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五章

在和宋初进一步接触以前,叶辉对这名女性的印象是刻板的文学少女。

可显然他孤陋寡闻了。在图书馆温习学业的文学少女比比皆是,可是能面不改色跟他聊凶案的,倒还是第一次见,真稀奇。

随着宋初的这句话说出,叶辉原本已经松懈下来的心又一次紧绷。

灭门案?

从初见到现在,他对这起案件的描述仅限于“被害者为傅琳的凶案”,只字未提其他受害者。

宋初又是怎么知道的?

“很简单的推测啊。”

宋初认真分析:“从一开始你站在我面前表明来意时,你身旁那位女警的脸色就变了。我学心理学的,这种微表情的变化对我来说很明显。她之所以这样,是因为你说谎了。

我想想,你当时说了什么——今天上午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名叫傅琳——这句简短的话中,案发时间、死者姓名都一目了然。可是时间不会出错,因为警察破案讲究效率,你们以最快的速度就查到了我这里,所以从案发到现在时间应该不会超过一天;姓名更不会出错,因为我是这起案子的相关人,你不能谎报被害者的姓名。也就是说,如果你真的在这段话里耍了个心眼,那只有一个地方:死亡人数。”

说到这里,宋初停顿片刻,理了理思绪。

“我不知道傅琳的家庭状况,可她身边有儿子,儿子还有心理问题,那她一定不是独居,至少也是母子同住。傅琳的死亡时间在凌晨,这个点大多数人都在熟睡,她又带着年幼的儿子,深夜独自出门的几率很小......那我姑且假定案发地点是在她的家里。

按理说,女性在家中遇害,排除入室抢劫杀人的可能,警方的第一怀疑对象通常是丈夫或子女。可命案发生不到24小时,你们就已经找到了我这里。这只能说明,首要嫌疑人要么不在本地,要么......已经找不到他了。”

宋初的声音很轻,可声线却十分稳定,显然是对自己的推论有着绝对的把握。

“所以我猜测,这是一起灭门案,对吗?”

叶辉凝视着她平静的脸,又想起赵局递来的档案里,那些被轻描淡写打印在白纸上、标注“已结案”的无数重案。

对于这名少女来说,真相大概就是这么一次次枯燥推论出来的事实。如此简单,还不如一道数学题。

“对。”

肯定的回答伴随着掌声响起。叶辉半开玩笑半认真:“很厉害。”

“所以我合格了吗?”宋初继续追问,言辞诚恳。

叶辉没接话。他盯着宋初的脸,试图从那片波澜不惊的脸上看出什么来。恰逢宋初抬眸,少女那双漆黑的瞳孔直直地倒映在他的眼底。

这是叶辉第一次透过镜片,真正看清宋初的眼底。

亚洲人的虹膜多为深棕,而宋初却是纯粹的墨色。那片黑里没有一丝温度,只有死寂般的沉郁,仿佛一潭不起涟漪的死水,映照不出任何人的身影。

叶辉心想,这样的眼睛,他在无数场合见过:在案发现场、在解剖室、停尸房,却唯独没出现在一个活人的脸上。

这是一双属于死人的眼睛。

“......当然。”叶辉终是点了点头,语气郑重,“你好,宋老师。”

“队、队长?”闻言,一旁的梁晓琴连忙转身,满脸错愕。

叶辉不作解释,起身就要走。临行前,他轻轻拍了拍梁晓琴的肩膀,说道:“带她去办理离开的手续,再让人把办公室里随便哪个空位收拾出来,过几天有新人加入。”

“啊?”梁晓琴的疑惑不减反增,“什么意思?”

宋初眨了眨眼:“意思就是,我的工作有着落了。”

.

宋初没有想到,短短一天之内,自己居然能够经历两次繁琐的进出程序。

在监狱时,她的精力就已经耗得差不多了,询问室里的那段对话更是对她进行精神虐待。宋初自认命硬死不了,否则这会儿怕是早就躺在医院输营养液了。

踏出警队大门时天已经黑透了,夜空暗淡,仅有几颗星星,宋初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返回住处。她在长宁市没有亲戚朋友,问了好几家中介,才终于租下一套还算不错的二居室。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合租,室友就是房东。

宋初更偏爱独居,可她的生活自理能力几乎等于残废。大学时几个室友都成了她的精神母亲,毕业时几名女孩全都抱在一起和她哭丧:“没了我们,宋初一个人怎么活下去啊......”、“记得和小区楼下的中餐馆打好交道”、“也可以找个人品好还会做饭的室友或者男朋友”之类的话语。

真有这么严重吗?宋初不解。

回到公寓时已近十点。客厅灯亮着,热闹的男女声与背景乐混在一起,是林雪儿在看视频。宋初换好鞋走进客厅,只见女人蜷缩在沙发一角,一手遥控器一手果肉,正对着电视机指手画脚。

林雪儿闻声回头:“你怎么回来这么晚?”

