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第 159 章 章氏的梦魇

下山的路比上山快得多。许娇娇三人一边往下走,一边环顾四周的风景。台阶两侧有人工开凿的扶手,扶手之外便是层层叠叠的林木。阳光从树冠的缝隙间漏下来,在青石台阶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

林间时有野生小动物闪现。

一只松鼠抱着松果从树枝上跳过,尾巴蓬松得像一把小伞;几只山雀在枝头叽叽喳喳,声音清脆得像山泉水落在石头上。偶尔有不知名的鸟从头顶掠过,留下一串悠长的啼鸣。许娇娇很久没有体会过这样的山野意趣了,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松柏的清香混着野花的甜味,沁人心脾。

没见到李老真人的遗憾,在这山光鸟语中被冲淡了不少。

到了山脚下,路旁停着一排马车,有青帷的、蓝帷的,也有几辆装饰华丽的。许娇娇从它们旁边经过时,下意识地扭头看了一眼——她的目光落在其中一辆马车的车辕一角,风铎上挂着一枚小小的铜牌,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冷冷的光。铜牌上刻着一个字,笔力遒劲,入木三分。

裴。

竟然是裴宴他们家的马车。

许娇娇的脚步顿了一下。方才在清虚观山门内遇到的那位被丫鬟婆子簇拥着的夫人,莫非就是郑国公夫人章氏?那个裴宴的继母,那个从未谋面、却早已在暗中打量她的人?

许娇娇不由想起章氏看她的眼神——诧异中带着高高在上的姿态,从她们身边经过时,脖子昂得高高的,下巴微微抬起,像一只准备迎接战斗的鹅。那模样,说不上凶狠,可就是让人不舒服。许娇娇想到这里,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怎么了?”静尘在旁边听见,忙问她。

“没事。”许娇娇笑着摇了摇头,“就是觉得,有些人活得挺累的。”

静尘没有追问,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两个人并肩走着,珠儿跟在后面,阳光从她们身后照过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珠儿见前面那行人的马车已经驶远了,忙紧走几步上前,压低声音道:“姑娘,慢些,奴婢有话要说。”

许娇娇扭过身,笑了。“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是不是要说方才我们遇到的那一行人?”

“正是呢!”珠儿急忙道,“姑娘已经猜到了?”

“嗯。她是郑国公夫人章氏,是也不是?”许娇娇笑问。

“什么?”静尘一惊,停下脚步,“她们是郑国公府上的人?那位夫人是……是裴指挥使的继母?”

“嗯。”珠儿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奴婢没来服侍姑娘之前,一直在公子的外院书房当差。国公夫人平日里难得见一面,统共加起来也就见过两三面。不过奴婢听说,国公夫人每月都要来清虚观烧香祈福,风雨无阻。有时候还打醮做法事,一待就是一整日。府里的人都说,章夫人信佛信道,诚心得很。”

许娇娇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她似乎认出了我。可我不记得我见过她啊。”

“或许她身边人见过姑娘,回去禀报过,也说不准。”珠儿道。

许娇娇站在原地,回身望了望清虚观的方向。山门已经掩在松柏之后,只露出一角青灰色的屋檐。她站了一会儿,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走吧。”静尘轻声说,拉了拉她的袖子。

许娇娇回过神,点了点头。三个人继续往马车的方向走。

“珠儿,”许娇娇忽然开口,“那位继夫人,在府里是不是说一不二的?”

