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开元

“时间过得真快啊，一转眼又是一年了。你说……今年的C4区开元典礼能成的有几个？”

“唉，谁知道呢。资质一年比一年差，去年那批，现在还剩几个在训练营？”

“希望这一届能出几个好苗子吧。”

C区THOM分部的一间会议室里，几个上了年纪的人正围坐在圆桌前。他们穿着各异，有穿制服的，有穿便装的，但胸口都有个统一的标志，“THOM”的十字星徽记。

主位上坐着个面容肃穆的老者，头发花白。

他叫陈正平，C区分部部长，在THOM干了四十年，从基层士兵一路爬到今天的位置。

“A区那边又出新闻了。”

坐在他旁边的一个中年人翻着全息投影:“蔺家那个小子，蔺景沅，昨天正式通过一境考核，成了最年轻的一境进化者。”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十八岁？”

“十九。”

中年人说:“去年开元，今年入一境，一年时间。”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摇头叹息，有人沉默不语。

“确实，此子的资质十分不错，短短一年就已经达到一境，在年轻一辈中可谓是独领风骚。”

“唉，此子若是稍加培练，假以时日，虽不说能成为一方霸主，但至少也会是独当一面的强者。”

“行了，别光看人家。”

陈正平敲了敲桌子:“A区是A区，C区是C区。咱们的任务是守住屏障，守住这几十万人的命。天才再厉害，能一个人守一道防线吗？”

他顿了顿，看向负责数据的中年人：“C4区今年的预估怎么样？”

中年人调出一份报告，投影在会议桌上方。

“根据普查数据，C4区本届适龄青年三百多人，出现明显开元前兆的……二十三个。”

“二十三个？”

有人皱眉:“三百多人就二十三个有前兆？”

“对。”

中年人点点头:“预估最终成功率不超过10%，乐观估计能成三十到四十人。”

会议室里一片沉默。

三百多人，三十到四十人。

百分之十的概率。

“剩下的那些人呢？”陈正平问。

中年人犹豫了一下：“按规矩，无资质者……进工厂，守屏障，干普通人的活。”

陈正平沉默了几秒，突然说：“CAET那边的人联系过我们没有？”

CAET？

几个人的表情都变了变。

“联系过。”

另一个穿制服的人开口:“他们想在C4区设个招录点，专门招那些开元失败但身体素质好的年轻人。”

“招去干什么？”

“训练，然后派到边境线上去。”

“那边需要人手，进化者不够，普通人凑。CAET有套专门的训练方法，能把普通人练成能打的兵。”

有人嗤笑一声：“普通人再练能打过进化者？”

“打不过。”

“但对付普通人够了。边境线上那些亡命徒，大部分也不是进化者。”

陈正平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让他们设吧。反正那些孩子开不了元，总得有条出路。”

……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刺破屏障，落在C4区中心广场上。

广场四周的防护塔刚刚完成换岗，塔顶的能量炮管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广场中央，那座银白色的开元台已经搭建完毕，周围竖着十二根能量柱，柱顶的感应球静静悬浮，等待着被唤醒的时刻。

人群从四面八方涌来。

有序的汇集，各所学校的学生在老师的带领下排成方阵，家长们则站在隔离带外，三三两两地聊着天。

有人在吃早餐，有人在看手里的流程单，有人只是站着发呆，等着典礼开始。

“听说今年有三百七十二个。”

“比去年少了几十个。”

“正常，生育率年年降，能保持三百多不错了。”

“你家孩子今年上？”

“上啊，反正就是走个过场，能成最好，不成拉倒。CAET那边也招人，我早就打听好了。”

“也是，CAET待遇不错，就是累点。”

几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起抽烟，聊得稀松平常。

对他们来说，开元典礼就跟孩子升学考试差不多，考上了高兴，考不上也有别的路，没什么大不了的。

四中的方阵里，苏冥站在队伍中间，前后左右都是熟悉的面孔。

有人在小声聊天，有人在打哈欠，有人低头看手里的能量感应图，好像临阵磨枪能有用似的。

“苏冥！”

一个稍微胖点的男生从后面挤过来，一把搭上他的肩膀:“你猜我刚才看见谁了？”

苏冥没说话，只是看他。

“张默！”

他压低声音:“那小子今天穿了一身新衣服，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听说他爸专门从B区买的，好几万块！”

