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女孩们照常上课,由安吉丽娜老师执教音乐课。
下课后,米歇尔太太走进教室宣布:所有女孩立刻换上礼服,为上岛的宾客们表演才艺,表演结束后,在宴会厅同宾客们共进晚餐。
她说,杰弗里岛主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邀请到各国政要与优秀的商人登岛。这些宾客们今天到来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视察女孩们的培养情况,这将直接决定他们接下来捐赠经费的多少。
米歇尔太太再三强调,女孩们今天务必要以最佳的姿态表现自己,让诸位宾客看到杰弗里岛主多年来的努力,以及他们的捐款所取得的成效。
下课后,女孩们聚集在一间宽敞的化妆间里。屋内灯光温亮,镜台一字排开。
礼服是统一的粉色缎面长裙,搭配白色长手套。只在妆发上做出区分,为此,米歇尔太太特意从岛外请来了妆造师,为每个女孩设计适合的妆容与发型。
“爱丽丝,这个造型很适合你呢。”爱丽丝做完妆造后,夏洛特握着她的肩膀翻来覆去地打量,给出高度评价。
爱丽丝摘下了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换上了隐形眼镜。一头褐色长发编成辫子,缀上几朵小花,搭在右侧肩膀上,再配上一顶花环,清新自然,与平日的形象截然不同。
她刚打扮完时,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模样,自己也有些不敢相信。此刻听到夏洛特真诚的赞美,难得地生出几分羞涩:“谢谢,你今天也很美。”
伊丽莎白走出来的时候,化妆间里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
她本就身材高挑纤细,统一的缎面长裙穿在她身上,竟像是量身定做的一般,恰到好处地勾勒出丰满的胸脯和盈盈一握的腰肢。长长的金色卷发松松挽成一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畔,露出修长的脖颈。颈上一条莹润的珍珠项链,衬得她整个人宛如一只高雅华贵的白天鹅。
爱丽丝看看她,又低头看看自己。方才还满意的造型,一瞬间黯淡下去。
好吧,无论爱丽丝怎么嘴硬,也不得不承认,伊丽莎白的美丽,当真不是普通女孩比得上的。
妆造结束时,已经六点了。
女孩们跟在米歇尔太太身后,沿着走廊向宴会厅走去。
绝大多数女孩们以往都只在宿舍食堂吃饭,从来没有去过宴会厅,偶尔岛上来一两位客人,米歇尔太太只会挑极个别女孩一同就餐。
女孩们一路都难掩心中雀跃,无不憧憬想象自己今晚就像童话故事里的公主一样,盛装出席,在金碧辉煌的宴会厅呈现一场完美的艺术表演,而后纵情享受华丽晚宴。
“诶诶,伊丽莎白,你不是陪杰弗里岛主一起吃过晚宴吗?宴会厅到底什么样?”一个女孩迫不及待地问。
她这么一开口,周围好几个女孩的目光也投过来。
伊丽莎白很享受这种备受关注的感觉,心里虽然想好好炫耀一番,但内心又告诉自己应当像淑女一般,矜贵自持才好。
“总体还不错吧,”她轻描淡写地说,“你们待会儿就知道了。”
有些女孩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嘁”了一声,小声嘲讽她装什么装。
在她们看来,既然有人真诚发问,伊丽莎白的回答也该详细些才是,何必用自己那副平淡无波的口吻,衬得别人好像没见过大场面似的。
终于到达宴会厅门口,米歇尔太太又着重强调了一遍注意事项,从仪态到笑容,从致谢的措辞到落座的顺序,每一个细节都不厌其烦地叮嘱了一番。
女孩们齐齐点头,纷纷应声说记住了。
晚宴厅的大门从两侧拉开的一瞬间,热浪和说话声膨胀出来。
宴会厅内金碧辉煌,墙上随处可见名贵的油画。空间极大,足以容纳上百人。空气中弥漫着诱人的食物香气,耳畔萦绕着淡淡的古典乐。
宴会厅正中央是一张长长的胡桃色餐桌,宾客们已然入座。每个座位前都摆着烛台、鲜花,以及擦得锃亮的餐具。身着燕尾服的仆从们托着餐盘,在厅内穿梭往来。
杰弗里岛主坐在主位,一身得体的白色西装,胸前口袋上别着一朵鲜艳的红玫瑰。他右侧首位,坐着那位康拉德议员。
见女孩们已入场,杰弗里岛主举起手中的红酒杯,热情洋溢地说:“再次欢迎各位尊贵的客人莅临斯特拉美岛。我们特意准备了精彩的节目,各位宾客请尽情享受,最后评选出自己心目中最优秀的那个。”
话毕,他做出一个手势,宾客们随着他的动作,一齐望向宴会厅右前方的展台。
