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3年。
阳光倾泻,海风裹着咸涩的气息吹进教室。
爱丽丝支着下巴,目光飘向窗外。
一只海鸥受了惊,猛地从椰树上振翅飞起,带得枝条悠悠一晃。
“爱丽丝,爱丽丝……”
听见自己的名字,她茫然地转过头:“怎么了,夏洛特?”
夏洛特用眼神朝前方示意。
阶梯教室讲台上,胖墩墩的米歇尔太太双手叉着腰,拍了几下桌子:“爱丽丝!这是你今天第几次走神了?给我站起来!”
爱丽丝不情不愿地起了身,心里嘀咕:翻来覆去都是些老生常谈的东西,有什么好听的。
米歇尔太太见她态度散漫,拔高了声调:“今天放学后,你把明天上课要用的模型,从教具室搬到实验楼去。一个人。”
“哦,知道了。”
爱丽丝对于米歇尔太太抓着她一点小事就重罚的态度习以为常,尽量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很轻松。
可是到了晚上,当她一箱一箱搬庞大笨重的模型箱时,便再也轻松不起来了。
教具室在教学楼三楼,模型在实验楼二楼,两栋楼之间隔着长廊,她得扛着那些沉得要命的模型箱,一趟又一趟地上楼、下楼。
搬完还不算完。她还得把模型一个一个从箱子里取出来,仔细摆好在指定的位置上,以便明天女孩们可以直接开始上课。
做完这一切,爱丽丝累得气喘吁吁,靠在箱子上,揉着发酸的手臂。
虽然一共才五箱模型,若是换作一个成年人,顶多半个小时就能搬完,可爱丽丝足足搬了两个小时。
不过这也不能怪她娇气,她才十二岁,身体又不太好,较同龄人娇小些,力气小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她一边揉手臂,一边想着白天椰树下那个人。
岛上已经很久不来新人了,那是张难得的新面孔。看起来十五六岁,皮肤晒得黝黑,个头不矮,但又干又瘦,一看就营养不良的样子,一双眼睛倒是亮晶晶的。
看起来和其他男孩没什么区别,如果不是因为偷懒被管家打骂之后,趁着管家转身的间隙,无声地骂了几句的话。
爱丽丝生活在一座海岛上,岛名斯特拉美岛(stellamay),坐落于太平洋,从天空中俯瞰下去,整个小岛状似一颗星星,因此这座小岛又被称为“星星岛”。
岛主杰弗里是一位远近闻名的大慈善家,收留了很多因为各种原因无家可归的可怜女孩,抚养她们长大。
当岛外的普通人家还在为少得可怜的黑面包和烤土豆辛苦谋生时,星星岛上的女孩们却能在晨光中享用松软的蛋糕和三明治,过着无需为食物忧愁的生活。
杰弗里岛主还十分重视女孩们的教育,在他看来,填饱肚子的面包固然要有,可思想的食粮亦不可或缺,于是在岛上修建了教学楼和实验楼。
对于女孩们来说,自小在海岛上长大,从未离岛,这座岛既是她们求学之所,也是她们安身栖居的家。
岛上还雇佣了许多员工,米歇尔太太是除了岛主以外地位最高的人,女孩们的教育与生活,统归她掌管。
除她之外,岛上还有三位教师和一位管家。其余的员工,都是聋哑人。
米歇尔太太管这些聋哑人叫“仆从”——她从不称呼他们为“员工”,也要求女孩们跟着这样叫。
这些仆从当中,大部分是杰弗里岛主多年前随政府捣毁了一处违法的煤山窝点后,带回岛上收留的。还有一部分,是刑满释放的人员。他们因为坐过牢,出狱后难以找到工作,养活不了自己,便被好心的岛主招揽上了岛。
这些聋哑人的生活大多不幸,若是放任其在社会上自生自灭,不知道哪天就被饿死或者冻死了。
而杰弗里岛主给了他们一个能遮风挡雨的栖身之所,一个饭碗。在他们心里,好心的岛主堪比圣母玛利亚。
上岛之后,管家会训练这些聋哑人。他们不需要会说话,不需要会认字,甚至不需要会手语——仅凭几个手势,便能明白指令,知道该去做什么。
爱丽丝留心观察过。除了教师和管家,斯特拉美岛上从未雇用过一个非聋哑的仆从。岛主说,工作机会难得,健全人可以凭自己的本事讨生活,所以他更乐意优先帮助聋哑人。
与杰弗里岛主的善心相对的是,米歇尔太太对这些聋哑人非常刻薄,这一点,从她对他们的称呼上就足以窥见。
同时,她还告诫女孩们离这些仆从们远一点。
爱丽丝有问过米歇尔太太为什么,后者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说:“他们以前犯过事坐过牢,谁知道有没有改过自新,以后又会做出什么来?也只有杰弗里愿意信他们而已!”
