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温星河的日记(十六)

-2031年6月24日-

戚云间死了,自杀。

今天是她的葬礼。

我的心情很复杂,恍惚,想哭。怎么都想不明白。

明明,她才三十岁,明明,不该是这样的啊。

三个月前的一场车祸,把她撞进了鬼门关。她捡回一条命来,却伤到了脊椎,下.身瘫痪。

可是,明明,她已经在恢复了啊,明明,她每天都在努力复健啊,明明,她有重新站起来的希望啊。

为什么,会是这样的结局?

孟鹤归一直呆呆地站在她的身边,像一截凋朽的树干,感受不到外界的一切变动。

她的世界里只剩下了戚云间,可她的爱人永远不会再回应她了。

她死在浑浊的江水里,那水是腥臭的。

晚上回家后,关山靠在阳台上,一根一根地抽烟。

她不会抽烟,吸一口,被呛一次,咳得撕心裂肺。

可她还是继续抽。

我把她的烟和打火机抢过去,丢进草丛。

她茫然地望我,手指还保持着夹烟的姿势,眼泪忽然间散了出来。

“星河。”她的脸隐没在黑暗里,“如果我说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你会相信吗?”

她没有等我回答,只径自哂笑:“我做过那么多次的自杀干预,写过那么多篇论文,给那么多人做过心理咨询——”

“到头来,却连自己朋友都没能抓住。”

“我早就发现她的情绪不对,可是……可是我却没有告诉你们。”

“因为我忘了她和我不一样。我没有经历过身体的损伤,无法体会当她知道自己双腿残疾时内心的绝望。”

“我自以为我懂她,以为从她身上看到了向上的希望,可实际上——那只是她的伪装。”

“如果我早一点说出来,让大家警醒,她是不是就不会死?”她的眼里出现了孩子般的疑问,竟使我感到一丝悚然。

“星河,我不想信命的。”她喃喃着,“可是为什么,我越是想要摆脱,就越会重蹈覆辙?”

“妈妈死了,阿姐死了,许优瑗死了,现在戚云间也死了。”

“我的亲人和朋友一个个死在我的前面,就像是一种诅咒。”

“星河,我真的……不想信命的。”

我没有说话,只抱着她,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

“这是意外,”我说,“和你没有关系。”

关山有看人的天赋,但有些人天生是隐藏情绪的高手,比如戚云间。

关山能发现她的异常,可是世上没人能完全料准另一个人的行为,戚云间的事情怪不了任何人。

但是,哪怕如关山一般极度理性的人也会有无法冷静的时候。

戚云间的死,就是一个楔子。

“星河,我只剩你了。”她呜咽着,把我抱得很紧。

“你答应我,一定要走在我后面,好吗?”

我答应了她。我们拥吻,却没有任何更进一步的心思。

躺在床上,关山断断续续地讲了很多,我迷迷糊糊地应她,却什么都记不清了。

人究竟要花多久才能走出心里那座山?

我不知道答案,或许根本没有答案。

-2031年6月30日-

孟鹤归也死了,酒精中毒。

她是从来不喝酒的。

她是去找戚云间了吧。

这样想,我们都会好受些。

贺阿姨的头发全白了。

-2031年7月6日-

孟鹤归和戚云间的骨灰撒在了太平洋上,是戚云间遗书里的请求。

那里离家很远,但很安静。

-2031年9月2日-

关山重启了建立家暴及性犯罪受害者心理救助中心的计划。

举步维艰,遇到了很多从未预料到的困难。

但我相信她会成功。

-2031年10月19日-

带蛋挞出去遛弯,路上遇见了一只小猫。

是只小黑猫,从草丛里蹿出时我还以为是只老鼠。

它比蛋挞被捡到时大一点儿,两三个月的样子,通体黢黑,眼睛还比别的小猫小一圈,活像只小黑熊。

它的肚子圆滚滚的,身上毛发很顺,被太阳照得如貂毛一般蓬松。

小猫径直冲到了我的腿边,扒着我的裤腿就要往上爬,发出的叫声不是“喵喵”的,而是“哇哇”的,比蛋挞的声音还粗。

我和蛋挞都懵了一会儿,蛋挞先是抬头看我,又歪头看努力爬树的小黑猫,眼珠子左右晃几下,有了主意——

她一跃而起,伸出巴掌精准击中了小黑猫的脑袋,摘果子一样将它从我的腿上拍下。

小黑猫发出“哇”的一声,还没开始挣扎,就被蛋挞叼住后脖颈,挂了起来。

蛋挞叼着小猫,“嗯嗯嗯”地喊我,同时冲我挥手,示意我听她指挥。

我蹲下来,她又开始扒拉我的手臂,于是我向她摊开双手。

她把小黑猫交到我的手上,退后两步坐下,尾巴尖一摆一摆,一动不动地观察小猫。

这小家伙倒是一点不怕我俩,居然就地躺在我手上,一点没有要爬起来的意思。

到这时候,我终于反应过来——这孩子是找我碰瓷来了!

