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裴宴回来,李小菲说起白日里官媒来了,又说起章氏给彤姐儿说亲的事,“我听珠儿说那周家公子曾经和蔡国公家的大娘子订过亲,后来不知因何退亲了。你晓不晓得周家公子的事?那周尚书家统共几位公子?订亲的是不是这位?听说叫周永的。”
裴宴想了想道,“周家共四房,做尚书的是周家二房的老爷,周永是大房的长子,周大老爷早几年就去世了。这事你先别急,改日差人去问问。”
李小菲闻言才心里踏实了些。章氏虽然一直暗中针对她,但彤姐儿一个小姑娘却从没为难过她,这是一个女子的终身大事,马虎不得。
第二日就是除夕,天还未明,京城的大街小巷就热闹起来了。
鞭炮声从四更天就开始响,稀稀拉拉的,到了卯时已经连成一片,噼里啪啦地炸个不停,硝烟味儿混着清晨的寒气,在巷子里、街面上弥漫开来。各家各户的门前都贴了新对联、挂了红灯笼,连那些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巷子口,也被人扫得干干净净。
卖年货的摊子早早就支起来了,春联、福字、年画、鞭炮、香烛,一家挨着一家,挤得满满当当。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年糕——又甜又糯的年糕——”“爆竹——上好的浏阳爆竹——”“糖瓜——祭灶的糖瓜——”孩童们穿着新衣裳,手里攥着几枚铜钱,在人群里钻来钻去,追逐着放鞭炮的同伴,笑声比那鞭炮声还脆。
郑国公府里,却是另一番景象。
五更时分,府里的灯火便一盏一盏地亮了起来。丫鬟们端着铜盆和布巾,轻手轻脚地穿过回廊。许娇娇被珠儿轻声唤醒时,窗外还是一片沉沉的墨蓝。她起身梳洗,换上藕荷色绣折枝兰花的褙子,与裴宴一同往祠堂方向去。祠堂里已经灯火通明,裴老夫人站在最前面,正亲手往铜炉里添香,章氏带着三个女儿垂手立在两侧,其余各房的人按辈分站定,祠堂里鸦雀无声,只有香火燃烧的细微声响。
裴老夫人捻着佛珠,低声念了几句祭文,然后带着众人叩首拜了三拜。许娇娇跟在裴宴身后,垂着眼,听着那悠长的念祷声和烛火轻微的噼啪声,心里也跟着安静下来。这是她嫁进裴家后头一回参加裴家的祭祖,虽不算周全妥帖,可她一步步跟着做,双手交叠时,指尖还带着方才出门时沾上的晨寒。礼成之后,天还没亮透。各房陆续散了,各自回去用早膳、准备白日里的事。
许娇娇和裴宴用了早膳,又各忙各的。裴宴换了朝服,今日他当值。许娇娇送他到九思居门口,替他整了整衣领,又理了理腰间的革带:“什么时辰能回来?”裴宴道:“午前就该散了,今日不过是走个过场。”许娇娇替他抚平了袖口的褶子,轻声道:“那我等你回来吃午饭。”
裴宴微微颔首,翻身上马,朝宫门方向去了。许娇娇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这才转身回了屋。
屋里安安静静的,炭盆里的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许娇娇坐下来,翻了几页书,又放下,起身在屋里走了两圈,走到窗前,望着院子里那株裹着雪的海棠。枝丫上还挂着几片残雪,在白日的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不远处的正院方向,丫鬟婆子们正抱着红纸、灯笼和供果物件来回穿梭,脚步比平日急了几分。她看了一会儿,觉得心里格外安稳,便又回到桌前,继续翻那本没看完的书。
章氏的院里,却是忙得脚不沾地。祭祖虽已告一段落,可除夕这一日,要打点的琐事还有一长串——各房的年礼、下人的赏封、夜宴的席位,桩桩件件都等着她拿主意。她坐在桌前,对着一摞单子,手指在纸面上慢慢划过,偶尔停下来添一笔或划去一行。碧桃端着茶进来时,见她眉头微蹙,动作却没有半点含糊,便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把茶盏轻轻放在桌角。章氏仍低着头,又翻了一页单子。片刻后,她忽然开口,头也没抬:“大夫人那边,年礼送过去了?”
