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泽是第三天回来的。
陈屿在办公室里看见他时,这人正坐在自己工位上吃包子,面前摊着一个鼓鼓囊囊的档案袋,边角都磨毛了。他眼底挂着明显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一层没刮干净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长途奔袭后的疲惫。
“你这两天去哪儿了?”陈屿走过去,语气不算质问,但也不算客气。
陆泽咽下嘴里那口包子,抬眼看他,没说话。
他把档案袋推过来。
陈屿低头看了一眼,没接。
“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陆泽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不少,那副惯常的嬉皮笑脸收得干干净净。
陈屿沉默两秒,拿过档案袋,打开。
里面是一叠材料。
第一页是清江市公安局技术大队的便签纸,上面记着几行手写的字——沈栀,女,24岁,清江大学医学院研究生,死因缢死,案卷编号……
陈屿的手指顿了一下,继续往下翻。
第二页是一份打印的尸检报告节选,死者颈部缢沟形态符合缢死特征,体表无其他致命伤,毒化检测阴性……最后附着一行手写的补充说明,字迹清瘦工整,他一眼就认出了那是谁的字。
“死者双手指甲内检出少量皮屑组织,经DNA比对,不属于死者本人,不属于死者室友,不属于已知关系人。死者手机在案发后失踪,至今未寻回。”
陈屿盯着那行字,耳边嗡嗡地响。
第三页是几张照片。
一个女生的生活照。站在医学院的樱花树下,穿着白大褂,笑容安静。旁边站着一个人,被裁掉了,只留下一片模糊的衣角。
第四页是一张截图。
手机屏幕的截图,上面是一条朋友圈,发布时间是六个月前。配文只有一句话:
“他说他回来了。可我等的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评论区空着,没有人回复。
陈屿翻到最后一页。
那是一张手写的便条,纸张泛黄,边缘有些卷曲,像是被人反复折叠过。上面的字迹很轻,很淡,像是写字的人怕被人发现。
“月亮船,载着回不来的人。”
陈屿的手指攥紧了那张便条。
“这是从哪儿来的?”他声音发紧。
“沈栀宿舍的床板背面。”陆泽说,“林法医拍的。存在他手机里。”
陈屿猛地抬头。
“他拍了这张照片,存在手机里,从清江带到了临江。”陆泽一字一句地说,“陈屿,沈栀这个案子,他一直没放下。”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暖气片里水流动的声音。
陈屿低下头,重新看了一遍那些材料。沈栀的照片,朋友圈的截图,床板上的字。
他想起林砚昨晚说的话。
“她指甲里有皮屑组织。她的手机消失了。她生前一直在等一个人。”
“我等到了,她等的人,不是我。”
陈屿闭上眼睛。
那句话现在听起来,味道完全不一样了。
“还有一件事。”陆泽从档案袋里抽出最后一张纸,是一份通话记录,“沈栀死前三天,跟一个未登记号码通过七次电话,每次都在三十分钟以上。这个号码在她死后第二天注销了。”
“查不到机主?”
“查不到。虚拟号段,注册信息是假的。”
陈屿把材料全部塞回档案袋,动作有些重。
“你为什么去查这些?”
陆泽看着他,没有回避。
“因为你不会去查。”他说,“你认识他一辈子,你不会去查他。但这件事如果不弄清楚,后面会出事。”
陈屿没有说话。
他知道陆泽说得对。
“还有什么?”他问。
陆泽犹豫了一下。
“我在清江的时候,见了沈栀的男朋友。叫周沉,还在清江大学读博。”他顿了顿,“他跟我说了一件事。”
“什么?”
“沈栀等的那个人,走的时候给她留了一首歌。就是《月亮船》。她每次听到都会哭。”陆泽看着陈屿的眼睛,“周沉还说了一句话——沈栀等的那个人,和林法医认识。”
陈屿的瞳孔微微收缩。
“什么意思?”
“周沉的原话是——”陆泽回忆了一下,“‘沈栀有一次喝醉了,跟我说,等的人回来了,但回来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姓林。’”
姓林。
陈屿感觉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周沉不知道那个人是谁,沈栀没说过。”陆泽的声音很低,“但陈屿,你想想——林法医在清江工作了一年,沈栀的案子是他做的尸检,他因为查这个案子被停职,他手机里存着沈栀床板上的字,他回到临江之后‘拾音者’案就出现了《月亮船》——”
“够了。”陈屿打断他。
陆泽闭上嘴。
陈屿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陆泽。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雾还没散,远处的楼群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他想起林砚昨晚坐在沙发上,低着头说“有些事我现在没办法告诉你”时的表情。
那不是隐瞒。
那是——害怕。
林砚在害怕什么?
“你打算怎么办?”陆泽在身后问。
陈屿沉默了很久。
“去清江。”他说,“见周沉。”
“你一个人?”
“嗯。”
“不跟林法医说?”