“哎,小家伙,”我双手都被当成了猫窝,又怕一下站起会吓着孩子,于是仍然蹲着,左手稍微抬起,让它的脑袋向着我,“你家长呢?”

小猫哇哇两声,一歪脑袋,开始用脑袋来回蹭我的手。

养猫人的肌肉记忆使我不由地开始回应它的动作,拇指往返摩挲它的眉毛,它登时便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我的嘴角浮现笑意,但下一秒,那弧度便消失了:

我对上蛋挞直勾勾的眼神,心里登时有一种犯了事被抓包的感觉,于是赶紧停下,讪笑。

蛋挞翻了个明显的白眼,低下头舔起了自己的胳肢窝。

我正不知该怎么办时,身后响起了脚步声。

我已经练就了不必转身便能判断关山步伐的技能,低着头直接喊起来:“关山!我你过来看!”

关山加快走到我身侧,把外套给我披上,定睛一看,却是疑惑起来:“咦?这猫好像有点眼熟。”

她也蹲下来,从我手里接过小猫,拎到面前仔细端详:“没错,我昨天见过它。”

“不过那时候……”她左右张望,“它是和它妈妈在一起的啊。”

我也和她一起探查四周,却没有发现另一只大猫的踪迹。

“奇怪。”我挠挠额头,“难道它妈把它丢了?”

关山思索一下:“也……有可能。”

“那——”我的目光落到关山身上。

关山转头与我对视,一段无声的对话电光火石间发生了。

“养吗?”

“养!”

于是我俩一起看蛋挞——

蛋挞慢吞吞地走上来,舔了舔小猫的头。

“好嘞!”我把蛋挞捞到怀里,大力亲她的嘴筒子,“乖宝!”

我头一回知道猫也会无奈叹气。

秦光霁这家伙到底都教了孩子什么啊!

总而言之,我们有二胎了。

为了给孩子起名,我和关山废了一筐脑细胞。

“要么就叫煤球吧。”我躺在沙发上,把手机丢开,揉揉酸痛的眼睛,“虽然查重率很高,但很贴切嘛。”

“实在不行,叫黑熊精也成。”关山扶额,把我的手机从沙发缝里拔出来放好。

“这——”我扯一下嘴角,“倒也不用这么贴切。”

虽说这孩子的确很像黑熊精幼崽版,但——“谁家会给孩子起这名儿啊……”

“所以,”我一转眼珠,问关山,“正常家长都怎么给孩子起名啊?”

“哦,我问错人了。”没等关山回我,我就拍了一下脑袋,“当我没说。”关山的名字是她自己起的来着……

关山一点没介意,倒是忽地想起什么:“你提醒我了。星河,你的名字是怎么来的啊?”

看着关山充满求知欲的双眸,我怀疑她其实早就想问了。

但我仔细思考了一会儿:“嗯……不知道。”活了三十几年,我从来没向爸妈问过自己名字的由来。

“我打电话问问。”我抓起手机,给老妈打电话。

两分钟后,我们得到了答案:

“没啥特别原因,”老妈现在应该是在剧组,背景音有点嘈杂,“就是生你那天天上星星特别多,所以就叫星河咯。”

“那我弟呢?”我又问,“他为啥叫星火?”

“为了和你搭配啊。”老妈不假思索道,“星河星火,一听就是一家的。”

我无言以对,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

“虽然草率,”关山下了结论,“但至少是好听的。”

我只能点头。

所以到头来还是不知道该怎么起名啊!

“算了,”我又把手机甩开了,舒舒服服地枕上关山的腿,“等孩子大了让它自己翻字典起吧。”

关山失笑,轻轻捏我的脸:“清醒点,你养的是猫,不是人类幼崽。”

“而且哪怕是人,长到会查字典的年纪也要好久呢。”她一本正经补充道。

“我不管!”我把头埋进她的衣服里,瓮声瓮气道,“不是说有的猫智商能比得上七岁小孩儿吗!”

关山被我逗(气)笑了,拈我的耳朵,柔声道:“我看啊,你才像是七岁小孩儿。”

“是啊。”我把头转过来看她,眯眼傻笑,“我25年生的,今年虚岁7岁,你看不出来吗?”

