没有言语。
金钏站在门口,大气都不敢出。
过了好一会儿,魏敏芝才开口。“你说什么?”
金钏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许氏女科的那个女医,被皇上封了官。说是她的药救了边关将士的命,皇上亲自下的旨。”
魏敏芝慢慢抬起头。一张俏脸瞬间变的阴沉无比,牙齿咬的咯咯直响。
“贱人。”她低声骂了一句。将手中绣着的绣绷用力惯在地上,一边用脚踩着,一边嘴里骂着,”贱人,贱人......”
金钏吓坏了,急忙上前小声劝道,“姑娘,姑娘小点声,小心隔窗有耳。”
“呸。”魏敏芝呸了一嘴,猛的将金钏推搡开,“起开,她一个尼姑还俗的女医?一个从江南来的贱人?”魏敏芝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她凭什么?”
她又拿起桌上的茶碗,狠狠地砸在地上,瓷器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炸开。茶壶、笔架、胭脂盒,一样一样地被她扫到地上,碎片四溅,茶水横流。
金钏吓得后退了好几步,后背撞在门框上,疼得她龇牙咧嘴,可她不敢出声。
魏敏芝站在一片狼藉中,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她的手在发抖,眼眶发红,她咬着嘴唇,咬得几乎要渗出血来。
“她凭什么?”她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了下来,低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哪里不如她?魏家的门第,我的才貌,我哪一样不如她?她凭什么?”
金钏低着头,不敢接话。
魏敏芝站了一会儿,慢慢蹲下身,把地上的碎片一片一片地捡起来。她的手被碎瓷片划破了,血珠渗出来,滴在地上,可她没有感觉。金钏连忙蹲下来帮忙。
“出去。”魏敏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
金钏愣了一下。“姑娘——”
“出去。”
金钏不敢再留,起身跑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屋子里传来一声压抑的、低沉的、像是困兽般的呜咽。金钏站在门外,眼泪也跟着掉了下来。
沈府。
沈淑宁靠在榻上,手里捧着一盏茶,听了芙蕖说的事,沉默了半晌才轻笑了一声。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自嘲。
“有意思。”沈淑宁放下茶盏,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一个女医,竟然得了朝廷的封赏。大越朝开国以来,头一遭吧?”
芙蕖低头站在原地,她知道姑娘不需要她的回答,她只需要当个好的听众就行。
沈淑宁没有再说话。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红艳艳的花朵缀满枝头,在春日的阳光下像一团团燃烧的云。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重新在榻上坐下。
“魏敏芝知道了这个消息,怕是要气疯了。”她自言自语。
芙蕖不敢接话。
沈淑宁端起那盏已经凉透了的茶,抿了一口。“也好。让她气气,省得她总以为自己什么都是最好的。”她顿了顿,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那个…许娇杏,她倒是有些本事。这一点,我倒是有些佩服她。”
芙蕖低着头,不敢接话。她不知道姑娘是在夸许娇杏,还是在说反话。
沈淑宁放下茶盏,拿起那本没看完的书,翻开,目光落在纸面上。
“芙蕖,你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芙蕖应了一声,退了出去。门在身后关上,沈淑宁放下书,望着头顶那根乌黑的房梁,发呆。她在想,裴宴知道了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反应?他会高兴吧?他一定很高兴。他喜欢的人,被皇上封了官,他的眼光没有错。沈淑宁对的唇角带着一丝苦涩,她等了他那么多年,他从来没有正眼看过她.....
而那个女医,她却能轻易得到......
沈淑宁的心犹如泡在苦水中,她想恨许娇娇的,她想她应该恨她,因为她夺走了自己期盼多年的幸福,可她却又恨不起来。许娇娇曾经救过她,这是不争的事实,她不能恩将仇报。
沈淑宁俯下身子,趴在桌子上。她想,许娇杏靠的是自己的本事,不是靠攀附,不是靠手段。她输得心服口服。至少,输给这样的人,不丢人。
沈淑宁把那点从心底涌上来的酸涩压下去。
翌日一早,许娇娇正在院子里整理药材,院门被人叩响了。
珠儿跑去开门,进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穿着体面,面容和善,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来的嬷嬷。珠儿认出她来,连忙行礼:“周嬷嬷。”
周嬷嬷是裴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在裴府当差二十多年,最是体面周到。她见了珠儿,笑着点了点头,然后朝院子里的许娇娇走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许娘子,老身是郑国公府裴老夫人身边的管事嬷嬷,夫家姓周。”周嬷嬷笑容满面,“老夫人让老身来传个话,说许娘子若是得空,可入府一见。”
许娇娇放下手里的药材,擦了擦手,还了一礼。她的心跳快了一拍,可面上不显,声音平稳:“多谢嬷嬷。不知老夫人何时得空?”
周嬷嬷笑道:“老夫人说了,许娘子什么时候得空,什么时候去。老夫人这些日子都在府里,不出门。”
许娇娇想了想。“那就明日吧。明日午时,我去给老夫人请安。”
周嬷嬷应了一声,又说了几句客气话,告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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