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天下一局(五)

借一面问:“楼主回来了?”说完扇了自己一嘴巴:“呸呸呸!城主!如今是城主了!”

小叫花哭丧着脸:“哎呀,跟姓宁的打了一架,把人打跑了,又自个儿生闷气,上小燕山找死道士喝酒去了!”

借一面又呸了一声,唾沫星子喷了小叫花一脸:“不是早将画像发下去了,谁把那人放进来的?算了,速速找个轻功利索的去把楼主……城主找回来,上京来人,柳州也来人了,都在府里排着队要见他呢!”

“这么给咱脸面。”小叫花顾不上擦脸,与有荣焉。他被借一面踹了一脚才动弹起来,揉着屁股边跑边抱怨:“疼!下回叫我师父好好揍你一顿!”

“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我去去就回!”

三层楼与四层楼之间本来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自从点灯会轰轰烈烈收场,老叫花和借一面就各自领了差事去做。

不过姓宁的怎么回来了。

借一面仍对老楼主只将自己排行老三耿耿于怀。那二层楼原是个占着茅坑不拉屎的瘟神,后来一不小心死了,他还以为好运终于光临,没想到少楼主却从外面领回来个小白脸,比原先那瘟神瘟得更厉害。

也没看出有什么本事,平日里就仗着少主……呸,城主宠爱不把别人放在眼里。年前听说是被远远指派到海上去了,借一面元宵放花灯时偷偷许愿叫他死在浪头里,哪成想这人如此不识趣,不仅这么快就回来了,还一回来就惹得城主不开心。

姓宁的如今占着二把手的名,实际该做的事却全落在他借一面头上。真是糟心。

远远的,仍在修整中的城门上嗖的一下爬上来个人。他掸掸衣服,一脚踩空,燕子似的飞下去,落在一座倒塌的房顶上,借力再飞,转瞬间就掠到了眼前。

“城主!”借一面扑上去。

凌鹤行嫌弃地躲了:“你今日这脸忒难看,真是倒胃口,还不快快换掉。”

借一面大惊,十指摸脸,上下爬了一圈:“是真话么?”

“真话。”

这行当做久了不辨美丑。他每日要换一张脸孔,因着点灯会时饱足眼瘾,眼下手头没用过的人脸皮多得堆了整箱,可惜良莠不齐。他每日随手一拎,摸出五官俱全就往脸上糊弄。

凌鹤行一眼都不愿看他,只想将这嘴歪眼斜脑门长痦子的丑陋男人一脚踢得远远的。

他身形一晃就往城主府里飘去,声音被落在身后:“……不许跟来,丢人。”

借一面欲哭无泪,垮着一张不堪入目的丑脸垂头丧气地走了。

城主府门上连牌匾都没换。这地方空有个名头,凌鹤行下马坊那间宅子在火里烧没了,眼下随心所欲地住在城里无主的空屋里。

他身上的衣裳用料讲究,工艺更是非凡,是件叫人耳目一新的款式。但他穿得不大讲究,皱巴巴的衣襟和没绑好的袖口,再加上抽了一根长丝的衣领,并不显得富贵,还是平常那副万事无谓的架势。

小叫花翘首等他进了门,一溜烟跟上去,碎嘴子地说:“城主!真是好大排面,那些个瞧不上咱的可都遣了人来,这是要巴结咱们,怕了咱们呢!”

凌鹤行心情不好,没搭理他的热情:“我看是来害我来了!”

“不会啊,我可替城主看过了,一个女人脸的男人,一个凶巴巴的女人,还有个战战兢兢地阉人。”小叫花美滋滋地说,“城主一个手指头就能碾死他们,岂能叫他们害了?”