“哦?”关山的眼里流露玩味,嘴巴溢出坏笑,“那我接下来想做的事……可就违法了呀。”

她俯下身来,脑后扎得松散的头发滑过肩膀,发尾扫过我的肌肤,与我的发丝纠缠在一起,刺得我心痒。

我不由得屏住呼吸,眼睛微睁,下巴抬起,等待关山的气息将我包裹。

嘴唇相碰的前夕,关山忽地停顿了。

她撑起身来,手指勾住我的下巴。

“小孩儿,”她另一只手在我的身侧游走,“再说一遍,你几岁了?”她的声音缱绻。

“我……”我的心跳乱了,大脑也变得迟钝,不知关山是何用意,索性随便说了一个,“我……26岁?”

她轻轻摇头:“说错了,有惩罚。”

“什——”没得我的话问完,她倏然低头,唇齿含住我的一边耳垂,极其克制地咬了一下。

“嘶……”其实不痛,可我还是吸了一口气。

关山的鼻息喷撒在我的脸颊,她的鼻尖正沿着我的下颌线缓慢向下。

“再给你一次机会,”她的唇贴在我的脖颈处,我越发强烈的脉搏透过血管与皮肤,振动她的睫毛,“你几岁了?”

我抚摸她的后背,手指颤抖着碰触衣服的褶皱,漫不经心地回答:“我……16岁?”

“还是不对。”关山轻叹着,身体猛地压住我,如猎食者般迅猛地叼住了我的喉咙。

我感到呼吸一滞,情不自禁地发出短促的惊呼。

她的舌尖在我的喉结处打着圈,牙齿偶然触碰,引发更深的战栗。

喉结滚动,而吻始终在,仿佛在无垠的海面上漂着,一沉、一浮,一沉、一浮……

她松开我,愈发昏暗的房间里,我们的脸都被斜阳染上了暧昧的色彩。

被她舔舐过的地方,湿润的皮肤曝露在空气中,带来诱人沉沦的凉意。

“还有第三次机会吗?”我的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她只是望我,眼中流转的全然是爱欲。

“想知道答案吗?”她的手指搭在我的领口,一颗,一颗,一颗,慢条斯理地解开,“我告诉你呀。”

越来越多的凉意涌了进来,我的心随着她的动作而跳动,时而高涨,时而低回。

我闭眼享受她给予的若即若离的欢愉,期待着即将到来的时刻——

“等一下——”我猛地睁开眼,举起手,按住了关山光滑的肩。

“怎么了?”关山抬起头,红润的唇边粘着一抹水光。

我缩起双臂,坐起来,喘着气环顾四周:“我们……好像忘了点什么。。”

“什么?”关山将散乱的头发撩到背后。

“嗯——”我皱眉,却怎么也想不出自己究竟是忘了什么,只觉得这地方的氛围有点怪怪的。

“关山,”我拉拉关山的袖子,“我们回卧室吧。”

说罢,我便翻身下了沙发。

突如其来的腿软使我向前踉跄一下,关山将我拉回,替我把敞开的衣服扣了回去。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模样,脸变得更红了。

卧室门合上的瞬间,那股如芒在背的感觉霎时消失无踪,我舒了一口气,主动抱住关山的脖子,将她按到了门板上。

我们共处了很久很久,久到忘记了外界一切,全身心都被对方霸占。

朦胧间,我听见外边似乎有什么动静,吱哇的,像蝉。

这个季节还有蝉吗?

算了,不管了!

半夜,我醒了,闻到一阵香味从不远处飘过来。

睁眼一看,穿戴整齐的关山正坐在书桌后拆外卖盒子。

“醒了。”关山对我点头,“来吃饭。”

我掀开被窝,发现关山已趁我睡着时给我穿好了睡衣。

我坐下,接受关山投喂的虾仁。

“之前我们……的时候,外面没发生什么吧?”我一边掰开想要凑过来偷虾壳的蛋挞的脑袋,一边问关山。

“没有。”关山对蛋挞挥手,把手里剥好的蟹腿喂给她。

“哦,有一件。”她漫不经心道。

“咱们带回来的那只小家伙顺着窗帘爬到了客厅吊顶上,在那里被困了好久。”

“客厅吊顶?”我眨眨眼,忽然明白过来,“那不就是——”

“嗯。”关山点头,把装着满满蟹肉的蟹壳推到我面前,“你之前忘了的事情,应该就是发现找不到它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猛拍大腿。

“它在上面看我们,那不就什么都看到了吗!!”我有点崩溃,虽然对方只是一只猫,但该有的尴尬还是一点不会少。

关山仍旧平静,低头拆了一盒醋:“这个倒没有。”

“欸?”

