烁月终究是忙的,饭后便即刻启程前往云渊,这一走,便是一个多月。
而弦星,就那样日复一日地坐在紫藤萝花树下等她,从晨光熹微等到暮色沉沉,直到花影落满他的衣襟。
烁月没有食言,归来的第一刻便去寻他,履行承诺教他习字。
可效果依旧不佳,他握着笔,写出来的字歪歪扭扭,怎么也不成章法。
烁月望着他的眼神,无奈中带着几分哭笑不得,最后实在没辙,只好换了个方向——教他习武。
令人意外的是,在写字上屡屡碰壁的弦星,在武学上却天赋异禀。
从最初的招式生疏,到后来能与烁月拆招对练,不过短短数月,进步快得让烁月都有些惊讶。
午后的阳光透过紫藤萝花隙洒下,两人在院中对练,剑光与身影交织,衣袂翻飞间,竟有种说不出的默契。
弦星望着烁月的眼神,亮得像落满了星辰。
剑光交错,破空有声。
弦星手持望舒长剑,此剑剑脊复刻望舒星轨,银白剑身如凝月华,剑格处嵌着一枚会随星月流转而明灭的夜明珠,恰如望舒星绕月而行的执着。
望舒长剑直刺烁月而来,三源短剑在烁月手中自下而上,精准地挑开剑刃。
望舒剑在空中旋出一道凌厉的弧光,再度刺向烁月,却被她稳稳用三源短剑挡在身前。
烁月腰身向后弯折,望舒剑锋擦着三源短剑边缘劈过,离她咽喉不过半寸。
烁月望向不远处的弦星,眼底漾起笑意:“倒是学得快,竟学会反客为主了。”
弦星右手执剑,耍了个漂亮的剑花,语气里满是骄傲:“那是自然。”
自上次的争执后,烁月只要得空,便会陪着他。
她将毕生所学的术法剑术,连同他本身体内潜藏的功法,都一一教给了他。
说来也奇,弦星在武学一道上仿佛有天生的悟性,一点就透,唯独练字,却总也学不明白。
烁月不是没有怀疑过,可每次对上他那双无辜又迷茫的大眼睛,到了嘴边的疑问便又咽了回去。
“这招我已经学会了,再教我点别的?”弦星收剑回鞘,几步跑到她身边,眼里闪着期待的光。
烁月睨了他一眼,自打教他术法后,他便日日缠着要‘切磋’,她没好气地往紫藤萝树下走去:“如今我都未必是你对手了,哪还有东西可教?”
说着,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弦星挨着她坐下,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含糊道:“才没有,我见过你真正出手的样子,你就是在让着我,不行,你得继续教。”
烁月无奈摇头:“该教的都教了,真没什么可教的了。”
弦星闻言,忽然凑近她,眼神亮晶晶的:“那你教我‘星辰落’呗。”
烁月脸色骤变,猛地放下茶杯,语气斩钉截铁:“这个不行。”
“为什么不行?我就要学这个!”弦星见她变脸,反而更加执拗。
烁月望着他,语气凝重起来:“星儿,‘星辰落’对你伤害太大,会伤及本源与元神,绝不可学。”
弦星脸上的笑意淡去,眼神里带着一丝迷茫:“可……这不是我本就该会的法术吗?”
烁月心头剧震,猛地攥住他的手腕,声音都有些发紧:“谁告诉你的?”
弦星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支支吾吾地回答道:“没人告诉我,是我夜里做梦,总梦见自己在使这招……”
烁月怔住,下意识松开了手,喃喃道:“原来你不是想学,是早已会了……”
弦星迎上她的目光,那目光太过复杂,直白得让他无所遁形。
他收起了所有嬉闹,正色问道:“那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其实他更想说,梦中的他使展后的他消失在混沌中的,那悲伤的回眸一笑,是真的吗?
烁月避开他的视线,垂眸道:“我早就说过,我是你该恨的人。”
弦星猛地攥住她的胳膊,心中的疑惑被证实,他眼眶瞬间红了:“是你救了我,是你带我回来,你教我术法,陪我说话,那些相伴的日子里,你明明也是欢喜的,我能感觉到,这些都不是假的,对不对?”
烁月望着他赤红的双眸,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指甲几乎嵌进掌心,却始终沉默着,一言不发。
长久的沉默,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弦星心中最后一丝期待。
可他仍不死心,摇晃着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你说啊!”
泪水终究还是落了下来,滴在烁月的手背上,冰凉的触感让她猛地抬头。
四目相对的瞬间,她看到他眼中满是失望与痛苦,像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
烁月下意识想伸手为他拭泪,弦星却先一步松开了她的胳膊。
他无力地后退,一遍遍的质问得不到答案,眼中只剩绝望。
“我再也不理你了!就算你打死我,我也不会理你了!”他一边后退,一边嘶吼,见烁月依旧无动于衷,终于承受不住,转身狂奔出月华殿,逃离了这个地方。
他未曾看见,在他转身的刹那,烁月猛地起身,脚步下意识地追了几步,却终究停在原地,望着他消失在□□尽头的背影,眼底翻涌着无人能懂的痛楚。
季玄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望着她僵立的背影,迟疑地问道:“不去追吗?”
