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屿一夜没睡。
他从老家属院回来之后,在车里坐到天亮。手机里那三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几十遍——深灰色的轿车,落灰的车顶,后座上的录音笔包装盒,副驾上摊开的地图。他放大最后一张,看清了地图上用红笔标注的位置。不只是“拾音者”的四个案发地点,还有另外三个点,用蓝色笔画了圈,旁边打了问号。
那三个点,两个在临江,一个在清江。
清江那个点的旁边写着一个字:沈。
沈栀。
陈屿把照片放大到模糊,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锁屏,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林砚昨晚电话里的声音。
“因为我忘了他,他就杀了我记着的人。”
“沈栀记着他。所以他杀了沈栀。”
“下一个,是谁记着我?”
他知道林砚在说什么。林砚在说——宋也的目标不是受害者,是林砚身边每一个“记着他”的人。沈栀记着宋也,所以沈栀死了。那林砚身边还有谁记着他?温晚?苏晴?陆泽?
还是他。
陈屿。
他从小和林砚一起长大,记着他所有的事。记得他十四岁在天台上哼《月亮船》,记得他不告而别的那五年,记得他回来那天站在走廊里说“好久不见”。
如果他才是宋也真正的目标——不是因为他是警察,不是因为他在查这个案子——而是因为他是林砚最记着的人。
陈屿睁开眼睛,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陆泽。”
“……嗯?”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被吵醒的沙哑。
“帮我查一个人。宋也,三十五岁,老家属院原住户。我要他所有的信息——履历、行踪、通讯记录、社交关系。还有,他在清江那一年,和林砚有没有直接接触。”
陆泽沉默了两秒。“查到什么程度?”
“查到能抓人的程度。”
“陈屿,你昨晚去见林砚了?”
“没有。”
“那你查到什么了?”
陈屿沉默了片刻。“宋也就是‘拾音者’。林砚一直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你确定?”
“确定。”
“……我天亮就去查。”
“还有一件事。”陈屿顿了顿,“林砚说要自己来。他让我不要插手。”
陆泽没有立刻回应。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清醒了很多:“那你打算怎么办?”
陈屿看着车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不听他的。”
陆泽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兄弟之间的了然。“知道了。我去查宋也。你自己小心。”
早上七点,陈屿到了局里。
他没有去重案队办公室,直接上了三楼。林砚的临时办公室门关着,他敲了两下,没人应。推开门,屋里没人。桌上整整齐齐,笔记本电脑合着,旁边的杯子里还有半杯凉透的咖啡。
陈屿站在门口,忽然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他拿出手机,拨林砚的号码。响了一声就接了。
“你在哪儿?”陈屿问。
“现场。”林砚的声音很平。
“什么现场?”
“悦景花园地下车库。昨晚有人撬了死者的车位锁,在车旁边放了一样东西。”
陈屿的心脏猛地收紧。“什么东西?”
“一部手机。”林砚顿了顿,“沈栀的。”
陈屿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你别动,我马上到。”
“我已经看过了。”林砚的声音依然很平,但陈屿听出了底下压着的东西,“手机里有东西。”
“什么?”
“视频。”林砚说,“沈栀拍的。在她死之前。”
陈屿到悦景花园的时候,地下车库里已经拉了警戒线。死者沈蔓的车位在B2层角落,旁边是一面灰色的水泥墙,墙上挂着一根消防水管。那部手机就放在消防水管的阀门上,屏幕朝上,亮着。
林砚站在警戒线里面,穿着勘查服,戴着口罩和手套,手里拿着一个物证袋。他抬起头看见陈屿,目光在口罩上方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看过了?”陈屿弯腰钻进警戒线。
“嗯。”
“内容?”
林砚沉默了两秒。“你看了就知道了。”
他把物证袋递过来。陈屿隔着透明的塑料看向屏幕——视频已经暂停,画面是一个女生的脸,很年轻,二十出头,扎着马尾,穿着一件白大褂。背景像是一间宿舍,床铺上叠着被子,桌上摊着几本书。
沈栀。
陈屿认出了那张脸——陆泽带回来的照片里,站在樱花树下的那个女生。但照片里的她在笑,视频里的她没有。她对着镜头,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像是在拼命忍着什么。
陈屿点了一下播放键。
视频很短,只有四十秒。沈栀的声音从手机扬声器里传出来,有些沙哑,像是在哭过之后硬撑着说话。
“我不知道谁会看到这个视频。也许没有人看到。但如果有人看到了——我想说一件事。”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不是自杀的。是他杀的。他知道我在等他,知道我不会报警,知道他做什么我都会原谅他。所以他来了。他站在我身后,把丝巾缠在我脖子上,慢慢地、一圈一圈地收紧。他看着我的眼睛,问我——‘你还记得我吗?’”