“我爬上去看过,那个角度正好被吊灯挡着,什么都看不见。”

“那就好那就好。”我简直要用五体投地表达自己对关山这份严谨的感恩。

“那现在猫在哪儿呢?”我低头找,没看见那团黑色的小毛球。

“这儿。”关山褪掉手套,拉开自己的睡袍。小黑猫正藏在里面,仰面睡得很熟。

我悄悄伸手摸它的肚皮,它哼唧一声,翻个面,继续睡。

“对了,”关山看我,“我想好它的名字了:十九。”

“嗯,挺好听的。”我点头,又问,“因为今天是十九号吗?”

关山对我眨眼:“嗯哼。”

……

-2038年4月30日-

不记得上一次人到得这么齐是什么时候了。孟鹤归和戚云间去世后,我们这群组乐队的家伙便很少再聚。一是各自工作都忙,二是事情突然,大家都需要时间缓冲。

今天难得大家都在,才发现她们俩的死已经是七年前的事情了。

七年过去,大家都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在各自的领域也都闯出了名声,但聚在一起,好像还是二十多年前的那群小孩儿。

吃完饭,时间还早,我们商量要不要再去哪儿逛一圈。

“去你酒吧呗,”有人提议道,“就当我们是来友情驻唱的。”

“喂,”我打量说话的家伙,她这几年一直驻外,新闻上倒是常见,但真人却是忙得没影,“你都多少年没唱过了,别把我客人都吓跑了。”

“哟,瞧不起我?”她一拍桌子,“当年要不是老娘带头,乐队压根组不起来好吧!”

“行行行,”我举手投降不跟她争,“想去就去吧,反正我那儿乐器都有。”

“但是——”我扫视众人,“缺了鼓手怎么解决?”

大家簌地沉默了。以前在乐队里,孟鹤归是鼓手。

我本无意挑起大家的伤感,可是人都走了那么久了,总该要正视事实。

“我有烟,你要吗?”我问我们的外交官女士。

“肺不好,戒了。”她甩手,仰脖把酒喝干。

“其实,”关山默默举手,“我知道一个人选,而且现在有空。”

“谁啊?”我毫无头绪,“我认识吗?”

“认识,”关山点头,“大家都认识。”

关山叫来的人,是贺南晴——孟鹤归的妈妈。

她的头发已经染回了黑色,衣着打扮很入时,身材也保持得很好,说是和我们同龄也大有人信。

贺阿姨跟我们打了招呼,然后便开始调鼓,看架势显然是个熟手。

“我不记得贺阿姨有这项技能啊,”我悄悄问关山,“她什么时候学的?”

“她们走后不久,”关山回忆道,“那年年末就开始了吧。”

“我以为妈妈会告诉你的,原来没有啊。”

“我妈那个人你也知道,”我这下明白是怎么回事了,“几百页的台词倒背如流,生活里的事扭头就忘。指望她还不如指望咱家那俩猫崽子。”

关山深觉有理。

周五晚上,又是假期,酒吧里客人不少。我们一行人虽是悄悄从后门来的,但很快就被人认了出来,有找我和关山合影的,也有找贺阿姨签名的,把我们堵得好久没法上台。

因为是临时起意,我们没准备很多曲目,便只唱了乐队的成名曲,以及我的《倒流海》。

我站在台上,想到陈闻莺就坐在我身后,而靳夏就站在我的眼前,忽然便有种梦幻感,仿佛两个世界在此刻交融,两个世界中的人与事混杂起来,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乐声渐起,台下的许多双眼睛里,我独独撞见了一双纯黑的。

那是关山,我的关山。

我与她对视,唱起自己的歌。

海不能倒流,过往亦然。

我们能做的是铭记,以及释怀。

像越关山,像贺南晴,像秦红叶,像陈闻莺。

像每一个曾有悲痛而终究走出来的人。

-2038年5月1日-

不知是谁把我们的演出发到了网上,没想到我们的乐队销声匿迹了这么久,竟还有那么多听众记得,早就不活跃了的乐队账号一下涌进了好多粉丝。

可惜,哪怕有那么多粉丝呼吁我们重组乐队,它终究是过去式了。

死去的人不会回来,我们也不再是从前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

我登上乐队账号,删掉原本写着乐队成员的签名,写上:【这是一个树洞,如果有难以忘怀的记忆,就来这里倾诉吧】

然后,我找到了我们七年前的最后一张集体照,以及昨天晚上拍的演出照,按下发布。

配文为:【致岁月,致离别,致死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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