烁月望着弦星离去的方向,声音空洞:“他已有自保之力,随他去吧……我们都该静静,也都该好好想想。”
说罢,她转身离去,背影决绝。
季玄看看她,又看看弦星消失的方向,最终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跟上她的脚步,一同往云渊而去。
紫藤萝花依旧簌簌落下,却再也没了往日的温馨,只剩下满院的寂寥。
弦星冲出月华殿时,天已渐渐黑了下来。
夜幕像一块沉重的幕布,缓缓压下,他漫无目的地往前跑,风声在耳边呼啸,带着紫藤萝花的残香,却吹不散心头的滞涩。
直到双腿发软,再也跑不动了,才踉跄着停在一棵老槐树下。
晚风卷起落叶,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脚踝。
积攒了一路的委屈与疲惫在此刻决堤,他抱着树干缓缓滑坐在地,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混在风里,像迷路的幼兽在呜咽。
哭到最后,连眼泪都流干了,身心俱疲的他靠着冰冷的树干,眼皮越来越沉,竟就这样让自己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再次醒来时,已不知时间几何,只见阳光已透过叶隙洒下。
他不想回月华殿,也回不去了,更不想在妖界多待一刻,却又不知该往何处去,像一缕孤魂,在三界漫无目的地游荡……
直到一日游荡到仙界边境处,撞见几个仙侍正围着一个女子刁难,他鬼使神差地为那女君解了围。
——那女子便是挽舟。
她望着他脏兮兮的模样,却没半分嫌弃,反而温声邀他同行。
最终,他被她带回了九耀殿。
一个他从未想过会再次踏足的地方。
月华殿内,酒气弥漫。
季玄推门而入,就见地上散落着不少空酒坛,烁月正背对着他站在窗前,背影在烛火下显得格外单薄。
季玄诧异,他已经很久没见过烁月这般独酌了。
他走上前,低声道:“尊上,一切都已备好,随时可以出发。”
烁月缓缓转过身,将手中的酒坛放在案上,指尖因用力而泛白。
她扶着桌沿起身,路过季玄身边时,脚步微顿。
季玄终究还是忍不住开口:“尊上,属下查到,她去了九耀殿,您……真的不去找她吗?”
烁月的背影僵了一瞬,片刻后,才听见她清冷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不必了。”
她继续往外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九耀殿乃是仙族重地,势力稳固,他在那里,有她的陪伴,总比在妖界安稳。”
话音落时,人已踏出殿门。
夜风掀起她的衣袂,猎猎作响,却吹不散眉宇间那抹深藏的落寞。
季玄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再低头看向满地狼藉,终是无奈地叹了口气。
——有些话,纵是说了,她也未必肯听;有些牵挂,纵是藏得再深,也骗不了自己的心。
云渊
胳膊被摇晃,弦星这才回神,身处回忆的他还以为是烁月,结果并不是,清醒过来的他下意识和身侧的人保持距离,有些迷茫地问道:“怎么了?”
挽舟担忧地问道:“自从来了云渊,越靠近这里你就越心神不宁,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
弦星说完就到一旁休息去了。
挽舟和云风对视一眼,也休息去了。
连日的赶路,挽舟接连几次想去找弦星可都被云风给拦了下来,起初她还不在意,到最后云风那明晃晃直接将她给拉了回来,趁弦星不在的空隙,挽舟忍不住问道:“你到底为什么不让我去找弦星?”
“你为什么一定要去找他?”憋了一路的云风也忍不住道。
这一路上挽舟一次次都要去找弦星,最近几次她跟是将她推开想要去和弦星相处,拉都拉不住。
“我去找他关你什么事?我就是喜欢和他呆在一处怎么了?”
挽舟话音刚落,她的唇就已经被人吻住,她瞳孔放大,不可置信地盯着那张放大的俊脸。
世界好像在这一刻停止了,不知过了多久,久到云风离开她的唇她都没反应过来。
“你没有拒绝,你的心里有我。”
挽棠回神,恼羞成怒地将他推开离开了。
云风嘴角一勾,多日的不快全部消散,心情大好。
两人心中各怀鬼胎,并没有察觉到他们之间的一切都被不远处的弦星尽收眼底。
“原来可以这样……”他呢喃着。
月华殿
“尊上?尊上?”
季玄的声音在烁月的耳畔响起,烁月有些迷茫地睁开双眸。
望着眼前堆积如山的奏报,思绪回笼,放下微微有些犯酸得手,她既不知何时就这般睡着了。
季玄有些担忧道:“尊上,你身上还有伤,还是先去休息会儿吧?”
烁月晃了晃有些酸涩的手腕道:“没事。”
季玄有些忧心忡忡地望着烁月,这次烁月伤的很重,这都过了十几天了都还没好转,再加上连日来的日夜处理事务,伤好的就更慢了。
“对了尊上,他去……云渊了,还带了两人一起去的。“季玄观察着烁月的神情,将弦星的行踪告诉了烁月。
烁月诧异地望向他:”他怎么去哪里了?“
还是带着别人一起去的?
弦星也不是没有去过云渊,只是烁月一般都不会让她去哪里,毕竟哪里对他来说过于威胁,还有不少不好的回忆。
”要让在那镇守的人带他出来吗?“季玄问道。
云渊凶险,孕育的生灵更是鱼龙混杂。
烁月却摇了摇头道:“没事,他想去就去吧,他知道什么地方能去,什么地方不能去。”
季玄试探地问道:“你就不怕他去云渊深处?”
季玄的话也不无道理,她想了想还是道:“宴罡还没回来吧?”
季玄想了想,回答道:“他现在应该还在云渊附近,属下这就传令羽给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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