旁边几个人凑过来。

“几万块买身衣服？他家这么有钱？”

“人家爹是工厂主管，一个月工资顶咱们半年。”

“唉，羡慕不来，羡慕不来。”

“不过张默确实厉害，能量波动23%，稳进。”

“那倒是，人家那是真本事。”

几个人叽叽喳喳议论着，语气里带着羡慕，但也没多夸张，毕竟觉醒这事儿，有资质就有，没资质就没有，羡慕也羡慕不来。

苏冥顺着他们的目光看过去。

三中的队伍里，张默站在第一排。

他穿着那身崭新的衣服，在阳光下确实显眼。但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仰着头炫耀，而是低着头在看手里的什么，好像是一张纸，折得整整齐齐。

“张哥，还看呢？” 旁边有人凑过去。

“嗯。” 张默应了一声，没抬头。

“你都23%了，还看啥？”

“看看总没坏处。” 张默收起那张纸，塞进口袋。

那是他昨晚自己画的能量感应图，照着学堂里发的模板，一笔一笔描的。他画了三遍，前两遍不满意，第三遍才收起来。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画，明明自己肯定能觉醒，但就是觉得，应该做点什么。

就像每天放学回家，路过巷口那只流浪猫，他都会停下来扔点吃的。明明那只猫脏兮兮的，他也不在乎多走几步路。

有些事，做了就做了，没什么理由。

“三中的，排好队！” 前面传来老师的声音。

“引导员来了！”

人群一阵骚动。

几十个穿着白色衫衣的年轻人从广场另一侧走来，每人手里都握着一根半透明的晶体。他们分成十几组，走向各自的方阵。

四中方阵前站定的是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出头，扎着利落的马尾。她抬起手中的晶体，轻轻一挥，一道淡蓝色的光芒从晶体划过。

“三中的所有人，按编号排好。”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上台顺序按编号来，叫到谁谁就上去。上台之后，站到指定位置，闭上眼睛，什么都别想，专心感受。能做到吗？”

“能！” 稀稀拉拉几声回应。

女人没说话，转身走向开元台。

“好酷……” 有人小声说。

苏冥盯着那个背影，心里没什么特别的感觉。

进化者，也就是那样。

上午八点整，开元典礼正式开始。

广场四周的能量柱同时亮起，淡蓝色的光芒冲天而起。悬浮的感应球开始旋转，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一个须发花白的老人走上开元台。他穿着纯白色的长袍，手持金色的晶体，站在台中央，目光扫过台下的三百七十二个少年。

“C4区第二十一届开元典礼，现在开始。”

老人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广场。

“所有适龄青年，按编号顺序上台。”

话音刚落，十二根能量柱同时发出嗡鸣，蓝色的能量场以开元台为中心，向四周扩散开来。那股力量很温和，像一阵暖风拂过每个人的脸。

“1号，上台！”

一个瘦高的男生从人群中走出，大步走向开元台。他站到指定位置，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主引导者的晶体轻轻一点，淡蓝色的能量场瞬间笼罩住他。

一分钟过去了，什么都没发生。

两分钟过去，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三分钟过去，那男生睁开眼，走下台。

“1号，未觉醒。”

记录员的声音平静而机械。

那男生走回队伍里，旁边的人拍了拍他肩膀，他摇摇头，没什么表情。

“正常。”

“能觉醒的本来就没几个。”

“2号，上台！”

又是一个未觉醒。

“3号，上台！”

未觉醒。

“4号，上台！”

未觉醒。

台下没什么反应，大家该聊天聊天，该看手机看手机。

觉醒这事儿就是这样，十个里能成一个就不错了，大多数都是走个过场，与期在这里期待自己会觉醒，还不如去事后去CAET碰碰运气。

“5号，上台！”

这一次，台上亮起了光。

微弱的白光，从那个女生的身体里透出来，像一盏刚点亮的灯。光芒持续了十几秒，然后缓缓消散。

“5号，能量波动16%，觉醒成功！”

记录员的声音刚落，台下响起一阵稀疏的掌声。那女生走下台，脸上带着笑，走回队伍里，她旁边的人凑过去问这问那，她一一回答，语气里带着点小得意。

隔离带外，她妈正在跟旁边的人聊天，听到广播，隔离带外突然响起一点骚动。

一个穿洗得发白工装的女人猛地站了起来，手里半根烟掉在了地上都没察觉。她先是愣了两秒，确认广播里念的是自己女儿的名字，脸上瞬间漫开压不住的笑，又不好意思太张扬，攥着皱巴巴的布袋子往旁边人身边凑了凑，声音都有点发颤： “是我家丫头……是我家的。”

