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瑶到家的时候快九点半了。

小区在内环边，是几年前新房限价时摇号摇的，那时候她的合伙人向纬短短一年内主导了三轮融资，连路瑶这样的技术负责人每周也要和新的投资人和机构接洽，那些人张口闭口都是几千万、上亿，春风得意马蹄疾，路瑶杠杆买房消费买车。

等到泡沫破灭，市场冷静，如今也就剩下这套房子和几百万贷款了。

路瑶的心情在一个多小时的车程里已经平淡下来，然而走到单元楼门下，看到门口的人，她只想掉头再坐一个多小时车回郊区。

又是一个女人，今晚这世界怎么这么多人。

这人穿得正儿八经的，却盘腿坐在单元门口的地上，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听到脚步声立刻抬起头。

路瑶跑都来不及跑，只好扯了个笑：“什么西北风把向老板吹来了？”

向纬站起来，动作有一点僵，大概坐了有一阵了。

“回来了。”她的声音有一点哑，“给你发了好几条消息，你一个都没回，电话也不接。”

路瑶没有要开门的意思，甚至有心情插起兜，吊儿郎当道：“没注意。”

成年人的敷衍最好辨认，何况路瑶甚至没有掩盖的意思，向纬了解她，不再纠结这个话题：“请我上去聊聊？”

路瑶不说话，其实她有点不想聊。

“我等了两个多小时了。”向纬补充道。

毕竟是多年的朋友和战友，路瑶沉默了，她越过向纬，刷卡开门。

三室一厅的格局，房子里空空的，路瑶几乎不做饭，也几乎不在客厅呆着，除了睡觉的卧室，她呆最长时间的就是书房。

打开冰箱，找了瓶向纬爱喝的气泡水，算是完成了客套的接待任务，路瑶大剌剌躺在沙发上揉着眉心：“长话短说，我今天想早点休息。”

向纬见过路瑶太多不舍昼夜兴奋工作的样子，此刻见状，一眼就看出这是心累了。

“陕西那个投资方最后没有投，之前签的两家主机厂合作，一家延期付款，一家打算解约，研发走了两个组长。"

路瑶仍然闭着眼，冷笑一声：“噢，节哀。”

向纬抬头看她，眼睛有一点红，不是哭过，是缺觉：“路瑶，我们被耍了。”

陕西的投资方当初投资的条件是更换技术路线，叠加一直顶着各大投资方的催促压力，向纬妥协了，但路瑶不妥协。

“关我屁事。”路瑶声音很冷，说话粗鲁，“还有什么悲惨的消息可以说出来让我高兴高兴的吗？”

“瑶瑶，我是来请你回去的。”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路瑶终于睁开眼，向纬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核心团队还在。”向纬说，“老周没走，雨晴也没走，账上的避险资金还在，我最近也在聊新的投资方，我们不会比几年前更差了。”

向纬往前倾了一点，将那瓶气泡水推到路瑶身边：“我们不能没有你。”

路瑶低眉看着桌上的气泡水，答非所问：“这瓶水是我给你喝的，你怎么又推给我？”

向纬把瓶子拿起来，喝了一口，气泡水在她嘴里炸开，她放下瓶子的时候手有一点抖，很轻，几乎看不到，但路瑶看到了。

“你走的时候我没有留你，你投票被踢出来的时候，我也没有替你说话。”向纬继续说，声音比刚才轻了，“我那时候觉得你太保守了，仿真世界都不敢大胆签字，投资方觉得你江郎才尽，我每天面对他们压力很大。"

她把瓶子又推到路瑶这边，“我现在说这些不是要你原谅我，我是想说，辰途出事后，你当初的保守是对的，只是我们没有跟上你。”

路遥等到了一个小小的追悔莫及，而她如今轻舟已过云南的很多山：“我现在有自己想做的事情。”

想到今天蹲了很久才等到人，向纬疑惑道：“你现在在做什么？”

“实测。”

这个答案出乎意料，也和向纬今天想要说服的方向背道而驰：“为什么？”

路瑶顿了一下：“因为我想知道仿真之外是什么。”

空气里安静了很久。

“……你还能回来吗。”

“不知道。”

向纬等了几秒，路瑶没有继续说，她点了一下头：“我们来晚了。”

路瑶没有说话。

向纬站起来，走到门口拧开门把手，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漏进来，打在她的半边脸上。

“路瑶，如果有机会再一次一起工作，哪怕破产我都会坚定站在你这边。”