珠儿想了想,低声道:“回娘子,章夫人是国公府的当家主母,府里的事都是她说了算。可老夫人还在,大事还是得老夫人点头。章夫人……她不是公子的生母,公子也不怎么听她的。府里的人都知道,公子的事,章夫人插不上手。”

许娇娇“嗯”了一声,没有再问。

上了马车,珠儿坐在车门口,许娇娇和静尘靠在车壁。马车调转方向,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许娇娇闭着眼,耳边是车轮碾过碎石的辚辚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鸟鸣。她在想,章氏是真的信佛信道,还是做给别人看的?也许兼而有之。世家大族的当家主母,总得有个寄托。丈夫不止她一个女人,继子不听她的话,自己生的又是女儿。她的日子,未必比外面看起来风光。

她睁开眼,望着车窗外流动的风景,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些人,你不去招惹她,她也会来招惹你。既然躲不掉,那就迎上去。她不怕。

却说章氏从清虚观回到郑国公府,已是午后。

她换了衣裳,歪在榻上,闭着眼,想歇一会儿。可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方才在山门外见到的那两个女子。婆子说,那个穿月白色褙子的,就是许娇杏,裴宴养在甜水巷的那个女医。她从前只是听说过,今日总算亲眼见到了。生得倒是周正,眉眼温婉,不卑不亢,站在那里的气度不像是从江南来的野丫头。难怪裴宴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章氏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想起裴简昨夜又去了小妾的院子,心里堵得慌。她嫁进裴家这些年,生了三个女儿,没有儿子。裴简虽然嘴上不说,可她知道,他心里是有遗憾的。他去小妾的院子,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生儿子。她不能拦,也拦不住。她是当家主母,不能善妒,不能争宠,不能失了体面。她只能忍着,把所有的委屈咽进肚子里,脸上还要挂着得体的笑。

章氏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梦里,她站在一处空旷的殿堂里,四周是红墙碧瓦,雕梁画栋,像是裴府的寿安堂,又像是宫里的某处殿阁。殿中燃着檀香,青烟袅袅,混着一种说不清的冷意。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一件半旧的褙子,头发散着,没有梳髻,脚下连鞋子都没有穿。她想喊人,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掐住了,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然后她看见了沈氏。

裴宴的生母,裴简的原配妻子,那个死了二十多年的女人。沈氏站在殿中,穿着一件正红色蹙金绣牡丹大袖罗衫,袖摆宽博垂落,肩头搭一条织鸾鸟云纹霞帔,霞帔底端坠着莹润白玉帔坠,垂至腰腹。下身配同色暗褶罗裙,乌发梳成端庄圆髻,插数支嵌珠金钗,鬓边点缀翠色珠花,外罩一件暗纹驼色长褙子,整个人温婉大气,像是从画里走出来的人。沈氏一脸笑意地看着她,那笑意却让她无端生出寒意。

章氏的腿开始发抖。她想转身跑,可她的脚像钉在了地上,怎么都迈不动。

“看看,”沈氏开口了,声音不高,可在这空旷的殿堂里,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你就算机关算尽,还是得不到你想要的。不如你随了我去,将此地留给他们吧。”

章氏的瞳孔猛地一缩。她张了张嘴,想说“不”,可喉咙里还是发不出声音。沈氏朝她走过来,步子不紧不慢,大红色的罗衫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团移动的火。她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沈氏伸出手来,五指修长,涂着大红色的蔻丹,指甲长长的,像是刚从棺椁里爬出来的。那手伸向她的脖子,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章氏想后退,可她的脚像灌了铅,一步都挪不动。沈氏的手触上了她的脖颈,冰凉的,像一块从深冬的河里捞出来的石头。

章氏只觉得气儿喘不过来,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掐住了,越收越紧,越收越紧。她奋力挣扎,想喊出声,可那声音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她拼尽全力猛地一挣——

“啊——”

章氏猛地睁开眼,大口大口地喘着气,额上沁满了冷汗,后背的衣裳湿了一片。她坐在榻上,浑身发抖,盯着头顶那根乌黑的房梁,半天回不过神来。

丫鬟碧桃从外头听见动静,连忙跑进来,看见章氏面色惨白、满头冷汗的样子,吓了一跳。

“夫人,您怎么了?做噩梦了?”碧桃连忙上前,扶住章氏的肩膀。

章氏没有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碧桃连忙倒了杯温水递过去,章氏接过,喝了几口,才觉得那股窒息的感觉慢慢退了下去。