宴会厅灯光暗下来,只展台上打下一束冷光,光幕之下,立着一架黑色的三脚架钢琴。
伊丽莎白坐在钢琴前,指尖轻落。灯光笼罩在她身上,仿佛整个人都在发光,优雅的旋律在她修长的指下流淌,缓缓铺满了整个大厅。
一曲终了,宴会厅静默片刻,随即爆发出连绵不绝的掌声。
接下来,诗歌朗诵、美声独唱、魔术表演……节目依次登场。
轮到爱丽丝了。台下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在她身上,她握着小提琴的手微微沁出汗。
虽说此时有些不合时宜,但她心里忽然对伊丽莎白生出几分敬佩,能在这么多人的注视下第一个完成表演,而且还完成得那样完美,她确实有几分能耐。
好在爱丽丝选了最擅长的小提琴,最终也完美地呈现了一首巴赫的《恰空舞曲》。
最后一个人表演完毕,现场响起了经久不息的掌声。
女孩们排成一排站好。宾客们手持姓名章,章底已蘸好红色的印泥,可以盖在自己最喜爱的节目表演者身上。
当然,也有宾客不愿参与这样的投票,安然坐在座位上,纹丝不动,仿佛这场热闹与自己毫不相干。比如那位康拉德议员,自始至终连手都没有抬起来过。
毫无疑问,伊丽莎白的节目最有人气。
一位戴着宽大礼帽、画着红唇的女士率先走上前,在她小臂上盖了一个章。接着又有两位男士先后上前,在她手背和大臂上分别盖了章。
那位上岛时被杰弗里岛主尊称为“大律师”的男士也走向伊丽莎白,他左手举着姓名章,右手举起烟斗抽了一口,缓缓吐出烟圈,上上下下将伊丽莎白打量了一圈,似乎找不到可以落章的位置,最后在伊丽莎白袒露的胸口上印上一章。
他的动作并不温柔,力道也不小。伊丽莎白踩稳了鞋跟,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向后倒去。
印章落下的那一刻,伊丽莎白的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但转瞬又挂上了优雅得体的微笑。
爱丽丝将这一切尽收眼底,虽然还没吃饭,但对于这位眼里冒着精光、身形矮胖的大律师的行为举止有些反胃。
爱丽丝毫不怀疑,若是在法庭上,这位大律师这样对待对方律师,那就意味着,他定会将对方吃得骨头都不剩。
投票环节渐渐到了尾声。许多女孩都得了票,当然也有女孩一张也没有拿到,譬如说爱丽丝。
起初,爱丽丝颇为自信。安吉丽娜老师不止一次夸过她的小提琴,她觉得自己至少能拿到一两票。可遗憾的是,自始至终,没有一个人走向她。
她心里暗暗给自己打气:也许是她的站位有问题?靠边的位置,总要让人多走几步路嘛。
可越是到最后,她越是沮丧。皮鞋、高跟鞋从自己面前走来走去,却没有一双脚为自己停留。
多数宾客投完票已经回到座位上,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举着酒杯轻轻碰盏。场上只剩下寥寥几个人在女孩们之间游移。
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投给她。
爱丽丝干脆低下头,不再去看。生怕自己那过度渴求的目光,太过明显。
虽说爱丽丝很不喜欢被人印章这种举动,可没有印章也就意味着她的节目,或者说她自己,无法得到别人的认可。尤其是在其他女孩都有印章的时候,没有印章的人更显得毫无吸引力。
这是年仅十二岁、又带着几分傲气的爱丽丝所不能忍受的。
可她也无法要求别人投她一票,她总不能堂而皇之地走过去说:“嘿,我拉了全场最好的小提琴曲,你们理所应当投我一票吧?”
终于,一双黑皮鞋停留在自己面前。
爱丽丝抬起头,是一位面容和蔼、笑眯眯的男士。身形与那位大律师相似,不算太高,也有几分富态,但爱丽丝并不厌恶他,甚至生出几分期待。
终于,要来了吗?她终于要得到今晚的第一票了吗?
男士对上爱丽丝,笑意更深:“你的小提琴表演,让我想起了我的女儿……”
说着,他正要上前在爱丽丝手背上盖章。
忽然,一位女士走上前来,贴在他耳边说了句什么。
男士笑容一滞,回头望向主桌,不知什么时候,康拉德先生已经将目光投了过来。
男士转回头,看了爱丽丝一眼,露出一个抱歉的笑容,然后转身离开了。
身后不知是谁“噗嗤”笑了一声。
爱丽丝仿佛被人兜头泼了一盆冷水,整个人从骨头缝隙到皮肤表面,都在往外透着寒气。
那一瞬间,她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她想暴跳起来,一把拽下头上的花环狠狠踩碎,然后揪住那些“所谓的宾客们”的衣领,质问他们是不是没有品味、不懂欣赏,最后冲到伊丽莎白面前,把她身上那些可恶的印章痕迹全部抹掉!
