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多，云南下起了小雨，路瑶坐在临窗的餐桌边，搅和小米粥，听着耳边雨滴拍打在落地窗的声音，只觉这是多年来难得的偷闲时光。

路瑶小时候其实是个散漫的性子，读书时最喜欢临时抱佛脚，是一个应试型选手，所谓满瓶不动半瓶摇，等到真正进入科研与工作，见识到了领域里顶尖的一角，才开始意识到这个世界变化太快了，每时每刻都有新的技术出现，她要面对的是影响百万、千万人的技术，她慢了一点，她漏学一点，就可能失去一个突破的机会，一个改善无数用户体验的机会。

自从决定要来瑞驰，她便彻底放松下来，注册新的微信，放下之前所有研究方向，不看行业动态、不关注外部变化，她在自己的路线上走了几年，少年时期的自信被强劲的竞争对手、现实的市场需求扰乱，如今行至水穷处，只想清理干净磁场，用简单的心态跟着别人走一走。

瑞驰正常的工作时间是9点，路测首日的集合时间便也定在了9点，万理一向早起，但在酒店餐厅看到路瑶时却有些惊讶。

昨天和路瑶的初步接触里，她猜测路瑶是个生活纪律上比较随意的性子，大概率和那些放弃坐下来吃早饭，踩点拿个包子便能迅速集合的年轻人一样，却没想到路瑶比她还早。

她们住在一家机场附近的连锁酒店，此时正是旅游淡季，人并不多，路瑶在早晨没什么人的餐厅里很扎眼，万理很快看到她。

路瑶同样。

“早。”窗边的人抬了抬手，平静地偏头向外看了一眼，说话的语气很轻，“正下雨呢。”

万理常年在外跑测试，哪怕做了很多防晒的保护措施仍然挡不住大自然的魔法，更何况有时遇到紧急的场景根本顾不上这些，因此每年冬天和春天就是她肤色最白的时候，到了夏秋又会晒黑一点，如此反复，走过四年。

但路瑶不一样，路瑶皮肤白皙，鼻梁挺翘，一双桃花眼眼尾深敛，独自坐在雨天的窗前显得十分有距离感，与昨天万理对她的第一印象大有出入。

云南的天气多变，今晨的雨突然而急迫，哗啦啦撞击地面的声音从敞开的大堂门口一直传到二楼空空荡荡的餐厅，空气里有食物的热气，也有湿热的雨气，矛盾而反差。

万理愣了一瞬，点了点头：“早。”

说罢，便转过头，自顾找盘子觅食。

餐厅多的是空桌子、空椅子，然而路瑶看了眼自己占了半张桌面的餐碗杯盘，把手机、杯子往自己身边挪了挪，默认万理一会儿要坐在自己这里用餐。

这个默认并不突兀，即使还不是很熟，到底同事一场，如果万理看到路瑶还要和她分开桌子的话，路瑶大概要反思自己哪里惹人厌，或者，万理有什么毛病。

路瑶不至于惹人厌，万理也没有毛病，她拖着盘子回来，没有迟疑，径直坐到特意给她空出的位子上。

路瑶心里满意，E人主动开启话题：“你怎么起这么早？”

万理抬眼，没有立刻回答，只自顾喝了口热豆浆，这才淡淡道：“习惯了。”

挺敷衍的，路瑶听出来了。

不等路瑶缓和气氛，万理倒主动问起她：“你怎么也这么早，睡得不习惯？”

路瑶没有豆浆，便自顾喝了口粥，刻意模仿万理刚刚的语气，“淡淡”道：“习惯了。”

万理：“……是真的习惯了，一直都是这个作息。”

见人认真解释，路瑶弯了弯眼睛，露出个狡黠的笑容："我也是真的习惯了，苦日子过多了，一时半会儿调整不回去。"

将这句话咀嚼了两秒，猜测路瑶上家公司可能比较辛苦，万理没再追问细节，只点点头，尽职尽责介绍：“瑞驰整体的文化相比其他车企还是比较温和的，我也不管考勤，只要保证工作结果就行。”

路瑶的笑容扩大了些：“好的，老板，我会努力工作的。”

外头的雨越来越大，声音密集，窗玻璃上一片模糊，路瑶的笑容却是阳光灿烂，或许团队里大部分都是比较内向的程序员，看着路瑶的笑容，万理放松下来：“不用叫我老板，叫我名字就行。”

这话很耳熟，昨天路瑶也是这么对罗青颂说的，当时罗青颂听了，反手就是继续礼貌叫路瑶“老师”，但路瑶不一样，她比较听老板话，应道：“好的，”又抬眼笑，“万理。”