“什么时辰了?”章氏的声音有些哑。

“回夫人,未时三刻。”

章氏靠在枕头上,闭着眼,把方才那个梦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沈氏——那个死了二十年的女人,竟然又出现在她的梦里。她想到梦里那些话,手指不由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她想起沈氏活着的时候。那时候她还没有嫁进裴家,还是章家的嫡女。她见过沈氏一面——在裴府的花园里,沈氏穿着一件鹅黄色的褙子,坐在亭子里看书,裴宴在旁边玩耍,小小一个人,追着一只蝴蝶跑来跑去。沈氏抬起头,看见她,微微一笑,点了点头。那笑容很淡,可章氏记了二十多年。后来沈氏死了,她嫁进了裴家,成了郑国公夫人,成了裴宴的继母。她以为她赢了,以为她终于得到了她想要的一切。

可梦里的沈氏告诉她——你什么都不会得到。

章氏睁开眼,望着窗外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地上,暖融融的。可她的心里,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冰水。

“碧桃,”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让人去打水,我要更衣。去寿安堂给老夫人请安。”

碧桃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安排了。

章氏坐在榻上,又发了一会儿呆。她在想,沈氏说的“他们”,是谁?是裴宴和那个女医吗?还是裴简和他的小妾?她不知道。可她觉得,不管是哪个,她都不能让他们如意。她嫁进裴家这么多年,费了多少心思,筹划了多少事,不能到头来什么都没落下。

章氏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对着一面铜镜看了看自己。镜中的女人四十出头,眼角有了细纹,鬓边有了白发,面色苍白,眼下青黑,看着比平时老了十岁不止。她拿起粉盒,在脸上扑了厚厚一层粉,又抹了胭脂,对着镜子看了看,觉得还算体面,才站起身。

碧桃端着一盆热水进来,伺候她洗脸更衣。章氏换了一件鸦青色的褙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插了一支赤金衔珠步摇。她看着镜中的自己,觉得还算体面,便带着碧桃,往寿安堂去了。

寿安堂里,裴老夫人正歪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半阖着眼。听见脚步声,她睁开眼,看见章氏进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脸色怎么这么差?病了?”

章氏在榻下的椅子上坐下,笑了笑。“没有。就是夜里做了个梦,没睡好。”

裴老夫人点了点头,没有追问。章氏端起丫鬟奉上的茶,抿了一口,又放下。她在斟酌怎么开口。她想问问老夫人,那个许娘子的事,她到底是怎么想的。可她不能直接问,显得太急。她得绕着弯子,让老夫人自己说出来。

“老夫人,”章氏放下茶盏,声音不紧不慢,“今日去清虚观上香,您猜我遇见了谁?”

裴老夫人捻着佛珠的手顿了一下。“谁?”

章氏笑了笑。“宴哥儿养在甜水巷的那个女医。姓许,叫什么……娇杏的。”

“哦?”裴老夫人看着她,目光带着询问。

“只是远远看了一眼。生得倒是周正,就是,”她顿了顿,“就是看着不像是大户人家出来的。老夫人,您说,宴哥儿要是真娶了她,外头的人会怎么看?裴家的脸面往哪儿搁?”

裴老夫人没有立刻接话。她捻着佛珠,一下,又一下,那声音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晰。章氏等着,心里有些发虚。

“老身见过她。”裴老夫人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可那语气里的分量,让章氏的脊背一下子挺直了,“老身觉得,那孩子不错。沉稳,有骨气,不卑不亢。你丈夫在边关用的止血药,就是她研制的。宴哥儿中了毒箭,也是她救的。这份功劳,裴家该记着。”

章氏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老夫人,我不是说她不好。我只是觉得,门不当户不对,怕外头的人说闲话——”

“外头的人说什么,与你何干?”裴老夫人打断她,目光里有一丝冷意,“你嫁进裴家这么多年,外头的人说的闲话还少吗?你若是每句都往心里去,早就气死了。”

