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第163章 许怀瑜的回忆

秋日的阳光从石榴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许怀瑜坐在石凳上,手里捧着一盏茶。他的目光落在那棵石榴树上,思绪却飘远了。

许娇娇坐在他旁边,等着伯父开口。她有许多话想问,却不知从何问起。伯父半生漂泊,从京城到岭南,从岭南到康宁镇,一个人走了那么远的路。他有没有成过亲?有没有人陪他走过那些艰难的日子?他的医术是从哪里学来的?他为什么不回京城?还有——阿爹阿娘的事,他知道多少?

过了好一会儿,许怀瑜才放下茶盏,长长地叹了口气。

“娇杏儿,”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阿爹阿娘的事,伯父知道的,都会告诉你。可在这之前,伯父想先跟你说说你阿娘的娘家。”

许娇娇的心跳快了一拍。阿娘的娘家。那个只在阿娘诗里出现过的“横塘路”“桃花坞”。

“你阿娘姓柳,闺名如烟。”许怀瑜的声音不紧不慢,“柳家是医药世家,在京城住了好几代。你外祖父柳仲甫,原先也是在太医院任职。你祖父许仲和比他晚入太医院十几年,两人是同僚,也是好友。我们家和他们柳家住在同一个坊,隔着两条巷子。柳家住的那条巷子,叫横塘路。巷口有一座石牌坊,牌坊上刻着‘横塘’二字。巷子尽头是一处矮坡,坡上遍植桃树,春日里花开似锦,落英缤纷。那块地方,当地人都叫它桃花坞。”

许娇娇的指尖微颤。横塘路,桃花坞。阿娘诗里的每一个字,竟都是真的。

“妾家本住横塘路,门前流水桃花坞。”许怀瑜轻声念出那两句诗,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你阿娘小时候最爱在桃花坞里玩。春日里桃花开了,她就在树下捡花瓣,装在篮子里,拿回家给你外祖母做桃花糕。夏日里桃子熟了,她踮着脚尖去够枝头的果子,够不着就喊怀瑾去帮忙。”说着许怀瑜又解释了一句,“就是你阿爹。”

许娇娇微微点头。

“你阿爹小时候调皮得很,爬树、掏鸟窝、偷摘果子,什么都干。你外祖父家的桃花坞,他不知爬过多少回。有一回我和他一起去桃花坞玩耍,他顽皮的很,爬得太高,树枝断了,他从树上摔下来,磕破了膝盖,血流了一腿。那时如烟才五六岁,就是你阿娘,吓得直哭,还知道手忙脚乱地替你阿爹包扎。你阿爹倒是不哭,还笑着说‘不疼’。回来后,被你祖父知道了,打了一顿手板子。”说到这里,许怀瑜不由笑了起来。“顽皮的很。”

许娇娇听着也忍不住笑了。她想象着那个画面——少年从树上摔下来,少女哭着替他包扎。一个嘴硬说不疼,一个嘴上生气、心里心疼。那是她从未见过的阿爹和阿娘,年轻的、鲜活的、还没有被命运碾碎的阿爹和阿娘。

“柳家也是医药世家。”许怀瑜继续说下去,“你外祖父柳仲甫医术精湛,最擅妇人科。太医院里提到他,没有不竖大拇指的。你外祖母姓周,是书香门第出身,知书达理,温婉贤淑。你阿娘像她,不爱说话,性子安静,可心里什么都明白。”

许娇娇静静地听着,脑子里慢慢拼凑出一个画面——横塘路的巷子,两侧是青砖灰瓦的院落。巷口的石牌坊,牌坊上刻着“横塘”二字。巷子尽头是桃花坞,春日里桃花开得满坡都是,像一片粉色的云。阿娘小时候在树下捡花瓣,阿爹从树上摔下来,阿娘哭着替他包扎。

那些画面,她从来没有见过,可她知道,它们是真的。

“你阿娘十二岁那年,你外祖父和外祖母因病过世了,他们走的时候,你阿娘还没有嫁人。柳家只剩下你的舅舅和舅母,你舅舅比你阿娘大八岁,也是学医的,医术不差。可他不像你外祖父那样方正,他……更在意自己的前程。”

许娇娇听的出神。

“你阿爹和你阿娘的亲事,是你外祖父很早就定下的。”许怀瑜的声音恢复了些许温度,“你外祖父喜欢你阿爹,说你阿爹虽然调皮,可心地纯良,有侠义心肠,是个可托付之人。你阿爹十八岁那年,你祖父去柳家提的亲。你舅舅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只是说父母之命,我不好违背。”

许娇娇听得出伯父语气里的那一丝不屑。舅舅没有反对,是因为外祖父在世时已经定下了这门亲事,他不好改口。可他也未必赞成。在他心里,许家已经不如从前了。

“你阿爹阿娘成亲后,日子过得很好。”许怀瑜的目光柔和了一些,“你阿爹虽然性子急,可对你阿娘格外有耐心。你阿娘不爱出门,他就陪她在院子里看书;你阿娘想吃什么,他就去街上买;你阿娘身体不舒服,他比谁都紧张。你阿娘嫁进许家之后,脸上的笑比以前多了。你祖父常说,怀瑾娶了如烟,是许家的福气。”