杰弗里岛主常年在外,岛上的大小事宜皆由米歇尔太太主持,管家必须考虑米歇尔太太的态度对待仆从,因此仆从们的地位确实不高。
有时做错了事,仆从们会被关禁闭,或是罚不准吃饭。当他们犯了愚蠢的错误时,管家甚至会因为太愤怒而忘记对方是个聋哑人,大吼大叫放声辱骂。
今天那个男孩也许做错了什么,彻底激怒了亚瑟管家,亚瑟气得把他连拉带拽到椰树下,指着鼻子破口大骂。
面对亚瑟时,那男孩和其他聋哑人并无两样。虽然听不见,但看对方那副怒不可遏的表情,也知道自己定然是做错了事,只好老老实实地低眉顺眼,一副顺从的模样。
可亚瑟刚一转身,他便立刻扮了个鬼脸,无声地动了动嘴唇,分明是在骂人。
而这一幕,恰好被爱丽丝看在眼里。
他应当是聋哑人才对。聋哑人,是不该说话的。
爱丽丝对这个男孩充满好奇。
第二天,是生理实验课,依旧由米歇尔太太执课。
黑板上画着一幅硕大的人体结构图。米歇尔太太一手举着肾脏模型,一面为女孩们授课。
岛上共有二十多个女孩,年龄从十岁到十五岁不等。虽说年纪参差不齐,但碍于岛上资源有限,她们都被编在同一个班里,一起上课。
每人桌前摆着一副模型,以及一篇最新的科学研究报告。
对于大部分女孩们来说,尤其是年龄小的女孩,晦涩的科研术语当然是看不懂的,于是只能由米歇尔太太一一讲解。
爱丽丝昨天搬了一晚上的模型,今天起床后浑身酸痛无比,尤其是胳膊,拿重物时双手不自觉发抖。现在看着台上滔滔不绝讲课的罪魁祸首,不自觉嘟囔着嘴,泄愤似的揪着面前的模型。
“器官移植手术成功率低,最主要的原因在于器官来源渠道狭窄。受制于传统而后的医疗技术,许多器官捐献者担心器官摘除后身体会出现不良反应,自愿捐献的人数一直上不去。因此,对于那些器官坏死的病人而言,想要匹配到一只健康的器官,极其艰难。”
“令人兴奋的是,最新的临床试验研究表明,科学家们已经发现了一种器官再生长技术,命名为阿尔法技术。这项技术能够攻克器官摘除后的连锁不良反应。运用此技术,绝大多数参与器官摘除实验者的再生长状况良好,器官被摘除者,或将不再受摘除后遗症的困扰。”
“社会调查研究发现,我国有数十万人受困于肾脏功能,需通过一系列手术和日常透析来暂缓病情。因此,这项临床研究的突破,或将鼓励更多身体健康的人,迈出捐献器官的一步……”
听到这里,坐在最后一排的爱丽丝举起手来:“米歇尔太太,我有个疑问。”
米歇尔太太正照本宣科地念着文献,冷不防被人打断,低头瞥了一眼。见提问的又是那个常常与自己唱反调的爱丽丝,她不悦地瞪了一眼,扶了扶眼镜:“讲。”
爱丽丝说:“根据你所说的……”
米歇尔太太立刻纠正:“不是我说的,是科学研究发现。”
爱丽丝耸耸肩:“好吧,就当是科学研究发现。”
米歇尔太太不悦地拍拍桌子:“什么叫‘就当是’……”
见成功激怒了米歇尔太太,爱丽丝心情大好。
她装作看不懂对方生气似的,一本正经地看着文献报告:“既然研究表明,器官摘除后的再生长状况良好,那是不是可以理解为,摘除器官之后,捐献者的身体能够再生出新的器官,而且再生的器官与原来的无异,可以做到完全不影响后续生活?”
米歇尔太太说:“可以这么说。”
爱丽丝接着说:“那么,这个叫阿尔法的技术,是利好器官移植的,对吗?以往器官移植的难题在于捐献者担心自己的身体受损,现在则完全没有后顾之忧了,毕竟器官可以再生长出来。”
米歇尔太太说:“完全没错。研究文献的用词需要尽可能严谨客观,但其实已经偏于保守了。可以这么说,有了阿尔法技术,捐献者的身体将不会受到任何影响,也完全不影响后续生活。”
爱丽丝疑惑:“真的会不影响吗?从身体摘除器官,对身体真的没有任何损害吗?”
