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止熹刚到府门,便与内侍王都知碰上头,王都知是官家身边伺候的人。
“王都知。”
王都知抬高伞面,见是赵止熹,面上一惊,“噫,郎君这衣裳都浇透了,春天雨寒,赶快去换件干衣。”
“不打紧。”赵止熹不甚在意,想到在关外,寒冬有紧急情况,守关的将士甚至会下冰水,这点春雨,淋次雨算得了什么。
瞧见王都知手上的黄卷,赵止熹便知王巩说的不假,可他还是问了句,“王都知,这是?”
“官家派我来为郎君送告身,恭贺赵权直了。”说着,王都知抬了抬手。
话挑不出毛病,可赵止熹觉得苦涩。
权直乃官家身侧起草文书的职位,他的文词够应付官家考学。这半载,天高皇帝远,在秦州无人考学,他又整日在军营摸爬滚打,此刻给他安排个文官职位,不是乱套了吗!
还没想到该如何应对,身后一行人走来。
想是守门的仆从瞧见王都知,冲进府里通告,府内的大小纷纷出来听旨。
赵止熹的父亲赵谦迎上,“可劳官家惦记,让王都知亲自来一趟,快,先进府喝杯茶。”
“郎中客气,”王都知笑着回应,推脱道:“都是承蒙官家,此次宫中事务繁多,某是喝不上郎中的茶了。”
“是是是,伏惟圣慈所及。”赵谦朝皇宫的方向揖手。
话止,王都知开始宣读告身,赵止熹跪在赵谦身侧为首,余下内宅人依次排开。
念完后,王都知将告身交到赵止熹手里,离开之际,还提醒他明日去参加朝会。
人都走后,赵府正堂里只余三人。
赵止熹立在柱子旁,翻看告身,发现上面缺了个官印,按规定官家下达的敕书需由中书门下复核加盖。
赵谦坐在太师椅上拍着扶手叹道:“娘子,老二也有了差事。”
“宝儿,快去换上衣裳。”赵母刘氏捧着手炉,在赵止熹身边说。
“娘!”
“啊呀!亲娘都不能喊?”刘氏嗔怪。
赵止熹无奈,万宝儿是他的小名,儿时顽皮,便有了此名,小时叫叫倒没什么,可长大了再听,怪窘。他收起告身,向父母告退,往自己的子午院走去。
刘氏朝着他的背影又叫了几声“宝儿”。
赵谦眼神瞟过去,“老二这是?”
“人明明不乐。”刘氏坐到椅子上。
“为何?这权直虽是临时差遣,对老二来说不无益处。”赵谦摸着胡须思虑。
“你这当爹的,都过了半载,你还没想清,他那皮性,哪能适应官场。”
“那该如何?”
“不管不问,自有儿孙福。”
赵谦心想,也是,嫡子赵桓昌自小不需管教,早就谋到了差事。次子赵止熹虽皮了些,可人家心里想得明。再者听娘子的,准没错。
回到子午院后,赵止熹径直去了书房,研墨写了封辞免,准备明日朝会呈上去。
写完后,赵止熹回到内室更衣,瞧见进京那日的衣裳,不自觉拿起,刚摊开,他竟然闻到股香味。
府内的人皆知他不熏香,这香味是何处来的。只会是那块香饼,算起来,从进京到丢失不过两个时辰,而这衣裳洗后,放了两三日。那香饼竟能留香这般久,甚至洗后,还有余香。
这让赵止熹不禁称奇,再回想入京那日的情形,香饼很可能在王巩手里,可他为何不归还?
脑海里又出现孔岁宜的身影,再去找她要一块,也不是事。
“阿嚏!”
午后孔岁宜睡过两时辰,便被宰相夫人请到文妙姝的院子,刚见到个穿官服的老头,没忍住打了个喷嚏,她立马转身,谁在背后念叨她。
“就是这位施的针?”那穿官服的老头正是翰林医官,为文妙姝看过病,却一直未找到病因。
“是。”宰相夫人应到。
医官拂了拂眉,眯眼朝孔岁宜微笑,“后生可畏,老朽可能请教娘子一二?”
“啊?”孔岁宜惊得后退,连连摆手,“不不不,我如何能指点太医,我是三脚猫的功夫。”
“娘子谦虚,关元、气海的穴位,娘子扎得准,络穴更是妙,老朽真是惭愧。”
后头的话,孔岁宜随意糊弄过去,告知了医官文妙姝的情况,是什么毒,自己还未知晓。
送走医官后,夫人又将孔岁宜送回云桂院。
夫人问:“这院子可住得惯?”
“嗯,多谢夫人照顾。”孔岁宜点头,这院子她逛了个遍,布置与文妙姝的院子没什么两样,物品一应俱全,中午吃食也是好的。
“你以后唤我干娘,”夫人拉住孔岁宜的手,又问:“你可有小名?”
