财务联席会散场时已经过了八点，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亮起来，又一盏一盏灭在身后。
路瑶和万理走在后面，罗青颂抱着电脑先撤了，撤之前看了万理一眼，欲言又止，万理冲她点了点头，意思是没事。
本来周五加班就烦，罗青颂进城和好友的饭局已经泡汤了，现在只想去赶第二场，也确实没空和万理寒暄，只想着回头微信再联系便想快速离开公司的大楼。
叶蕊和劳总还有财务的几位没有离开，留在会议室里讨论什么，万理没有像往常一样要等待叶蕊结束再离开，而是平淡地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路瑶跟随她的动线，也收拾自己的东西。
园区的路灯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有一段路影子交叠在一起，路瑶低头看了两秒，步子没调整。
万理没有第一时间开口，路瑶也难得没有开启话题，刚才的会议上万理说了很多话，路瑶也听了很多话，现在两个人都需要消化。
直到走出园区大门，路瑶才问：“吃晚饭了吗？”
财务联席会从下午4点开始，万理6点被通知列席，正是下班和吃晚饭的时间，她原本还想着今天要犒劳路瑶，奖励她早上路测时念叨的“想吃西瓜”，结果两人都下不了班：“没来得及。”
路瑶想了想，温柔地给人选项：“嗯，找个地方吃还是回去点外卖？”
虽然常常参加财务联席会，但这种临时的质询会却十分耗人心力，万理叹了口气：“算了，没什么食欲。”
路瑶安静了一会儿，又指了指下一个马路对面：“要么去便利店看看？”
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二十四小时便利店的白光在夜色里很显眼，万理偏头观察了路瑶两秒，路瑶的表情很自然，但万理记得这家店，上次赵雯楠来找她，就是在这家便利店门口碰到的。
见路瑶没有多说什么，还是一副乐观开朗的样子，万理被她带动，笑道：“好吧，”又小声道，“不知道这种便利店有没有西瓜卖。”
路瑶一愣，转过弯来心里暗暗欢喜。
万理很少说什么煽情直白的话，但总是会默默记住她随口说的大小事，然后好似非常平淡如水地去实现，比如她想吃辣的，午饭就会有人点辣菜，她说喜欢深蓝色，万理家里她们常坐的沙发套就会变成深蓝色，她说喜欢黑塞的作品，万理的晚间读物就会变成《悉达多》……
万理有着自己世界的坚持，也有与路瑶分享世界的开放与行动，她甚至不会在做完这些改变后向路瑶说明，她只是如此润物细无声地行走在彼此的生活里。
自动门滑开，冷气和关东煮的香味一起涌出来，店里只有一个收银员在低头看手机，靠窗的吧台位空着，路瑶欢快地径直走向关东煮的格子，正如万理在了解路瑶，路瑶也在潜移默化里记住了万理爱吃的东西：“萝卜一定要的，嗯……然后要个海带结、竹轮、鱼丸。”她报菜名一样念出来，然后回头看万理，“还想吃什么？”
万理站在她身后半步，看路瑶弯腰挑关东煮的姿势——她挑得很认真，萝卜要挑煮透的，竹轮要挑完整的，万理心里温暖：“加个笋。”
路瑶加了两个笋，又拿了两瓶乌龙茶，万理爱喝。
便利店很小，万理绕了一圈没找到路瑶想要的那种西瓜，路瑶对西瓜很挑剔，她想吃西瓜，不仅仅是西瓜本身，还是抱着半个瓜挖的氛围。
小区就在旁边，但两人还是在便利店的高脚凳坐了下来，路瑶把乌龙茶拧开盖子放在万理面前，然后把关东煮的杯子推过去：“先吃点缓缓。”
万理接了竹签，低头吃了一口萝卜，萝卜炖得很烂，用力一碰就要断。
路瑶在被叶蕊拎去开会前等万理等得无聊，吃了不少零食，这会儿侧坐在高脚凳上，一只胳膊搭在吧台上，只看着万理吃。
便利店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万理的睫毛在脸上投了一小片阴影，她吃东西很有纪律性，一个接着一个，腮帮子微微鼓起来，像冬天储存食物的松鼠。
万理吃完半杯关东煮，喝了口乌龙茶，才像终于从紧张的会议里喘过气似的：“今天是叶老师叫你去的？”
“当然，不然这种一股铜臭味的会我才不去。”路瑶撑着额头半开玩笑道。
万理被她的形容逗笑：“财务就是铜臭吗？公司都是要算钱的，否则怎么活得下去。”
“嗯，”路瑶曾经因为向纬的融资压力反反复复地自证价值，她讨厌这样，但也得承认这是生存的基本，“叶蕊应该是想叫我过去给我点压力。”
万理没有接这句话，只又夹了碎掉的半块萝卜，犹豫一会儿说道：“也有可能一切都是叶老师故意的。”
