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十六章先问谁在害怕

水已经漫过潮标，沈砚仍站在船尾，不肯上岸。

小船被回水一推，船尾狠狠撞上石柱。沈砚抓住横梁才没有摔倒，背上的布包却差点滑进水里。洛隐下意识伸手。

"别碰我！"

沈砚猛地往后缩。洛隐的手停在半空。船又撞了一下，横梁发出轻微的裂响。

"先别问了。"商聿说。

洛隐看向他。"他很可能就是沈砚。"

"人还在污染水里。"商聿提醒得很简单，"先让他活着离开。"

这是洛隐自己签过的原则——先救人，再问身份。可当真正失踪了五天的人站在眼前时，他还是差一点忘了。

玄烛已经把窄板拖离石台。"这边不能再靠。"撑船人喊道，"回水进来了！"

暗黄色泡沫正在往浅湾里涌，苦味越来越重，沈砚脚下的船又偏了一截。

玄烛对他说："往前走两步，坐下。"

沈砚摇头。"不上岸。"

"没叫你上岸。"

"那边有归档署的人。"

"我看见了。"

"他们知道我的名字。"

沈砚说这句话时，明显更紧张了。洛隐终于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少年真正害怕的，也许不是玄烛，是他们。

就在这时，弯口外传来敲击声，两长一短。船工立刻用桨回应。不久后，一条更宽的工作船从外面出现，船尾站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右肩似乎不太灵活，划船主要靠腰和左臂，可船在他手里很稳。

沈砚看到他，明显松了一点。

"翁拓。"

男人应了一声。"站那么直干什么？嫌船还不够晃？"

沈砚没说话。翁拓扫了一眼水面。

"石台不能靠了。"玄烛说，"把他的小船牵出去。"

翁拓摇头。"船尾压得太低。"他用桨指了指沈砚，"你，往前两步。"

沈砚没动。翁拓也不催。

"你继续站着，下一股水就把你拍进柱子。"

沈砚看向洛隐。洛隐没有再伸手。

"你的包自己拿着。"

沈砚一愣。"不收？"

"不收。"

商聿补了一句："这里没有人拿你的东西换船位。"

沈砚明显还是不信。可水越来越高，他最终抱紧布包，贴着横梁往前挪了两步，坐了下来。船尾终于抬起来一些。

翁拓将一根绳抛给小船。"我把他带出去，过了石柱，再换我的船。"

洛隐说："我要跟过去。"

翁拓第一次认真看他。"你坐自己的船。"

"我还要确认他的身份。"

"那就等船能停稳以后确认。"

"他可能又被带走。"

翁拓指了指下面的污水。"也可能现在就掉下去。"

洛隐没说话。

"这段水，我说载重。"翁拓继续说，"玄烛不能逼我的船靠，你也不能。"

玄烛站在石台上，没有反驳。

洛隐第一次真正看清这里的关系：玄烛不是这里所有人的主人。翁拓可以不听他的，送水的女人也只管自己的水桶。玄烛能安排某些接驳，却不能命令所有船。事情比"玄烛控制整条地下路线"复杂得多。

"按他说的走。"洛隐退回自己的船。

两条船开始离开浅湾。刚过第二根石柱，小船猛地一歪，沈砚肩膀被污水溅到，手背上也沾了一点暗黄泡沫，皮肤很快泛红。

洛隐立刻解下船头短缆。"接住！"

小船船工一把抓住。

"别拉紧。"翁拓喊道，"只限制它横转！"

两边配合着，小船终于过了石柱。来到水势稍缓的地方后，翁拓才让沈砚换船。两艘船靠近，中间只搭了一块很短的踏板。

翁拓问："包要不要先给我？"

沈砚立刻摇头。"不给。"

"那就背到后面。抱在前面，看不见脚。"

沈砚照做。没人抢他的包，没人碰他，他自己跨过了那道船缝。

工作船很快离开污染水区，白罩官灯越来越远。沈砚忽然回头。

"不是去那里吧？"

"不是。"翁拓说，"我这条船不靠官口。"

"你保证？"

"我只保证这一趟。"

沈砚又看向洛隐。

洛隐说："先离开这里。你现在不报名字，也不会把你送回去。"

这句话说出口时，连洛隐自己都愣了一下。他第一次把"知道名字"，放在了"让人安全"之后。

船在一处较宽的旧水面停下。这里没有支路，也没有污染回水。翁拓把船系在半淹的铁环上。

"最多停一会儿。"

商聿拿出一只清水囊，放到两船之间。"清水。你可以自己拿。拿了不代表你同意回答问题。"

沈砚迟疑很久，才把水囊拿过去，先冲手，然后喝了一小口。

商聿没有趁这个时候问话。直到少年自己把水囊拧紧，他才说："接下来我先把规则说清楚。"

沈砚抬眼。

"我们会问，但你可以不答。你不回答，不影响验伤，也不影响继续去安全的地方。今天不会强行把你送回原来的寄养家庭。"

沈砚盯着他。"你说了算？"

"我只能保证我负责的这一次。"商聿说，"以后有人要改，也必须留下是谁改的。"

沈砚没说话。

洛隐忽然问："你刚才最怕我们做什么？"

这一次，他没有先问玄烛，也没有先问路线。

沈砚看向他，过了很久才说："把我送回去。"

"送回寄养家庭？"

沈砚点了一下头。

"为什么？"

他的身体立刻重新绷紧。洛隐停住，换了一个问题。

"如果今天不送你回去，你愿不愿意之后再把事情告诉我们？"

沈砚没有马上答。"他们会来吗？"

"报失你的人会知道你还活着。"洛隐说，"但你们可以分开说。你不愿意当面见他们，就不安排在一起。"

沈砚看了一眼翁拓。翁拓正低头检查桨叶裂口。

"别看我。"他说，"我只管船。"

沈砚忍不住回了一句："你什么都管。"

"至少不管你说什么。"

这一次，沈砚脸上的紧张终于松了一点。很轻，但洛隐看见了——这才像一个十五岁的少年。

洛隐再次问："名字还愿意自己说吗？"

沈砚低头盯着水囊。很久以后，他开口："沈砚。"

商聿没有表现出"果然如此"，只问："哪个砚？"

"砚台的砚。"

"十五岁？"

"嗯。"

"左手的伤是以前留下的？"

沈砚看了一眼自己的食指。"学缝合的时候扎的。"

这三项已经和报失信息相合。但商聿只记录：本人自报，初步相符。没有写"确认找到"。

洛隐忍住继续追问的冲动，只问："你最后一次在寄养家里，是不是昨天报失里说的那个时间？"

沈砚沉默片刻。"差不多。"

"之后发生什么？"

话刚出口，商聿便看向洛隐。洛隐自己也意识到了——又快了。沈砚已经重新抓紧水囊。

洛隐改口："算了。今天先到这里。"

沈砚看了他一眼。洛隐又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刚才石台那里，谁决定船什么时候靠，谁先上？"

沈砚这次回答得很快。"玄烛。"

"所有船都听他？"

"不知道。"

"翁拓就不听。"

翁拓在旁边嗯了一声。"这句是真的。"

"那玄烛还能决定什么？"

沈砚立刻警惕起来。"你刚才说只问石台。"

洛隐停住。几秒后，他点头。"对。不问了。"

翁拓解开船绳。"能停的时间到了。"

工作船重新向安全航段移动。洛隐回头看向来路。他现在仍然不知道沈砚为什么逃，也不知道其余十七个孩子在哪里。

但至少有一件事变了。下一次面对一个失踪的孩子时，他不能再先问"谁带走了你"——他得先问：你在怕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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