章氏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裴老夫人看着她,目光缓了缓。“老身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是宴哥儿的继母,操心他的婚事,是应该的。可有些事,不是你操心就能管得了的。宴哥儿的事,就连简儿也管不了,此事还要看上头怎么说,老身如今也没这个发言权。你就别操这事了。”

章氏低下头,攥紧了手里的帕子。“是。儿媳知道了。”

裴老夫人摆了摆手。“好了,你回去吧。老身累了。”

章氏站起身,行了一礼,退了出去。走到门口时,她的腿有些发软,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碧桃连忙扶住她,低声道:“夫人,没事吧?”

章氏摇了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挺直脊背,走出了寿安堂。

她走在回廊上,一脸阴沉。春日的阳光从廊外照进来,落在她肩上,可她的心里冷得像深冬的井水。老夫人说“那孩子不错”,老夫人说“这份功劳,裴家该记着”。老夫人已经站在了那个女医那边,她再说什么,都是白费口舌。

可她不甘心。

身边的大丫鬟碧桃斟酌着开口,“夫人,奴婢有些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章氏斜睨了她一眼,“有话就说,吞吞吐吐作何?”

碧桃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道:“夫人,您是当局者迷。奴婢觉得,大公子若真娶了那个农女,其实也挺好的。”

章氏脸色一沉,刚要发作,就听碧桃接着道:“夫人,您想想——她一个农家女,又没有学过什么规矩,也没有经管过咱们国公府这么大的家业。那后宅的门门道道,她一个医女怕是一窍不通。夫人何须担忧?她若真嫁进来,这府上的一切都两眼一抹黑,到时候还不是要看夫人的眼色行事?”

章氏的脚步慢了下来,眉头微微松开。

碧桃见夫人没有打断,胆子更大了些,声音压得更低了:“再说了,老夫人年岁渐长,精力大不如前。府上一切事务,迟早还是要靠夫人您拿主意。那个农女就算进了门,能翻出什么浪花来?她不懂规矩,不懂掌家,不懂应酬——到时候处处都要仰仗夫人提点。夫人让她往东,她不敢往西。这府里,还不是夫人说了算?”

碧桃说着,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就连我们这些跟随夫人多年的人,见的世面都不如夫人多,更何况一个从未经过这些的农女?夫人您要是想拿捏她,还不是易如反掌?”

章氏脚步彻底停了下来,站在回廊的拐角处,望着院子里那株开得正盛的海棠,沉默了很久。

碧桃的一席话,让她犹如醍醐灌顶。

她猛然醒悟——自己确实钻了牛角尖。她一直把许娇杏当成敌人,当成威胁,当成抢走裴宴、抢走裴家未来的祸害。可碧桃说得对,那个女医无权无势、无根无基,嫁进裴家之后,还不是要仰她鼻息?后宅是她的地盘,规矩是她的武器,她有的是办法让那个野丫头知道,谁才是这个家的女主人。

章氏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那弧度不大,可那笑意底下,藏着一种久违的、胸有成竹的笃定。

“碧桃,”她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你这丫头,倒是个有脑子的。”

碧桃连忙低头。“奴婢不敢。奴婢只是不忍看夫人烦心,多嘴了几句。”

章氏没有接话,转身继续往自己的院子走去。她的步子比来时稳了许多,脊背也挺得更直了。她在想,如何促成这桩婚事——不是成全裴宴和那个女医,而是把那个女医放在自己眼皮底下,让她翻不出掌心。

回到房中,章氏在榻上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地抿着。茶是上好的龙井,清香甘冽,可她此刻的心思全不在茶上。她在盘算,怎么跟裴简说这件事,怎么让老夫人觉得她大度,怎么让裴宴欠她一个人情。

她要的不是阻止这桩婚事,是把婚事变成她的棋。

章氏放下茶盏,嘴角的笑意又深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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