米歇尔太太十分笃定:“那是当然。”
爱丽丝问:“捐献者不会痛吗?”
米歇尔太太说:“当然,现在的摘除手术非常发达,根据已经做过手术的捐献者所述,他们并未在术中感到任何不适。”
爱丽丝又追问:“被摘除的器官一定会长出来吗?万一有人长不出来呢……”
米歇尔太太不耐烦地打断她:“爱丽丝,上课不是为了给你一个人答疑解惑的。”
爱丽丝还想继续问。
米歇尔严重怀疑这个上课爱走神的爱丽丝,今天故意叽里咕噜问一大堆问题扰乱课堂秩序的。
她举起文献,“哗啦啦”拍了好几下:“如果你有认真看过这篇文献,你就不应该问出这么愚蠢的问题!伊丽莎白,你来回答她!”
被点名的伊丽莎白站起来:“文献中写到,目前科学家们针对器官再生长问题,推出一系列营养计划,只要补足器官生长所需的营养物质和激素,就一定能够长出新的器官。”
她声音清晰清亮,语速平缓,回答得十分规矩板正,米歇尔太太听得频频点头,指着伊丽莎白对爱丽丝说:“这才是认真上生理课的态度!”
被米歇尔太太当着全班表扬,坐在前排的伊丽莎白很得意,转头看向爱丽丝,挑衅地扬了扬眉。
爱丽丝翻了个白眼,小声嘟囔了一声:“有什么了不起的。”
她和伊丽莎白一直都不对付。
在爱丽丝看来,伊丽莎白固然是岛上最漂亮、身材最出挑的女孩——这一点她并不愿意承认——可脑袋里空空如也,只懂得迎合米歇尔太太,根本没有自己的思想,不过是个供人观赏的洋娃娃罢了。偏偏这样的人,竟还能得到岛主和米歇尔太太的喜欢。
伊丽莎白则认为她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不仅个子矮,脸上还有很多雀斑,戴着一副蠢得要死的厚厚的黑色框架,搭配上一头褐色长发,土气得不行。
对于米歇尔太太这种踩一捧一的做派,爱丽丝心里很是不乐意。
她反问道:“所以您鼓励器官捐献,对吗,米歇尔太太?
爱丽丝那些小动作,米歇尔太太自然看在眼里。能让这丫头吃一回瘪,她方才那点不耐烦早已一扫而空,倒也愿意继续回答她的问题:“那是自然。一次简单的捐献,就能帮助那些饱受疾病折磨的病患。这不正是我们岛上一直宣扬的乐于助人吗?”
米歇尔太太喜欢讲这些大道理,比如要团结友善、互帮互助、尊重平等之类的话。虽然她自己的行为,与她所讲授的这些道理,实在是相去甚远。
爱丽丝说:“可我不这么认为。既然器官可以再生长,那为什么不让病患切除自己的坏器官、重新长一个好的出来,而非要移植别人的器官、再让捐献者自己慢慢再生呢?”
这确实不合理。
暂且不论器官移植后可能引发的一系列排异反应,放着病患自己不用阿尔法技术再生器官,偏要绕一个大圈子,移植别人的,再让捐献者重新长一个。这不是多此一举吗?
爱丽丝这么一问,不少女孩也反应过来了,纷纷将目光投向米歇尔太太。
米歇尔太太终于意识到,爱丽丝今天上课就是来找茬的,胸脯剧烈起伏了好几次,压着怒气:“你是故意跟我对着干吗,爱丽丝?”
爱丽丝有些无辜地眨了眨眼:“我只是在提问罢了。我不懂而已。”
她并不觉得自己在针对米歇尔太太,今天上课的老师即便换成别人,她也一样会问。
她只是单纯地认为这份科研报告有太多不合理的地方,米歇尔太太也说过,像这样发表在杂志上的论文,理应是严谨而客观的。
不过,爱丽丝到底只有十二岁。她不觉得在课堂上公然质疑老师有什么问题。可米歇尔太太素来说一不二、一呼百应,今天却三番五次地被一个学生当面顶撞,在她眼中,这就是**裸的挑衅。
米歇尔太太才不去深究爱丽丝究竟为何一直提问,直接罚了爱丽丝:晚上一个人把图书室打扫干净。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