“她肯定故意的……”说到一半，路瑶停了下来，“你是说，上财务联席会都是叶蕊勾兑好的？”
万理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回答是，也没有回答否。
“oh grass!” 不过两秒，路瑶就想清楚来龙去脉了，她文明地大骂了一声，“真狗啊真狗！”
万理也是会议结束后才想到的，叶蕊没有在会上发言，会后又留了下来，这不是叶蕊的风格，某种程度上，叶蕊和路瑶有着一种共同的特质，说好听点都是性情中人，说难听点就是有点冲动。
这场临时的质询，按照叶蕊的风格，只要在场，一定会直接站起来怼财务BP，会后也会直接带着万理直接骂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叶蕊报仇，立刻现在马上就地就要，但今天叶蕊只是把路瑶叫来，然后安静地待在下面，眼睁睁地看着自己部门的财务BP欺负万理，会后还能几个人关上门来友好交流，再加上临时上会，本就莫名其妙。
万理猜测，等了两周，见路瑶踏踏实实吃苦搞路测，各种上强度，路瑶还是毫无退意，叶蕊还是急了，想通过这样的方式给路瑶施压，只是万理作为路瑶名义上的上级，成了倒霉蛋了。
“哎，叶老师连我都没提前打个招呼。”万理笑着叹了口气，用签子戳着关东煮里的一颗鱼丸，鱼丸在汤里滚了一圈，又滚回来，“担心我偏心你呢。”
“万理，”路瑶没有纠结叶蕊的这些小手段，只认真地想和万理商量，“叶蕊让我做仿真和实测的打通，我想试试了。"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便利店里的背景音乐刚好切了一首新歌，是那种便利店自带的不知道名字的轻音乐，钢琴的旋律很慢。
万理停下戳丸子，转头看路瑶，路瑶没有躲避目光，温声道：“你觉得呢？”
万理没有立刻回应，她的表情先是惊讶，接着是一种很安静的了然：“为什么突然改变想法了？”
“不是因为叶蕊，也不是因为你。”像是怕她误会，路瑶补充，“当然也有一点点因为你。”
她说得很轻，但便利店只有她们两个人，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我以前觉得技术路线的争论是信仰之争，但我最近在想，我们是因为相信才有信仰，不能因为信仰而在骗自己相信，信仰是用来更新的，不是用来固执捍卫的。”
“工程师们都很辛苦，你也很辛苦，仿真的工程师们辛苦，实测的工程师们也很辛苦，但我们都没有拿到一个圆满的算法结果，大家认识我是因为我提出了效率解法，解放了很多工程师的工作，现在我觉得这或许也是一个机会，如果我真的能做的不错，你可以不用这么辛苦，工程师们都可以不用那么辛苦了。”
万理把乌龙茶的瓶盖拧上又拧开，拧开又拧上，路瑶难得看到她有这样的小动作——她紧张的时候不会抖腿不会咬嘴唇，她会找一件很小很小的事来做。
万理听懂了，她原本以为做出这个决定的前提是实测和仿真两种路线互相纠缠，路瑶无法找到一个绝对正确的派系，最终妥协融合两边，但路瑶却给了一个全新的思路，一个更善良、纯粹、有理想的初心。
万理将那颗被戳了很久的鱼丸戳起来，递到路瑶嘴边，真诚地夸赞她：“你好棒呀。”
袒露自己的想法，做出最终的决策是一件需要勇气和想要被“看见“的事情，而万理显然接住了自己，路瑶忍住想哭的冲动，笑道：“真的吗？有多棒？“
“真的，宇宙无敌超级棒。”万理学着路瑶日常说话的风格耐心地回应。
路瑶嚼着鱼丸，心情轻快了很多：“晚上回去我和叶蕊打个电话。”
“周一。”万理纠正她。
“为啥？这不是越快越好吗？”
“再让她急两天。”万理顿了顿，正经道，“报仇，本来今晚应该能给你买西瓜的。”
路瑶看着万理，在云南的时候她就知道万理平静的外表下是有点蔫坏的，但用来对付欺负自己的人原来是这么爽。
“好！周一！”
“嗯，回去点外卖，给你点个瓜。”
“好捏！”
路瑶：路瑶想要，路瑶得到
万理：嗯
叶蕊：hello？我想过个好周末
依旧祝小读者们发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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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第 3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