被这么正儿八经的直视着叫名字，万理愣了一秒，既觉得好像是第一次听她叫名字，有点奇怪，又觉得这很符合路遥的性格，十分合理。

万理话不多，路瑶话不少，来来回回竟也搭起腔聊了点万理过往的路测经历。

万理吃东西的时候很安静，一定要等到吃完才会淡淡的说话，不像“有的人”喜欢煎饺啃一口，鸡蛋啃一口，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她选择什么便要吃完什么，干净利落，仿佛整张桌子只有她一个人。

倒不是高冷，路瑶想，只是密度不一样，有些人沉默是不想说，有些人沉默是因为装得下，万理并不是个高冷内向的人，只是非常有边界感，她的心中自有宽阔天地。

“那时候我们还是可以报销五星酒店的，吃饭几乎不限额。”

“那我们现在400块的住宿标准算什么？算我命苦吗？”

“有一年夏天，我们团队7个人飞到南半球跑雪地……”

“奢靡！太奢靡了！这样的奢靡怎么没有返场！”

“现在谱途用的那套方案其实是借鉴我们当时第二代淘汰的方案……”

“哦莫，竟然。”

……

天光渐亮，雨声稍歇，万理亲和，路瑶捧场，一顿早餐下来气氛异常的温馨。

楼下有刺眼的车灯闪了闪，又传来一声简短的喇叭声，两人的注意力便都被吸引过去——一辆带有黑白迷彩贴纸的车正停在酒店门前。

汽车在新车及技术研发阶段，工程师们往往会通过在车身贴满黑白迷彩贴纸、在摄像头、激光雷达上罩住异形塑料壳等方式进行车辆伪装，从而保护技术机密、干扰对手判断、降低媒体曝光的麻烦。

这种伪装测试车又称之为“螺车”——骡子是马和驴的杂交体，伪装测试车是上市量产车和在研新车的杂交体，它的外壳像是正常的车，但内里非常粗糙，那些应该被约束规整好的、线束、铁架都完全暴露在空气中。

餐厅在酒店二楼，落地窗正对着酒店前面的停车场，从楼上望过去，车内的人根本辨别不出来，倒是驾驶位对楼上的人看得一清二楚。

瑞驰公司在云南的市场表现其实一般，对上打不过传统老牌豪华油车，对下又卷不过性价比极高的大众品牌，是以云南分公司的负责人何弘一直不温不火，升也升不上去，走也不甘心。

瑞驰全国各个分公司的负责人直接汇报给CEO，理论上比万理的职级大的多，同时智驾团队作为后台技术团队，实际上和分公司也并没有利益和合作的往来，然而任何一个能坐到分公司老大的人都有着共通的精明生存哲学。

尽管万理工作上非常务实，对这些关系上的事情能省则省，但叶蕊如今身居高位，深谙大公司的维系之道，不过是万理第一次独自带队来云南时，叶蕊和何弘打了个招呼，之后这么多年的几次路测，哪怕不再招呼，何弘每次都会提前几天亲自给万理发消息，表示会安排好后勤，又非常有分寸地不主动招待饭局。

距离9点集合时间还有半小时，何弘早早就让配合此次路测的员工把螺车带到位。

不用深究，万理对着楼下的车轻轻挥手，桌面上的手机震动，收到了一条新消息：“万理老师早，车到位了。”

这条消息下面就是何弘的对话框，上面还是昨晚的对话：“万理老师落地了吗？这次还是安排我们马姐来支持，预祝这次和去年一样，顺利成功！”

离开总部的工厂和实验楼，资源调用、问题解决都强依赖于地方分公司，有的分公司负责人只关心销售，后台技术研发对他们的业绩毫无帮助，因此敷衍了事，而像何弘这样全方位鼎力支持几乎少之又少。

这一次路测，云南分公司借调的安全员和去年一样，是一位跑了十几年卡车货运的大姐马彩娟，拥有A2驾照来跑路测其实是大材小用，但万理得承认，她需要何弘这样的配合来让她的业务开展顺利，没有后顾之忧，这份人情她得受着。

见万理盯着手机没有动作，路瑶随口问道：“自己人吗？”

从思考中被打断，万理有点想笑，其实这么多人中只有路瑶才是最陌生的人，但不过短短一个晚上和一个早餐的功夫，她已经把自己放入“自己人”的行列，放下心里的负担，万理点点头：“嗯，自己人。”

想到罗青颂大概刚刚起床，万理不想打破定好的集合时间，只好客气地绕绕弯子回消息：“现在还早，要麻烦马姐再等等了，吃过早餐了吗？”

得到肯定答复，路瑶转头盯着楼下：“嗨呀，贵司员工工作积极性值得学习。”

路瑶：自己人

万理：有自信挺好的

周末快乐！祝小读者们发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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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第 4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