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两种害怕

下午，洛隐见到了沈砚的养母。

女人比两天前更憔悴，手里仍拿着最初那张报失回执，纸已经被反复折得发软。她脚边还放着一个布包。

"我要见他。"这是她见面后的第一句话。

"现在不能安排见面。"商聿说。

"那就把他送回来。"

"目前也不能强制送返。"

女人一下提高了声音。"我是他的监护人。住处是真的，配给是真的，医馆登记也是真的。人既然找到了，为什么不能回家？"

没有人立刻回答。

女人把布包打开，先拿出一张殓务学徒登记回条，接着，是一副灰色皮护手。护手明显是新做的，里面不是粗麻，而是一层很细的布。

"他碰粗麻会起疹子。"女人说，"我跑了几家作坊，才换成这种内衬。"她又指着护手的手指部分，"这里故意留长一点。他还在长。"

洛隐看着那副手套。这并不是一个完全不在乎沈砚的人准备出来的东西。女人是真的在为他安排生活——学徒登记也是真的，殓务虽然辛苦，至少有稳定收入，冬天不会没饭吃。对一个没有亲生父母的十五岁孩子来说，这甚至可以被很多人称作一条"好路"。

女人说："他怕死人，我知道。谁第一次不怕？怕就能一辈子躲吗？暗路上的人就一定比家里好？"

这一次，洛隐没有觉得她是在无理取闹。玄烛的身份有问题，地下路线确实非法，药物来历也没有查清，有些照护点连正式名字都没有——谁也不能因为那些人救过伤员，就认定那里没有危险。

养母害怕的事情是真实存在的。可沈砚害怕的事情也是真的。

商聿只向她读了最简单的结果："沈砚还活着。他本人主张主动离开寄养家庭，这项说法正在核查。原来的报失记录继续保留。"

女人立刻问："他在哪里？"

"不公开。"

"谁陪着他？"

"不公开。"

"他说了我什么？"

"不公开完整原文。"

女人看着商聿。"那你们就是拿一张我看不到的纸挡我。"

她又把护手放到窗口前。"至少让我见他，哪怕隔着门。"

"现在不安排对质。"

女人沉默很久，随后换了一个要求。

"那给我一条线。"

洛隐皱眉。"什么线？"

"其他孩子的也行。地下路线的一个点，一个渡口，一个接人的地方，我不需要知道全部。"她把自己这几天催办过的地方全部列了出来——合法渡口、公开医馆、登记安置点，全都没有沈砚。"给我一个地下坐标，我就撤回对这次谈话的质疑，也不再到医馆催。你们继续查你们的，我自己去找沈砚。"

洛隐心里猛地一动。这其实是一个很有吸引力的交换：只给一个点，家属停止催办，官方也多一条能查玄烛的路线。怎么看都像是赚的。

可洛隐很快想到了沈砚，也想到了另外十七个还没找到的孩子。

"不能给。"

女人不敢相信。"为什么？"

"那不是沈砚一个人的路线。"

"我不会害别人。"

"你当然不是为了害别人。"洛隐说，"但一旦位置出去，谁会跟着去，我们控制不了。"

"那我的孩子呢？"女人的声音发颤，"他的安全就能一直锁在你们的柜子里？"

洛隐沉默了一会儿。"会慢。"他说，"不给你路线，我们找人的速度可能会慢，你也会继续不知道他在哪里。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

女人盯着他。"那你为什么还不换？"

"因为不能拿另一个孩子的位置，换你撤掉一次质疑。你的质疑应该查，不是拿别人做交换。"

女人眼圈慢慢红了。她没有哭，只是低头把那张路线催办纸重新折起来，折得很用力。

"你不是他家里人。"她说。

"不是。"洛隐承认。

这句话之后，没人赢。

商聿重新说明：养母的报失继续有效；沈砚本人拒绝强送的意见继续有效；养母可以继续提交材料；沈砚不会被要求当面与家属对质；复核期间，不强制送返；任何其他儿童的位置，都不能拿来交换。

女人最终把殓务学徒登记回条和那副灰皮手套留了下来，但她没有交出最初的报失回执。

"我要他活着回来。"她说。

商聿没有回答"一定"，只说："这句话我记下来。"

女人离开后，洛隐望着那副留在窗口里的手套。他忽然发现，这件事里有两种害怕：养母害怕沈砚被地下的人骗走、伤害，最后彻底消失；沈砚害怕自己一旦回去，就再也没有机会决定要过什么样的生活。

两种害怕都是真的。可真的害怕，并不会自动让其中一方得到替另一方做决定的权力。

就在这时，灾情室送来一份急报：上城旧井区出现异常回涌风险，澹台珩要求洛隐第二天清晨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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