许娇娇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指。阿爹对阿娘好,她知道。阿爹的医案里有一行字——“今日见一病家,贫不能付药资,余代付之。归家与妻言,妻笑曰:‘你倒是个散财童子了。’余亦笑。”阿娘会笑,会打趣阿爹,会叫他“散财童子”。他们不是相敬如宾的夫妻,是会说笑、会打闹、会在彼此面前做自己的夫妻。

“后来的事,你都知道了。”许怀瑜的声音沉了下来,“巫蛊案发,我被牵连,下了大狱,判了流放。消息传出去,满城风雨。你舅舅连夜带着家眷搬走了。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我流放岭南之后,再也没有他们的消息。”

许娇娇忽然想起裴宴前些日子让他的手下 孤雁查到的消息。

她犹豫了一下,斟酌着道,“前些日子,裴公子的手下查到了一些消息,说扬州有一户柳姓药材世家,约莫十七年前自汴京迁来。户主柳如松,年近五旬,如今膝下有两子一女。”

许怀瑜的手猛地攥紧了。

“柳如松......”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声音有些发颤,“他就是你的舅舅,”他抬起头,看着许娇娇,

“他们果然搬去了扬州。”

许娇娇点了点头。“舅舅恐怕是当时怕受牵连,就搬走了。”

“你舅舅这个人,胆小怕事,可他不坏。”他的声音很低,“他只是……太怕了。那个年头,谁不怕?我都不怪他了。只是你阿娘……她到死都不知道,自己的兄嫂还在人世,还在扬州。”

许娇娇不由眼眶红了,她想起阿娘的诗——“二十年来如一梦。梦中忽忆旧时妆,对镜簪花双鬓香。醒来不见画堂燕,唯有青山送夕阳。”阿娘在梦里回到了横塘路,回到了桃花坞,回到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她到死都在想念,可她到死都不知道,她的兄嫂还活着。

许怀瑜又坐了一会儿,喝了一盏茶,吃了几块桂花糕。他的精神比刚下船时好了许多,脸上也有了些血色。许娇娇看着他,心里忽然想起另一件事。

“伯父,”她轻声问,“您……您成过亲吗?”

许怀瑜的手顿了一下。他放下茶盏,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布满老茧的手,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尽的青绿草汁。他看了很久,像是在看别人的手。

“成过。”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可她又走了。”

许娇娇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她姓陈,是岭南当地人。我到康宁镇的第二年认识的她。她不嫌弃我是流放犯,也不嫌弃我穷,嫁给了我。”许怀瑜的声音很平,可那平底下,裂痕斑斑,“我们在一起过了七年。她给我生了一个女儿,取名婉娘。婉娘三岁那年,你伯母她生了场大病。我治不好她。”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石榴树叶子的沙沙声。

“伯父……”许娇娇的声音有些涩。

“后来婉娘也被她外祖母接走了。”许怀瑜的声音依旧很平,“她外祖母说,跟着我这个流放犯没有前途。我没有拦。我确实给不了婉娘什么。”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许娇娇,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容有些涩,“你有一个表姐,叫婉娘。今年该有……十七了。”

许娇娇的眼泪又涌了上来。“伯父,您知道婉娘表姐在哪里吗?”

许怀瑜摇了摇头。“不知道。她外祖母带着她搬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我也找过,找不到。”他的声音低了下去,“伯父这辈子,该找的人都找不到,不该找的人也找不到了。”

许娇娇伸出手,轻轻握住伯父的手。那双手粗糙、冰凉,可握在手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伯父,我替您找。找舅舅,找婉娘表姐。一定找得到。”

许怀瑜看着她,眼眶红了,可他忍着,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反握住许娇娇的手,用力握了握。

“好。伯父等着。”

傍晚时分,静尘端了饭菜出来。王婆炖了一锅老母鸡汤,又炒了几个小菜,热气腾腾地摆在桌上。许怀瑜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细,像是在品味久违的家的味道。许娇娇替他夹菜、盛汤,像个小女儿。静尘坐在一旁,看着这一幕,笑了。

吃过饭,许娇娇扶许怀瑜在西厢房歇下。王婆已经提前收拾好了屋子,被褥是新晒的,暖融融的,带着阳光的味道。许怀瑜躺在炕上,很快就睡着了。他的呼吸很沉,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还在想什么心事。

许娇娇站在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月亮升起来了,月光落在枝头,青涩的果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她想起伯父说的那些话——横塘路,桃花坞,柳家,舅舅,还有那个素未谋面的婉娘表姐。她想起阿娘的诗,想起阿爹的医案,想起那些泛黄的信件里藏着的一个又一个谜团。

她要找到舅舅。要找到婉娘表姐。要查清楚阿爹阿娘的死因。要替伯父把那些散了的人,一个一个找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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