“不是人人都用武功害人。”凌鹤行拎着他的后脖子皮把人放在了明理堂外,“找你师父练功去,小缺心眼。”

他独自跨进门槛,散坐内堂的三人没有听见脚步声,等他露面俱是一惊,同时起身告罪。

从前府君在明理堂处理一镇事务,身后尾巴似的跟着一串小官伺候。如今他凌鹤行接手了这地方,得用的人却搜罗不出几个。

一个脸蛋涂成猴屁股的中年书生正大大方方坐在上首正位,绢帛宣纸从桌上铺到地上。

“哑巴!”他叫了一声,“还不伺候城主喝茶!”

老哑巴端着茶急急忙忙过来,鸡爪似的手不顾水烫,死死捧住那只看不清纹样的茶盏。他也换了身不错的新衣裳,只不过被驼背顶起一大块,像是背了个包袱。

书生却没有要让座的意思。

凌鹤行嘴上说:“真没规矩。”又骂他:“谁准你换我的匾了?”

堂上的“勤政爱民”一夜之间换成了“天下一贯”,四处散落着没糊完的纸人,光天化日之下并不可怖,倒是有几分晦气。

凌鹤行不怎么介意,他单手接了茶盏,又指派老哑巴搬了张椅子来,就这样施施然落座,然后才招呼:“坐吧,不必站着说话。”

三人规矩道谢,互相看了一眼,没人坐下。

红脸书生坐在上头帮凌鹤行批公文,十根手指头抓着四根笔杆,长吁短叹左右开弓,朱砂涂出纸本,圈了满桌。

凌鹤行将茶盏递到旁边,哑巴颠颠地接走。

“哑巴,”他说,“教他们坐下。”

哑巴嗬嗬喘着气,朝他们走去。那男人眼色快,第一个坐下。有人动作,女人立刻也坐下。阉人慢了一步,被哑巴抓住肩膀,也像个轻飘飘的纸人似的被他拎了起来,然后重重掼下去,整个人在椅子里缩成一团。

凌鹤行点头,对哑巴说:“多谢。”

哑巴没被人谢过,立刻红了脸。他从前住在业镜台里,从没见过楼主,如今见到,心里当真欢喜,只觉得凌鹤行好人品好样貌,简直是神仙下了凡,恨不得当场拜一拜。

红脸书生拿了块砚台砸他。石头掉地砰的一声巨响。

哑巴惊慌地走了。

凌鹤行长叹一声。眼下城里四处需要修缮,天下一楼所有得用的都遣了出去,以至于远方来使,偌大的城主府除了一个老哑巴,竟连个会招待人的都没有。

书生埋头,凌鹤行往扶手上一靠:“三位远道而来,没什么要说的?”

北边来的太监第一个出声:“见过凌城主。”

他叫焦小盘,是赵晋御前红人焦人宛刚收的干儿子。

他原先是在后厩铲马粪的,被路过的焦人宛随手一指,准眼见扶摇直上,不但成了人人巴结的小焦公公,还得了天大的脸面奉旨西行。

焦小盘五岁就被卖进了宫,从没见过江湖人,只觉得面前这传说中的城主样貌斯文,说话的声调不高也不低,没来由地让人亲近。

他端着四不像的礼恭恭敬敬地说:“好叫城主知晓,咱家是奉了陛下的旨意前来恭贺城主连下庆、曲二州。”

“如今天下大势已易,疆界新划,天下一城独踞一方,自可庇佑此间百姓安居乐业。然踞地而立,看似可进可退,实则四面受敌。今日蜀地内祸外患,尚无余力反扑,待到日后恢复生气,必然争端另起。城主一隅之地,如何独善其身?”