旁边的人笑着道恭喜，她一边摆手说“碰运气的，碰运气”，眼睛却死死盯着台上那个瘦小的身影。

她昨晚还在跟孩子爸商量，要是觉醒失败，就托人送进纺织厂，好歹有个安稳活计。

隔离带外的女人看着女儿，笑着笑着，眼眶有点红。

6号，未觉醒。

7号，未觉醒。

8号，觉醒成功，15%。

9号，觉醒成功，18%。

10号，未觉醒。

11号，未觉醒

12号，未觉醒

……

一个接一个上台，一个接一个下来。觉醒的少，未觉醒的多，大家都很平静。

苏冥站在队伍里，看着台上，没什么紧张，也没什么期待。

他只是偶尔摸一下胸口，感受那股微弱的暖意。

“77号，张默！”

三中的队伍里，张默抬起头。

他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开元台。那身崭新的衣服在阳光下确实显眼，但他走得很稳，没有那种张扬的姿态。

他站上开元台，闭上眼睛。

主引导者的晶体轻轻一点，蓝色的能量场笼罩住他。

几秒后，他身上亮起了光。

蓝色的光芒，很亮。光芒持续了半分钟，才缓缓消散。

“77号，能量波动23%，觉醒成功！”

记录员的声音刚落，台下响起一阵掌声，比之前响一些。

张默睁开眼，看着自己身上的蓝光慢慢消失，嘴角微微上扬。他走下台，走回队伍里。

“张哥，牛逼啊！” 旁边的人凑过来。

“23%，今年最高了吧？”

“肯定最高，去年最高的才21%都破记录了！”

一群人立刻围上来，七嘴八舌地恭维，张默笑着一一应付，说“运气好”，说“还差得远”，得体又周全。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听到“23%”的那一刻，心里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松了口气——终于，能跟他爸交差了。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口袋里那张手绘的感应图，纸边被汗浸得有点软。

他想起昨晚回家，把自测23%的结果告诉父亲。对方正坐在沙发上看报表，头都没抬，只“嗯”了一声，顿了顿又补了句： “还行。别骄傲，A区蔺家的小子十九岁都一境了，你这点成绩不够看。”

他站在原地，想说“我练了整整三年”，想说“C区跟A区本来就不一样”，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点点头回了房间。

母亲在厨房擦桌子，路过他房门时停了一下，没进来，也没说话，脚步声很快就远了。

她永远这样，不夸他，不骂他，不过问他的训练，也不关心他累不累。像家里摆着的一个精致摆件，安静，沉默，对什么都无动于衷。

张默有时候会想，他爸娶他妈，大概就是图她“懂事、不吵人”，他妈嫁给他爸，大概就是图安稳、图钱。他们凑成一个家，却各过各的，而他是这个家里必须合格的“产品”。

他爸想要一个争气的儿子，用来撑面子，往上爬，他妈想要一个省心的摆设，不用她费心。

他两个都不是。

所以他只能拼命练，拼命考，拼命变得更厉害。好像只要成绩足够好，就能填满这个家里空落落的沉默，可永远填不满。

围着他的人还在说笑，一口一个“张哥”。张默知道，他们凑过来，是羡慕他的天赋，是想沾点光，是盼着他以后发达了能拉一把。没人问他昨晚练到几点，没人问他紧不紧张，没人在乎他到底想不想走进化者这条路。

他早就习惯了。

张默看着身边，嘴角的笑淡了一点。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跟旁边的人说着话，应付着那些恭喜。

眼角余光扫过四中的方阵，他看见了苏冥。

那个总是低着头，穿着旧校服的家伙，站在人群里，毫不起眼。

张默不知道为什么要看他。

可能就是因为那个家伙太不起眼了，让他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他不管多差，都会比他自己更努力，好像不管自己压力多大，都能从这种人身上找到一点平衡。

“82号，苏冥！”