但她没有,因为她看到了杰弗里岛主投来的目光,同情,却又无可奈何。
她不能因为自己一个人毁了这场宴会,影响到宾客们赞助斯特拉美岛的金额。更重要的是,她不能让杰弗里岛主难做。
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爱丽丝死死掐住自己的手指,不让眼泪落下来。
她脑袋里一片空白,最后怎么入座、怎么吃的晚餐、旁边的宾客跟她说了什么,她通通都不知道了。
晚上回到宿舍,脱下礼服裙,换上睡衣,爱丽丝在镜子前站了很久。
镜中的身影渐渐模糊起来,那张脸慢慢变成伊丽莎白,明媚的、张扬的伊丽莎白,正对着她笑得灿烂而从容。
爱丽丝怔怔地望着那个笑容,心里冒出一个念头:是不是只要我像伊丽莎白那样漂亮,就可以被人选中了?
门“嘎吱”一声被推开,也将她的思绪拉了回来,镜中的脸又换成了自己。
爱丽丝拍了拍自己的脸颊,她怎么会这么想?真是太可怕了!
“爱丽丝?”夏洛特从门口探进头来,怀里抱着一大堆东西,“你干嘛站在阳台上发呆?快过来帮我拿一下。”
爱丽丝走过去,从夏洛特怀里接过那堆东西放到桌上,全是零食和玩具。
“你哪来这些好东西?杰弗里岛主给的?”
夏洛特神秘地笑了笑,没有回答,只是激动地点了点桌上的东西:“有我最爱的巧克力!还有戚风蛋糕!哇,爱丽丝你看,居然还有漂亮的裙子!”
爱丽丝越发疑惑了。
夏洛特也不卖关子了,兴奋地宣布:“我有爸爸了!”
“什么?”
夏洛特凑近爱丽丝大声说:“我说,我有爸爸了!”
爱丽丝被她吓一跳,拉开距离揉揉耳朵:“我当然听见了,我是疑惑每个人都有爸爸,这有什么好稀奇的,你为什么这么奇怪?”
夏洛特将手举在爱丽丝面前,展示手背上的印章,上面写着“维克多·哈尔西”。
爱丽丝不满地推开她,酸溜溜地说:“我知道有人选你,你不用特意展示给我看。”
夏洛特哈哈笑了一声:“爱丽丝,这人就是我的爸爸!”
爱丽丝很震惊:“什么?他就是?!不对,你爸爸居然还活着?不不不,我不是咒他的意思!哎呀,你怎么知道他是你爸爸?”
夏洛特说:“吃饭的时候,他就坐在我旁边,是他亲口告诉我的。我一开始也不敢相信,可他特意把杰弗里岛主叫了过来。杰弗里岛主说:‘本来想晚宴结束后再告诉你这个好消息的。’天哪,连杰弗里岛主都这么说了!我当时激动得差点尖叫出来!”
爱丽丝沉默片刻:“既然是杰弗里岛主说的,那应该不会有错……”
夏洛特肯定地说:“一定一定不会有错啦!晚宴之后,爸爸给我看了我的出生证明以及亲子鉴定书。”
“可他怎么知道你在这里的呢?”
夏洛特语气中是难以抑制的激动:“我也问了他这个问题。爸爸说,他其实一直都知道我在这里。”
爱丽丝又问:“可他之前为什么从来不曾来看过你?”
夏洛特说:“他说他身体一直不好,工作又忙,实在没有精力抚养我,所以才把我放在岛上,由杰弗里岛主代为照顾。我想他大概是病得真的很厉害,他头发都花白了,跟我说话的时候,也一直不住地咳嗽。”
爱丽丝隐约觉得哪里不太对。是这样吗?明知道自己的女儿在岛上,怎么能忍得住完全不联系呢?
可她转念一想,自己也没有与亲人相处的经验,也许亲人之间,就是很少联系的吧?
夏洛特依旧沉浸在亢奋中,完全停不下来:“爸爸对我真的很好,你看,他给我带了这么多礼物,全都是他亲手拿给我的!爱丽丝,你想吃哪个?爸爸说他以后上岛,还可以再给我带!”
爱丽丝愣了很久,没什么反应。
夏洛特没有注意到她的异样,自顾自地转着圈,一会儿在床上躺着摆腿,一会儿又晃去阳台哼起歌来。
爱丽丝当然为自己的朋友高兴,可心里头,又涌起一阵嫉妒。
为什么夏洛特能找到自己的爸爸,而她却没有?
晚宴上的画面又浮了上来,没有人为她停留,没有人为她盖章。
夏洛特身上倒是有一个印章,可那是她父亲盖下的,若没有那个,夏洛特也和她一样,无人问津。
爱丽丝想,若我的父母还在世,若他们也来参加今天的晚宴,我也不会一张票都没有吧。
听夏洛特说,她爸爸告诉她,岛上也许还有别的女孩也并非真正的孤儿,只是因为这样那样的原因,暂时无法与亲人团聚罢了。
若是这样,会不会有一天,也有一个人来告诉她,他或她是自己的父亲、母亲?她是不是也有一天,能和父母团聚呢?
爱丽丝带着这样的憧憬睡去,做了一个美梦。
梦中,一位穿着黑色大衣、戴着黑色帽子的男士,和一位穿着白色套装的优雅女士,一左一右牵着她的手。她蜷起腿,在空中轻轻荡了两下。夕阳在他们一家人身上洒下温暖的余晖,她甚至听到了自己清脆的笑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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