“昨日一早就送了,大夫人她们才回来没几日,这些日子忙着收拾,只过来和老夫人请了安。”
章氏闻言,冷哼一声。“罢了,随他们吧!说着又道,“那就还按照旧例,在老夫人的寿安堂摆席面。”
碧桃应了一声是。
巳时三刻,裴宴从宫里回来了。他进门时衣摆上还沾着宫道上的薄灰。许娇娇迎上去,替他解了朝服,又递了盏热茶:“今日果然不忙,回来的比往日早多了。”
裴宴接过来喝了一口,”今日不忙,明日还有大朝会。”
“新年不放假吗?”许娇娇诧异。
“放是要放的,不过,咱们陛下勤勉。元旦,在官者有朝谒之礼。”
“这样啊!”许娇娇暗忖。谁说古代好的,古代当官的春节第一日都要上班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府里各处的声音却比白日里更密了。厨房里熄了大半的灶火又重燃了起来,蒸笼里的热气、铁锅里的油香、汤罐里咕嘟的声响,连同丫鬟们轻快的脚步声和说笑声混在一处,织成除夕特有的喧闹与暖意。廊下的灯笼一齐点亮了,檐间都笼了一层暖融融的橘红。府里各处都安上了新换的纱灯,光晕柔柔地铺在青砖地上,连脚步落在上面都像带了回声。
除夕夜宴摆在寿安堂的花厅里。正堂中央的圆桌上铺着新换的绒面桌布,酒菜陆续上了台面。裴老夫人坐了主位,章氏带着三个女儿坐了东首,裴宴和许娇娇在西首,其余各房的人依次坐下。桌上摆满了菜肴——鸡鸭鱼肉、山珍海味,样样齐全,热气腾腾的。裴老夫人照例说了几句吉利话,又端起酒杯敬了众人一杯。众人谢过,各自落杯,席间才渐渐松泛起来。几个庶出的姑娘有年纪小的,忍不住偷偷夹菜,被身旁的丫鬟轻声提醒了,才缩回手,又忍不住抿着嘴笑。
裴彤安安静静地坐在母亲身边,吃相斯文,只偶尔抬眼看看四周,又低下去。许娇娇隔着桌子看到她夹了一筷子清炒时蔬放进嘴里,嚼得仔细,像要把那点滋味多留一会儿。章氏侧头低声和女儿说着什么,眼中含着慈爱的光。
那一夜守岁守到很晚。裴老夫人年纪大了,撑不到子时便被周嬷嬷扶回去歇了。章氏带着几个女儿回院子时,还在廊下站了一会儿,把明早的琐事又低声与碧桃交代了几句。几个庶出的姑娘也散了,各房的人陆续起身告辞。花厅里渐渐安静下来,只剩下丫鬟们收拾碗碟的细碎声响。许娇娇和裴宴并肩走在回廊上,夜风从廊下灌进来,带着爆竹后的硝烟气和初春泥土的气息。
子时刚过,府门外忽然响起一阵爆竹声,紧接着又是一阵,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起头,各家便跟着响了。那声音从巷头传到巷尾,又从巷尾漫回巷头,连成一片。廊下的灯笼被爆竹的气浪震得微微晃动,几片残雪从海棠枝头簌簌落下来,落在廊下的青砖地上,又很快被新溅起的碎红纸屑盖住。许娇娇站在廊下没有动,仰头看着那些在夜色里炸开的细碎火星,像极了菰城每年元宵节河岸上放的河灯,一盏一盏漂在水面上,看不真切,却让人觉得眼前的路是亮的。裴宴站在她身旁,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并肩看着那些烟花明明灭灭,像看着旧年的尽头被一点点烧完,又像看着新年的开端在灰烬里亮起来。
五更天,府里的灯火又亮了一回。裴宴换上朝服,准备进宫参加元旦大朝会。许娇娇照例起身替他整理仪容,她系好腰间的玉带,又理了理袖口,轻声叮嘱:“天冷,路上当心。”
裴宴低头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午前便回。”他推门出去时,廊下的灯笼还亮着,远远近近的巷子里陆续传来开关门的声响,晨风卷着残雪,轻轻拂过檐角。
屋里还留着炭火的余温,许娇娇没有再睡,她靠在窗前坐了一会儿,隔着窗纸听远处零星的爆竹声。天还没亮透,可新年的第一日,已经实实在在地到了。
待到天光大亮,府里便热闹起来。族中晚辈、姻亲故旧、各府的管事,陆续上门拜年。裴老夫人回了寿安堂,歇了半日,又见了几个亲近的晚辈。章氏带着几个女儿回了院子,由身边的丫鬟分发过年的压岁荷包。许娇娇在院里被几个晚辈请了安,又回了几句吉利话,觉得这一日的热闹不算繁重。府门内外,前来拜年的人络绎不绝,鞭炮声在巷口此起彼伏。
午后,裴宴从宫里回来,换了身常服,说要去城外大营走一趟——虽然封了印,可边关的军报和京郊防务仍须有人盯着。许娇娇替他系好大氅的系带,暗自嘀咕,还真是个大忙人。
裴宴似乎听到了她的嘀咕声,笑着抬手替她拢了拢耳边的碎发。
“新年好,我的压岁钱呢!”许娇娇说着伸手,眼中含着笑意。
“怎么能少了你的。”裴宴抬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
许娇娇轻轻打了一下他的手,“丫鬟看着呢!”
珠儿原本是跟在后面的,见状急忙道,“我忽然想起来秋月寻我有事。”说着径直跑了。
许娇娇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来。
“等我过几日闲了,带你出去逛逛。”裴宴看着笑面如花的她,声音不由放轻了。
“好。”许娇娇回答的干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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