三中的队伍里，苏冥抬起头。

他走出人群，一步一步走向开元台。

周围没什么议论，大家都不认识他。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头看手机。

他走上台，站到指定位置。

脚下的台面很凉，头顶的感应球在缓缓旋转。

他闭上眼睛。

“放松心神，感受体内的动静。”

主引导者的声音传来。

“不要紧张，不要抵抗，只是感受。”

淡蓝色的能量场笼罩住他。

他按照王主任教的方法，把注意力集中在体内。从心脏开始，顺着血液流动的方向，一点一点搜索。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他没有慌，继续感受。

然后他感觉到了。

心脏深处，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感觉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但苏冥确定自己感觉到了。

他集中精神，把全部注意力都放在那个地方。

颤动越来越明显，像心跳，又不像心跳。它有自己的节奏，缓慢，却有力。

他试着用意念去触碰它。

就在触碰的一瞬间——

轰！

一股灼热的力量从心脏深处喷涌而出，顺着血液冲向全身。

暗红色的光芒从他体内爆发出来。

头顶的感应球疯狂闪烁，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能量波动……”

记录员刚开口，突然顿住了。

他面前的仪器屏幕上一片混乱，数字疯狂跳动，最后直接黑屏了。

记录员愣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清了清嗓子:“能量波动……20%。”

台下响起一阵掌声，稀稀拉拉。

20%，不错，但也不是特别高。

毕竟刚才张默23%，比这高。

苏冥睁开眼，看着自己身上的暗红色光芒缓缓消散。

他走下台，走回队伍里。

“苏冥，不错啊，20%！”

“运气。”

“那也是本事！”

有拍了拍他肩膀:“以后发达了可别忘了兄弟！”

苏冥笑了笑，没说话。

他只是摸了摸胸口，感受那股还在流动的暗红色能量。

20%。

……

与此同时，广场旁边的一辆黑色悬浮车里，一个穿着THOM制服的中年男人正盯着面前的屏幕。

屏幕上，是刚才苏冥觉醒时的数据记录。

那数据已经被锁定，上面标着红色的“绝密”二字。

“有意思。”

中年男人喃喃自语:“超出量程……这小子什么来头？”

旁边的人摇摇头：“资料查过了，C4区普通家庭，父亲有病，母亲早亡。没有任何特殊背景。”

“那就更奇怪了。”

“把这份数据封存，对外就说20%。上面那边，我亲自去汇报。”

“是。”

悬浮车悄无声息地开走了。

广场上，开元典礼还在继续。

293号上台，林晓晓，觉醒成功，22%。

又一个不错的成绩。

太阳渐渐升高，典礼还在继续。

上台的人一个接一个，觉醒的少，未觉醒的多。到中午的时候，三百七十二个人全部上台完毕，最终成功觉醒的，三十九人。

比去年多两个。

不算好，也不算差。

典礼结束后，THOM的工作人员开始忙碌起来。

成功觉醒的三十九人，每人领到了一张录取通知，三天后去训练营报到。

而那些未觉醒的，则被引导到广场另一边，那里站着几个穿深蓝色制服的人，胸口绣着CAET的标志。

“CAET招人，符合条件的可以报名。”

一个中年人大声说:“待遇从优，包吃包住，有执法权。名额有限，想来的排队。”

未觉醒的人三三两两走过去，排起了长队。

有人边走边聊。

“CAET待遇确实不错，我表哥就在那，一个月七八千。”

“执法权是什么意思？”

“就是能抓人，能配枪，跟警察差不多。”

“那挺好啊。”

“好是好，就是累，得去边境线。”

“总比进工厂强。”

苏冥站在广场边上，看着那边长长的队伍。

林晓晓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边。

“你说，他们以后会怎么样？”林晓晓问。

“不知道。”

“但总比没路走强。”

林晓晓点点头。

两人并肩走出广场，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广场边上的扩音器还在循环播放着通知：

“请成功觉醒的学员于三日内前往THOM训练营C区分局报到……”

“CAET招录点设在广场东侧……”

声音在暮色中飘荡，混着人群的嘈杂声和防护塔的低鸣。

苏冥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广场上，人群渐渐散去。开元台在夕阳下泛着金色的光。

那些未觉醒的同龄人，排着队等着报名CAET。

那些觉醒的，各自拿着录取通知，准备开始新的生活。

从今天起，他们的人生走向了不同的方向。

但每一条路，都是路。

他摸了摸胸口，感受那股暗红色的能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