沈栀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说记得。我说我一直记得。我说我一直在等你。”
“然后他笑了。”
“他说——‘记得就好。记得,就够了。’”
“他收紧了丝巾。”
“我没有挣扎。”
沈栀的眼泪掉下来了,但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静,平静到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因为我知道,他回来不是为了我。他回来是为了让某个人想起来。我只是一个工具。一个让他记住的标记。”
“如果有人在看这个视频——如果你找到了这个人——”
她停了一下,看着镜头,目光里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不是恨,不是怨,是一种近乎释然的平静。
“告诉他,沈栀记得他。但沈栀不等了。”
视频结束。
地下车库里安静得能听见水管的滴答声。陈屿攥着物证袋,指节泛白。他抬起头,看向林砚。
林砚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勘查服的蓝色衬得他的脸格外苍白,但最让陈屿心疼的不是他的脸色——是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泪,没有悲伤,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空的、被掏走了什么的东西。
“林砚。”陈屿叫他。
林砚没有回应。
“林砚。”陈屿往前走了一步,站在他面前。
林砚抬起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空慢慢被别的东西填满了——不是泪,是一种比泪更重的东西。
“她说她不等了。”林砚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她等了他两年。等到最后,等来的是一句‘记得就好’。然后她就死了。”
“不是你的错。”
“我知道。”林砚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物证袋,“但我在清江查了她三个月。查她的手机,查她的通话记录,查她等的那个人。我以为我在帮她讨公道。”
他抬起头,看向陈屿。
“其实我只是在找答案。找我自己忘掉的答案。”
“你记起来了?”
林砚沉默了很久。“一部分。”
“宋也。”
“嗯。”
“你们小时候——”
“他带我去天台。”林砚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教我唱《月亮船》。说这首歌是我们的秘密。他说他是我的哥哥,不是亲的,但比亲的还亲。”
他顿了顿。
“后来他走了。他家里出了事,他父母离婚,他跟着母亲搬走了。我那时候很小,不知道什么叫‘搬走’,只知道对面楼的窗户再也没亮过。”
“然后你就忘了他。”
“不是忘。”林砚摇头,“是被抹掉了。我问他为什么搬走,我妈说不要提那个人,说他们家的事和我们没有关系。说了一次,两次,三次——我就不问了。不问,就不想了。不想,就忘了。”
他低下头,声音更轻了。
“忘到连《月亮船》都忘了。只剩一个旋律,在我醒来的时候响,但我不知道它从哪里来。”
“直到沈栀的案子。”
“直到沈栀的案子。”林砚重复了一遍,“我查她的手机,查到她的通话记录,查到那个未登记的号码。我追踪那个号码的信号轨迹,发现它从清江到过临江,从临江到过其他城市。每到一个城市,那个城市就会发生非法侵入案件。而那个轨迹——”
他抬起头,看着陈屿。
“和宋也的行踪完全重合。”
“你那时候就想起来了?”
“没有。”林砚摇头,“我只是觉得这个名字熟悉。我去查他的档案,发现他是老家属院的原住户,住在我家对面。我去问我妈,我妈说——‘那个人你不要再问了。’和十年前一模一样。”
“所以你停了?”
“我查了三个月。查到他去过所有发生过案件的城市,查到他的行踪和那些案件的时间完全重合,查到他回到临江的时间和‘拾音者’第一起案件发生的时间完全重合。但我查不到任何一条能把他和这些案件直接联系起来的证据。”
“所以被停职了。”
“所以被停职了。”林砚说,“但停职之后,我做了一件事。”
陈屿看着他。
“我回了老家属院。”林砚的声音变得很轻,“去了7号楼302。门开着。他坐在里面,像在等我。”
陈屿的心脏猛地收紧。
“你见了宋也?”
“见了。”
“什么时候?”
“回临江的第一天。”
空气像被抽走了。
陈屿站在地下车库里,耳边嗡嗡作响。林砚回临江的第一天——不是进专案组的那天,是更早。他先去了老家属院,先见了宋也,然后才出现在市局的走廊里,对他说“好久不见”。
“你见他,说了什么?”
林砚沉默了很久。
“他说——‘你终于回来了。’”
“我说——‘你一直在等我?’”
“他说——‘我一直在让你想起我。’”
“我说——‘我想起来了。’”
“他笑了。”林砚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哑,“他笑得很开心,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他要的东西。然后他说——”
他停住了。
“说什么?”