孔岁宜点点头,“我小名叫静果。”
“静果,好名字,我就叫你果果吧。”夫人连连叫好,又往孔岁宜手背拍了两下,移开时上面留了个红印,“瞧我这,没拍疼吧。”
“无碍,我小时候皮惯了,常带着大伤小伤回家。”
夫人听着直笑,“你说你皮,那可比不上这汴京城的赵六郎,他能给汴河的鱼都掀个面。”
赵?六郎?是那个六郎吗?孔岁宜不禁发问,想到与那六郎认识快有七日了,只知道他叫六郎,不知他姓。
“干娘,赵六郎可是今日同我一道入府的那位?”
“是他。”
孔岁宜眼睛微闪,原来他姓赵啊,转念,姓赵!那不就是宗室的人吗?
“他叫什么?”
夫人往后仰了仰,视线落在孔岁宜的脸上,“他叫赵止熹,是西大街赵家的嫡次子。”
“赵止熹。”孔岁宜低喃。
“还挺配,”夫人陡然冒出一句,双手落在孔岁宜肩上,与她面对面,“告诉干娘,你是不是中意他?”
“哈?”孔岁宜的一边嘴角扯了扯,来了句,“不喜欢。”
为什么要有喜欢的人,她还没调戏够小郎君呢!
“好,不喜欢。这汴京江郎才俊多得是,干娘保准给果果促媒好亲事。”夫人一副你的事包在干娘身上的样子。
孔岁宜不动声色咬了咬唇,打了几声哈哈。
有女使走进室内,“夫人,为娘子裁衣服的到了。”
“快请进来。”
不一会进来两个裁缝,一个细眉裁缝手里拿着量尺,另一个红腮裁缝抱着叠布料。
“果果,这花间阁的衣裳可是汴京城顶好的,喜欢什么样式的,只管讲出来。”夫人将孔岁宜拉到裁衣女使跟前,“帮这位女娘量量尺寸。”
孔岁宜眼睛在布料上打转,花间阁不正是御街那间裁衣铺,文妙姝的衣裳便是在那处买的。
“是啊,这些日子花间阁来了不少江南新样式的衣裳,汴京城的小娘子个个争抢呢。”细眉裁缝花花嘴,说得天花烂坠。
孔岁宜想到得问问她们,为何那衣裳有兰花香,避免夫人着急文妙姝的病,她编了个理由将夫人支开,凑到夫人耳旁说:“干娘,针扎了有些时候了,妙姐姐中途怕是会醒,干娘快去妙姐姐身边守着。”
夫人听完,交代了两句,踏着欢快的步子往文妙姝的院子走去。
“娘子,花间阁的衣裳都带花香?”孔岁宜挑起一件月白色的布料,凑近闻了闻。
红腮裁缝摇了摇头,“往常的衣裳没有香味,买家都是自个回去熏香,这批新衣,是…”说到新衣女使踌躇了一会,身旁细眉裁缝接过了话,“店家独爱兰,便将衣裳泡在兰水里,不想花香便留在了上面,穿出去被人追问,便想着研制出一批带花香的衣裳。”
孔岁宜听着有些瞠目,这话只能骗骗三岁孩童,在买衣娘子面前,是个由头,贵家娘子哪问这些。
看来得用非常手段了,到时候就是哭着说了。
孔岁宜收起手,“原来如此。麻烦娘子帮我量尺寸。”
两裁缝松了口气,拿起量尺近身测量。
直至日偏西边,孔岁宜随意选了几个简洁的花样,送走那二位,便回到床榻上躺着了。
她凭着听觉,通过步子的轻重,判断出云桂院方圆内守卫轮班的规律,她要利用换班间隙出府。
夜里,月挂西枝。云桂院后头的窗户开了,孔岁宜包着头,身着黑衣跳上府墙,纵身出府。
夜市之间,各色铺子还开着门,她来到花间阁外的一处巷口等着,眼睛盯着店内的一举一动。
三更的时候,裁衣铺才关门。
孔岁宜的视线盯到红腮裁缝身上,瞧着样子是个胆小的,她去吓唬一通,准什么都会说。
孔岁宜跟了一路,从里城走到外城,过程中她还歇了歇脚,至外城等到了机会,经过翁城夹道时越到裁缝身后。
“娘子,你今日得交代在这。”
孔岁宜的话音刚落,裁缝便蹲到了地上,抱头道:“你是谁?我就是个裁缝。”
“找的就是裁缝,花间阁的裁缝!”孔岁宜扣住裁缝的手,往墙面甩去,甩了半圈,用手掐住裁缝的脖子,不让她砸在墙上,“你们花间阁的衣裳害我娘子中毒,今日便要你偿命!”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裁缝声泪俱下。
“是那香味,香味害了我娘子。”孔岁宜继续输出,直接点名。
听到香味,裁缝的脸变得苍白,疯狂摇头,“不会,那是普通花香,只是被花浸了一夜。”
“我娘子本就有隐疾,花香成了引子,说,那到底是什么香!”
裁缝抽泣着,“我不知道,布料运回来的时候没味,…有人潜入进仓库,破坏了…坏了,店家用…兰花又泡了一遍。”
说完裁缝滑落在地,一动不动。
孔岁宜的目的达到了,果然这花香不是偶然,是有人预谋。她沿着墙壁,利用投影离开了外城。
刚进内城的一处巷子,她停下步子,“出来吧,小爷饶你不死。”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