“路上有事耽误了。”宋初解释道。

“那怎么不接我电话?”林雪儿穷追不舍,“我给你打了好几个,你一个都没接。”

“去的地方要求静音。”宋初神色不变,“有什么事吗?”

被宋初一次次看似敷衍却认真的回答弄得没了脾气,林雪儿无奈地咬了一口水果,含糊不清地说道:“傅琳你还记得吗?她死了,好像是谋杀。”

宋初脑海中迅速回溯了在警局的笔录,点了点头:“记得。”

“新闻上说还是灭门案,一家三口全死在家里了。”林雪儿皱起眉头,感到难以置信,“我记得她住的地方挺高档的,有门禁有保安,居然也会出事。”

“哦。”

等了半晌,见宋初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林雪儿纳闷地问了句:“你就没什么表示吗?”

“长宁治安挺差的。”

“......”

林雪儿一时语塞。

没等林雪儿从失语中缓过神来,宋初忽然问:“那天之后,傅琳有再去你那儿吗?”

恰好一周前,林雪儿上班时发现忘带重要文件,找宋初帮忙。宋初当时正好有空,便打车前往林雪儿的心理咨询室,恰好撞见了前来咨询的傅琳母子。

林雪儿回忆几秒,摇头道:“没去。她也没再找过你吗?”

宋初:“没有。”

傅琳当然没明着找她,而是直接开始偷拍了。

林雪儿叹气:“还以为终于能傍上富婆了,没想到老天爷这么玩我。”她转向宋初,“你对傅琳那天的穿着还有印象吗?我后来查了下,她手上戴的那枚婚戒,居然是著名珠宝品牌‘风雅颂’的定制款。一克就得好几千,她手上那颗少说也有五克重!”

“是吗?”宋初表情不变。她向来对首饰毫无兴趣,可回忆起当初与傅琳的初见,吸引她注意的并非傅琳的容貌或着装,而是另一件事......

“你当初为什么不把她留下来?”她反问林雪儿。

“你以为我不想吗?是我没本事留不住人呀。”林雪儿无奈地摊开双手,“那位想找的人是你,我怎么装疯卖傻也争不了宠。”

这话听着怎么怪怪的。

宋初面无表情:“我没执照。”

“现在就去考一个呗。”林雪儿由衷建议道,“咨询师这行水分大着呢,证也好考。这样吧,如果你来我这打工,我还给你加薪。”

“我不喜欢和陌生人交流。”

提议被一口回绝。宋初走到自己房门前,正准备掏钥匙开锁时,女人不经意地多说了一句,让她暂时停止了动作。

“你当时看出傅琳也有心理问题了吗?”林雪儿突然开口。

“......看出来了。”

宋初动作一顿,回头看她:“傅琳和她的儿子钟慧钰都患有心理疾病。”

林雪儿微微一笑。

宋初脸色不变:“所以我才会拒绝她。”

因为她没能力,也没有资格拯救两个活生生的人。

房门打开,宋初头也不回地踏入卧室,照例反锁。

隔绝了第二个人的存在,宋初彻底放飞自我。随手将背包丢在地板上,又将自己扔进床铺,整个人埋在被褥里,如同躺尸般静默了数秒,才缓缓仰起头,打量起这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房间内部空间不小,甚至配备了独立盥洗室。只是屋内摆设一片狼藉。宋初的居住环境与她外表的沉稳性格天差地别,这片不过十几平米的区域早已被她本人给弄得杂乱不堪。书桌和床铺都堆满了资料与书籍,摊开的著作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标签和笔记。行李箱大敞开着,生活用品散落一地。

来到这里不过几日,宋初已将卧室布置得宛如犯罪现场。看来大学室友们的担忧不无道理。

或许早就看惯了这般狼藉,宋初像个没事人一样翻了个身,脸朝上,对准天花板上的白炽灯。

随着她的动作,颈间的项链发出细微的声响,顺着链子从脖颈滚落,搭在床单上。

说是项链,更像一条链子穿了枚戒指。戒指款式老旧,有些年头了。戒指的主人也不怎么爱护它,任由它在外风吹雨淋,毫不在意。

宋初伸出一根手指勾起链子,任由那枚戒指在空中晃悠,等终于看够了才松开。

终于忍受不了白炽灯刺目的亮度,宋初抬起手,用手背遮住了双眼。

这真的是个正确的选择吗?她又一次在内心质问自己。

离开天海,来到这里,真的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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