陈屿没回答。
他转身拿起外套,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陆泽。”
“嗯。”
“谢谢。”
陆泽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里没有调侃,只有一种兄弟之间的了然。
“去吧。”他说,“有什么事打电话。”
陈屿到清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他没有提前联系周沉,直接去了清江大学生物医学工程系。系办公室的老师告诉他周沉在实验室,给他指了路。
实验室在三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仪器运转的低鸣声。陈屿敲了两下,推门进去。
周沉坐在实验台前,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文献,手边放着一杯凉透的咖啡。他抬起头,眼镜片后的眼睛有些红,像是刚熬过夜,又像是刚哭过。
“周沉?”陈屿亮了亮证件,“临江市公安局重案队,想跟你了解一些情况。”
周沉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点了点头,拉过一把椅子。
“是关于沈栀的事吧。”他开口,声音沙哑,“前两天有个姓陆的警官来问过了。”
“有些细节我还想确认一下。”陈屿坐下,没有绕弯子,“沈栀在等的那个人,你见过吗?”
周沉摇头。
“一次都没有?”
“没有。沈栀从来不让我见他,或者说——”他顿了顿,“她也没机会让我见。那个人走了很久了,一直没有回来。”
“多久?”
“至少两年。”周沉低下头,“我认识沈栀的时候,她就已经在等了。我问过她等的是谁,她不说。只说是很重要的人。”
“你有没有问过,那个人为什么走?”
“问过。”周沉的声音更低了,“她说那个人有很重要的事要做,不得不走。走的时候答应过会回来找她。”
“答应过?”陈屿追问,“用什么方式答应的?”
周沉沉默了几秒。
“一首歌。”他说,“《月亮船》。那个人走的时候给她唱了这首歌,说听到这首歌,就是回来了。”
陈屿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收紧。
“沈栀跟你说过,那个人和林砚认识?”
周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姓陆的警官也问了这个问题。”他说,“沈栀确实说过。她说那个人回来不是为了她,是为了另一个人。那个人姓林。”
“她有没有说,那个姓林的人是谁?”
“没有。”周沉摇头,“但她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周沉看着陈屿,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她说——‘林老师是好人,他只是在找答案。但有些答案,找到了反而是伤害。’”
林老师。
陈屿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那是沈栀对林砚的称呼。
他在清江技术大队工作,同时也在医学院有教学任务。沈栀叫他“林老师”。
“沈栀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周沉想了想。
“她喝醉了。那天是她生日,她等的那个人没有出现。她喝了很久,说了很多话。说到最后哭了。”
他停了一下。
“她说——‘他回来了,但他不是来找我的。他回来是为了找林老师。他说他有话要问林老师,有账要跟林老师算。’”
有账要算。
这四个字像一根针,扎进陈屿脑子里。
“她有没有说,是什么账?”
周沉摇头。
“她没说。但她说完那句话之后,就不再说话了。第二天醒来,我提这件事,她让我忘了,说她喝醉了胡说。”
陈屿沉默了很久。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下来,实验室的日光灯发出嗡嗡的白光,照得整个房间惨白一片。
“周沉,”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觉得沈栀是自杀吗?”
周沉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无意识地搓着。
“我不知道。”他说,声音很轻,“但我记得一件事。”
“什么事?”
“沈栀死前一天,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他拿出手机,翻了很久,翻到聊天记录最底下,把屏幕递给陈屿。
屏幕上只有一句话:
“他终于回来了。但我好像等不到他了。”
陈屿盯着那行字,后脊一阵阵发凉。
“你当时怎么回的?”
“我没回。”周沉的声音有些发抖,“我那天在实验室通宵做实验,手机静音了。等我看到的时候,她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陈屿把手机还给他,站起身。
“谢谢你,周沉。如果有新的情况,随时联系我。”
他递过去一张名片。
周沉接过来,看了一眼,忽然开口。
“陈警官。”
陈屿回头。
“林老师现在还好吗?”
陈屿愣了一下。
“为什么这么问?”
周沉犹豫了一下。
“沈栀死之前,最后一次跟我说话,提到林老师的时候,她说了一句很奇怪的话。”
“什么话?”
周沉看着陈屿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她说——‘林老师不知道,他才是那个人真正想见的人。我们都是棋子。’”
从清江回来的路上,陈屿一直在想这句话。
“他才是那个人真正想见的人。”
“我们都是棋子。”
沈栀知道自己是一颗棋子。
她知道那个人回来不是为了她。
她知道那个人真正要找的人,是林砚。
但她还是等了。
等到最后,等到的是一句“我回来了”,和一个再也见不到的人。
陈屿把车停在高速服务区,下了车,站在空旷的停车场里,点了一根烟。
雾气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路灯的光被裹成一团模糊的晕。
他拿出手机,翻到林砚的微信对话框。
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这五年里,他没有删过林砚的微信,但也没有发过一条消息。
不是不想发,是不知道发什么。
发“你在哪儿”?发“你为什么不告而别”?发“你过得好不好”?
每一个问题都太重了,重到发出去就是承认自己在乎。
他一直不敢承认。
现在他不得不承认了。
他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
“我去了清江,见了周沉。”
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停了几秒。
然后他一个字一个字删掉,重新打了一行:
“我回来了。明天见。”
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他看见对话框上面跳出了“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
然后停了。
又跳出来。
又停了。
反复三次。
最后,他收到一个字:
“好。”
陈屿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
雾越来越大了。
他掐灭烟,上车,发动引擎,驶回临江。
后视镜里,服务区的灯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浓雾里。
像一颗沉入海底的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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