路遥有点难过，因为正确的话来晚了，就不需要了。

门关上了。

路瑶起身，走进书房，坐在书桌前，背后的书架上有一张合影，那是她们刚回国那年，在一个峰会分享结束后，向纬在会场门口说“我们做的这个东西十年后会变成行业标配”。

十年还没到呢，狗屁东西。

-

周六的早晨，路瑶在凌晨四点醒来。

她的大脑自己从睡眠里浮上来，像水底的石头被暗流翻了面。

她躺了一会儿，然后起床，去书房开电脑。

向纬在她脑子里骂骂咧咧跑了一夜，梦里有她们年轻时混乱奔逐的目标，也有很多求而不得的未来。

周一到周五她在瑞驰搭实测的场景库，周末她回到了自己的电脑上，她有一个文件夹，从离开前司的那天起就没再打开过。

她打开文件夹，对着那个熟悉的工程界面愣了大概两分钟。

路瑶把过去几年的日志翻了出来，一个一个看，这些场景在仿真的数学模型里完全合法，参数空间没有拒绝它们的理由，但它们不存在于任何一条真实的道路上。

外面的天有一点亮了，小区里的枝叶连成一片墨绿的暗影，风的轮廓从叶隙间漏过去，沙沙地响。

路遥把头靠在椅背上，熬夜和长时间对着电脑屏幕让她头疼，眼睛也疼。

周六下午她睡了一觉，醒来是傍晚六点。

窗帘是拉开的，外面的天是橘红色的，西晒把整个房间泡在一种温吞的光里。

她坐在床上看手机，向纬又发了一条消息：“如果实测找不到你想要的，回到仿真，我们等你。”

路瑶把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上向纬的头像还是几年前的照片，两个人在公司楼下的奶茶店合了影，向纬举着杯子，路瑶在镜头边翻白眼，那时候她们刚把仿真引擎的第一个原型跑通。

晚上她又坐回电脑前，直到凌晨三点，她把文件夹关了。

-

周一早上，路瑶迟到了。

她到瑞驰办公室的时候快十点，万理像以前一样坐在位置上，路瑶从门口进去的时候，万理抬了一下头，然后继续看屏幕。

一切如常，万理甚至没问她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路瑶把包放到自己的工位上，处理了会儿基本的工作，又去茶水间倒水，路过万理的工位时，万理在开线上会，她的声音和平常一样——平稳、简洁、不带多余的温度。

路瑶的余光扫过她的侧脸，立刻想起周五晚上这人的冷淡。

路瑶把杯子放在饮水机下面，她一向习惯喝常温水，今天却想喝点温热的，热水注进杯子，杯壁上起了雾。

回来的时候万理已经不在工位上了。

路瑶在电脑前坐了二十分钟，打了三行字，删掉了两行，脑子怎么也专注不起来。

她又一次站起来，这一次去找罗青颂。

罗青颂坐在同一层靠窗的位置，她的工位是“离职风”，一块屏幕、一个键盘，没有盆栽，没有摆件，没有个人物品，她来瑞驰两三年，办公室里的东西和一个住了两天的酒店房间差不多。

路瑶拿了两瓶饮料放人桌子上，懒懒道：“周一不愉快。”

罗青颂吓了一跳：“路瑶老师！你咋来了？”

路瑶如今也算万理之下，其他人之上，其实忙的很，前面一周罗青颂都没什么机会见到她。

路瑶拖了个椅子凑到她旁边：“有个事想请你帮忙。”

罗青颂转过身子，夸张地敬了个不标准的礼：“您说，为您服务。”

“公司附近有没有可以短租的地方，离园区近一点。”

罗青颂看了她两秒，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她现在住哪，只转过椅子，在电脑上搜索人：“行政有合作的公寓，在园区外步行十多分钟，我去帮你问一下。”

“靠谱！”

“小事！”

罗青颂很高效，立刻开始找行政发消息，路瑶放下一件心事，站起身，觉得呼吸都通畅了，然后就扫到了斜对面的万理。

万理在另一边的工位上，给一个同事看什么电脑上的文件，没有看这边，她只看着自己的屏幕，但手指停在键盘上，没有打字。

路瑶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她只是有点不想拜托万理帮她找房子，只要一想到周五晚上那人说话的疏离样子，她就有点委屈的难受。

路瑶假装没看见人，走回自己的工位，她把键盘拖到面前，打开场景库的下一批节点，她突然觉得自己好热爱工作，只有工作永远表里如一、前后一致、不会冷淡地对自己说话、不会翻脸不认人！

工作：？你有点心理变态了

万理：？要不要这么小心眼

路瑶：很受伤 很难过 记你一辈子

依旧祝小读者们发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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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 21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