林砚看着陈屿,眼底那层空被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填满了。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近乎绝望的清醒。
“他说——‘你想起来了,那游戏正式开始。’”
陈屿站在警戒线边上,看着林砚重新蹲下身去检查那部手机。勘查服的蓝色在灰色的车库里显得格外刺眼,像一片落在水泥地上的碎瓷。
他没有问林砚为什么一直瞒着这件事。因为他知道答案——林砚怕他插手。怕他去找宋也。怕他被放进棋盘里。
但陈屿也知道另一件事。
他已经在了。
从林砚回临江那天起,从“拾音者”在他的辖区犯案那天起,从宋也把《月亮船》留在录音笔里那天起——他就在棋盘上了。
他拿出手机,给陆泽发了一条消息:“宋也的地址查到了吗?”
回复几乎是秒回的:“老家属院,7号楼302。你要去?”
陈屿没有回复。他把手机放进口袋,转身走出地下车库。
身后,林砚的声音追过来:“陈屿。”
他没有停。
“陈屿!”林砚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急。
陈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说过让我来。”
“我说过。”陈屿的声音很平,“但我也说过,你是我的法医,这个案子是我的案子。”
“他不是你的案子。”
“他是。”陈屿转过身,看着林砚,“他选了我的辖区犯案,他选了用我的专案组来传递信息,他选了我来查这个案子。从第一天起,这就是我的案子。”
林砚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有说话。
“你见了宋也,没有告诉我。你查了沈栀案三个月,没有告诉我。你知道‘拾音者’是谁,没有告诉我。”陈屿的声音很低,低到像在压着什么东西,“你什么都自己扛。那我在你眼里算什么?”
林砚愣住。
“算搭档?算发小?还是算一个需要你保护的人?”
林砚没有回答。
陈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走进地下车库的阴影里。
“陈屿。”林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轻,很急,“你不要去找他。”
陈屿没有回头。
“他等这一天等了很久。”林砚的声音在空旷的车库里回荡,“他把你和我放在同一个棋盘上,就是为了让你去找他。你去了,他就赢了。”
陈屿的脚步顿了一下。
“那我不去,他就不会赢了吗?”
林砚没有回答。
陈屿继续往前走,脚步声在水泥地面上一下一下地响着,像心跳,像倒计时。
他走到车库出口的时候,手机响了。陆泽。
“查到了。”陆泽的声音压得很低,“宋也的履历里有一项你没让我查的——他这五年去过的地方,不只是那些发生过案件的城市。他还去过一个地方。”
“哪里?”
“临江。不是最近——是三年前。他在临江待了三个月。”
“三个月?”
“对。那三个月里,临江没有发生过非法侵入案件。但有一件事发生了。”
“什么?”
陆泽沉默了两秒。
“林砚的父亲,三年前住过一次院。在市第一人民医院,心血管科,住了三个月。”
陈屿的血液在一瞬间冻住了。
“宋也那三个月在临江,每天都去医院。但不是看病。”
“他在做什么?”
“他在林砚父亲的病房对面坐了三个月。每天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看着病房的门。护士说他从不说话,从不进去,只是坐着。坐了三个月,等林砚父亲出院那天,他走了。”
陈屿攥紧了手机。
“陈屿,”陆泽的声音变得很沉,“宋也不是在犯案。他是在布一张网。他把林砚身边所有的人,都变成了棋子。沈栀是,林砚的父亲是,你是——”
“下一个。”
电话两端都沉默了。
陈屿站在车库出口,看着外面的天。雾散了,阳光从云层后面漏出来,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很亮,但照不到他站的地方。
“陆泽。”
“嗯。”
“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
“查宋也现在在哪儿。”
“……你要去?”
陈屿没有回答。
他挂了电话,走进阳光里。
身后地下车库的阴影里,林砚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个装着沈栀手机的物证袋。他看着陈屿的背影消失在光线里,手指一点一点收紧。
勘查服的口袋里,他自己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拿出来,屏幕上是宋也发来的一条消息。没有文字,只有一个定位。
老家属院,7号楼,302。
下面跟着一句话:
“你们一起来吧。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林砚盯着屏幕,闭上眼睛。
耳边响起很多年前,天台上,一个比他大七岁的男孩教他唱的那首歌。旋律很轻,很慢,像月光落在水面上。
“月亮船呀月亮船,载着妈妈的歌谣——”
他现在想起来了。全部都想起来了。那个男孩的笑容,那双眼睛,那只在黑暗里握住他的手。
还有那句话——在他搬走的前一天晚上,站在巷口,对着他说的最后一句话。
“我会回来的。到那时候,你要记得我。”
“如果你忘了我——”
他没有说完。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林砚那时候不知道那句话的后面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如果你忘了我,我就让你记着的人,一个一个地消失。直到你身边再没有人可以记着——只剩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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