“陛下愿以一等侯爵之位相邀,请城主镇西南,领节度使令。”焦小盘深深下拜,“陛下有言,蜀人不足为惧,一稚子,一老朽,大势已去。联军近在咫尺。城主既有护佑一方的宏愿,定能做出利于情势的决断。”

他捧出一只绢布卷轴,双手奉上。

凌鹤行随意接过,向后一抛。红脸书生探手一摘,扔在书堆上头。

凌鹤行挥挥手,示意焦小盘回去坐下,然后点了点那冷着脸的女人:“你是梁正阳的女儿。”

“梁若衡。”女人说。她爹死得不光彩,因此她拒绝做梁正阳的女儿。

梁若衡的枪用麻布裹紧背在身后。这里没有进殿卸甲的规矩,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想带就带了,没人会为一件冷冰冰的兵器害怕。

“你是替谁来的。”

“蒋相国。”她是个闷葫芦,戳一下吐三个字。

他有些无聊了,问:“你带了什么东西,拿来吧。”

梁若衡立刻掏出一封素色的折子,向前一递。

凌鹤行展开看见蚂蚁大小的字,顿时一阵头疼,又是往后一扔。

素折子将桌案上的一捆竹篾子砸散。

书生搁下笔,嫌了一句:“真是……”但还是任劳任怨地讲给他听:“敕令一封,叫你归顺朝廷,嗯……起码能封个二品官玩玩,你那些猴子猴孙全部编入蜀地防军,过往一笔勾销……啧。”

真是小气,这点子筹码也好意思掏出来现眼。书生嫌弃地扔开折子。

梁若衡点点头,重新坐了回去。她不在乎这些事,蒋均选她跑腿纯是因为祝风下落不明。

三个字也说得口渴。她自己从背囊里取了个水壶出来,对嘴仰头,咕嘟咕嘟灌下大半。

凌鹤行又指坐在最后的那个年轻男人:“你呢?”

他苦笑着站起身,走上前来:“凌城主,王女差遣我来说几句话。”

凌鹤行笑了:“我认得你呢,少将军。”

庄随月无奈:“有劳城主惦念。”

武峥独断专行,连夜与太傅商讨出对策,一早就将他连拖带拽塞进马车。

庄随月几番自谦推脱,毫无用处,被黎行早嘲笑了一通,愁云惨淡地送了过来。

符州已是翻天覆地的变化。除却天下一楼塌陷的地坑前仍迎风招展的几面彩旗,旁的楼房砖瓦,塌的塌垮的垮。重建中尘沙漫天,三公子呛得受不了,用外衫将自己的脑袋里三层外三层包裹,走进城主府才解开。

“楚和颐没来么?”凌鹤行又换了一边靠着,他没坐相惯了,说了也不听管教,“我在小燕山上葬了他师父,他要是来了,我便带他去看看。”

老道士……庄随月神色暗了暗,心中百般不是滋味,一时替楚瞻明伤心,一时又想起山南道人从前喂他吃闭门羹时凶巴巴的架势,既感伤又怀念。

他权衡轻重,认为还是楚瞻明的事更要紧,便问道:“城主可得了他什么消息么?柳州如今消息迟滞,已有几日没得过信了。”

凌鹤行说:“他在外头闹得厉害呢,在梅山脚下打了一场,杀了五个人,如今满蜀地的飞龙卫探子都在追他,鸡飞狗跳往柳州去了。”

庄随月呆了呆:“那是……多少人呐?”

凌鹤行在心里一算:“七八十个吧。”他看着庄随月瞬息万变的神情,只觉得好笑:“真是瞎操心,那些人哪抓得住他。”

庄随月却说:“他赶路辛苦,还要应付这些缠人的飞虫,若是伤了累了,身边连个照顾的人都没有。旁人不心疼他,难道我也不心疼吗?”

月亮就该皎洁挂在天空,有人得幸掬入手中,也该捧得高高的,不叫他染一丝尘埃,受一天辛苦。

庄随月说得理直气壮,眼中水波流转。少年思春,当真碍眼。

凌鹤行听得耳朵发痒,随手捡起两根竹篾子抽他:“今日就替他师父打死你这轻浮小子。”

推推同背景武侠预收《少主他又跑路啦》~宁折x凌鹤行,算是本作前传,感兴趣的老大们点一个收藏吧 非常非常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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