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中途停过一次。

先前救治洛隐的人离开了，换上来的是死亡归档署的正式医护和值守。

他们戴着灰白手套，先检查他的呼吸和伤口，再询问身份。

“姓名？”

“洛隐。”

他的声音很哑。

“十四岁？”

洛隐轻轻点头。

记录员在干燥的新纸上写下：

旧洛宅转出。

污染暴露。

重伤。

星籍暂封。

送死亡归档署照护间。

死亡归档署负责登记死者、保存重大死亡案件的证物，也负责保护案件中的幸存者。

洛隐以前跟家里人来过这里。

可这一次，他是被人抬进来的。

照护员剪开湿透的衣服，清洗他身上的血和泥。温水擦过手腕时，麻绳磨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

洛隐一直盯着自己的左手。

那只手曾经抓住过一截活人的腕骨。

现在掌心里什么也没有。

“旧宅怎么样？”他问。

“首检人员已经进场。”

“还有活人吗？”

照护员没有立即回答。

门外正好送来一份初步清点报告。

记录员看完后，走到床边。

“目前只找到你一个活口。”

洛隐想起尸场上的数字。

“一百零七具？”

“一百零七张尸签都在。”记录员解释道，“你被压在其中一具尸体下面，没有单独登记，所以那个数字没有算你。”

洛隐这才明白。

一百零七具尸体，确实没有少。

他只是从来没有真正被算进去。

“我要回去。”洛隐说道，“我认得他们。”

“现在不能回。”

“为什么？”

“宅子里有尸毒、不明药物，还有被雨水冲过的痕迹。任何人回去，都可能破坏现场。”

记录员把一张调令放到他面前。

“这是应急归档官澹台珩下的命令。旧宅立即封锁，死者、药物、纸页和印具全部登记。未经两人共同签认，任何人不能带走东西，也不能随便开门。”

调令下面还写着：

幸存者隔离保护。

家属不得私自认领。

星籍暂封。

这张纸把洛隐留在了门外。

但和之前不同，这次所有人都告诉他，每件东西去了哪里。

剪下来的衣服装进证物袋。

用过的药有瓶签和用量。

记录员的姓名、时间和签字都写在纸上。

洛隐第一次知道，关门不一定是为了让人消失。

有时候，也是为了不让真相被人带走。

不久后，第一批证物送到。

洛隐从门缝里看见一只窄木匣。

首检员先报发现地点、时间和接收人，随后打开外层油布。

里面是一只深色窄袋。

袋口布扣上都是泥水。

洛隐认了出来。

那就是装渡名印的袋子。

“原物一枚，旧铜方印。”首检员说道，“在旧宅木案上发现。发现时没有装进袋中，袋子位于旁边半掌之内。”

值守问：“现场使用过？”

“有新鲜印泥。伤员纸条上的印痕与原印缺角相合。”

“登记持有人是谁？”

首检员翻开旧册。

“玄烛。”

两个字穿过门缝。

玄烛。

洛隐从来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哪个玄？”

“玄黑的玄。”

“哪个烛？”

“烛火的烛。”

值守把名字写进新记录。

玄烛，是这枚渡名印登记在册的持有人。

原印没有报失，也没有正式转交记录。

如今，它又在一百零七人死亡的旧宅中被真实使用。

首检员说道：“仅凭一枚印不能结案，但持印人必须列为首要嫌疑。”

记录员在“凶嫌”旁边补了两个字：

初定。

洛隐撑着床沿坐起来。

“玄烛是谁？”

“目前只知道，他是原印的登记持有人。”

“印是他用的吗？”

“不能确定。”

“那为什么查他？”

“因为印在他的名下，没有报失，又在现场出现。”记录员说道，“这足够先查他，但不等于已经证明他杀人。”

洛隐想起净布下面的手。

“有人用那枚印救了我。”

“谁？”

“我没有看见脸。”

“声音呢？”

“也分不清。”

记录员没有说他记错了。

他取来那张湿透的临时伤员条。

“是这张？”

洛隐看见自己的名字和旁边的红印。

“是。”

“谁盖的？”

“不知道。”

记录员把答案写下。

“你能认出玄烛吗？”

“不能。”

“能认出救你的人吗？”

“不能。”

洛隐握紧拳头。

“可他们确实救了我。他们把我喉咙里的水弄出来，给我止血，还喂了药。”

照护员在旁边点头。

“伤口处理痕迹可以证明，他在被正式接收前接受过急救。”

记录员说道：“这会写进记录。但救你的人是谁，和玄烛是不是同一个人，现在无法确认。”

“这枚印到底是救人的，还是害人的？”

“印不会自己决定。”记录员说道，“它可以把活人送出尸场，也可以拿来藏人、偷运证人或者掩盖现场。要看是谁在什么时间用了它。”

洛隐看着纸上的名字。

玄烛。

目前所有能查到的线索，都指向这个名字。

“你们会找他吗？”

“会。”

“会让我知道？”

“你是幸存者，也是死者家属。能公开的部分会通知你。”

“谁保证？”

记录员把澹台珩的调令放到他面前。

“这张调令、我的签名和首检签名都在。”

洛隐伸出手。

“给我一支笔。”

“你不用签嫌疑认定。”

“我要把名字写下来。”

记录员递给他笔和一张附页。

洛隐的手还在发抖。

他慢慢写下：

玄烛。

第二个字写得有些歪。

“我不能认出他。”洛隐说道，“但这枚印在现场。先按这个名字查。”

记录员把这句话原样写在旁边。

后半夜，旧宅不断有证物送来。

每一件东西都先报名称、位置和接收人，然后入柜上锁。

天亮前，新的调令送到。

旧洛宅将被封存十年。

十年内有新证据，可以按程序开封；十年后，由继承人与归档署共同验封。

“谁是继承人？”洛隐问。

记录员看着他。

洛隐没有再问。

转去长期照护处时，车子经过旧洛宅。

正门上已经横起两根铁闩。

长长的封签从门缝贴下来，暗红封蜡一处接一处压在纸边。

最后一枚封印落下时，门板轻轻震了一下。

十年前的渡名印打开门，把洛隐送了出来。

现在，另一枚印把旧宅封住。

车轮重新向前。

洛隐把宽大的袖口推到手腕上，在膝盖上一笔一画写了两遍。

玄烛。

第一遍，是别人告诉他的。

第二遍，是他自己记住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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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第5章 封门的雨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