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第一次一起走访家属

窗外缠绵的冷雨依旧没有停歇的迹象,灰蒙蒙的雨幕笼住整座老城区,将错落的旧楼房晕染得一片潮湿暗沉。淅沥雨声揉碎了周遭的声响,让刚勘查出关键物证的凶宅,多了几分尘埃落定的肃穆,也压得人心头沉甸甸的。

卧室里的取证工作已然收尾,技术员小心翼翼将封存好的微量胶体物证装进专用低温物证袋,动作谨慎,神色郑重。这枚米粒大小的痕迹,是时隔三年,警方再度捕捉到的、属于连环凶手的专属线索,是打破旧案僵局最珍贵的突破口。

“陆队,物证已完整封存,我现在立刻赶回检验科加急化验,争取三小时内出初步成分报告,锁定物质类别。”技术员收好设备,沉声汇报。

陆景深微微颔首,硬朗的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沉冷,声线低沉有力:“优先比对三年前旧案留存的物证样本,重点标记成分重合度、特殊添加剂,一丝一毫的差异都不许遗漏。另外同步筛查全市医用胶体、防腐专用辅料的流通台账。”

“收到!”

技术员应声,提着设备快步离开卧室,脚步声消失在楼道尽头。狭小的房间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窗外簌簌雨声,萦绕在耳畔。

屋内三人伫立原地,空气里残留的阴冷水汽与淡淡药味,依旧挥之不去。

陈默长长吐出一口气,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转头看向身侧身姿清挺的少年,眼底满是真切的感慨:“说真的小江,今天这一趟现场勘查,算是彻底让我开眼了。全队人轮番排查四五遍,谁都没留意到床头缝隙的痕迹,偏偏被你揪了出来。就这观察力,放眼整个支队年轻警员里,找不出第二个。”

江枕鸿闻言,只是微微抿了抿唇,白皙的脸颊透着几分温润的平和,没有半分沾沾自喜。他抬手轻轻摘掉手上的乳胶手套,指尖动作轻柔规整,将用过的手套折叠整齐放入废弃物证袋,细节里尽是极致的严谨克制。

“默哥过奖了。”他清润的嗓音温和干净,带着恰到好处的谦逊,“不是我观察力更强,只是我比大家多了一步反向推导而已。凶手心思缜密至极,所有明面上的破绽都是刻意伪造的障眼法,真正的线索,只会藏在所有人都会忽略的死角。顺着凶手的犯罪逻辑逆向排查,自然更容易找到痕迹。”

这番话不骄不躁,通透清醒,听得陈默愈发赞许,连连点头:“难得啊,年纪轻轻不浮躁,有实力还懂沉淀,太难得。”

一旁的陆景深静静看着少年从容淡然的模样,深邃的眸光微沉,心底的观感早已天翻地覆。

从前他只当江枕鸿是靠关系空降、徒有虚名的新人,带着年轻人的青涩浮躁,靠漂亮履历镀金混资历。可从踏入现场到此刻,少年的每一次观察、每一次推理、每一次判断,都精准踩在案件核心上,冷静沉稳、心思缜密,远超同龄警员,甚至不输队内深耕多年的骨干。

他承认,是自己先入为主,狭隘偏颇。

陆景深收回纷乱的思绪,收敛眼底复杂的情绪,重新将注意力落回案件本身,冷沉的嗓音打破闲谈的氛围,自带刑侦队长的利落威严:“现场勘查暂时告一段落,物证结果静待检验科反馈。眼下最要紧的工作,是走访受害者家属,摸清受害者的社会关系、日常行踪、人际往来,排查潜在矛盾与仇家。”

话音落下,他目光下意识转向江枕鸿,略微停顿两秒,沉声吩咐:“陈默,你留在现场收尾,配合辖区警员做好封锁与二次复勘工作。我和江枕鸿,去走访家属。”

陈默愣了一下,随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立刻应声:“好嘞陆队!收尾工作交给我没问题,你们放心去!”

他心里透亮,陆景深这是彻底认可了江枕鸿,愿意带着这个新人独当一面,参与核心走访工作,不再是之前处处刁难、刻意排挤的态度了。

江枕鸿微微一怔,显然也没料到陆景深会主动带上自己单独出任务。他抬眸看向身侧身形魁梧的男人,撞进对方深邃冷冽的眼眸里,轻声应道:“好,听从安排。”

简单四个字,温顺沉稳,没有半分迟疑。

两人简单整理好着装,褪去勘查时的防护装备,先后走出这间压抑阴冷的凶宅。踏出警戒线的瞬间,微凉的雨风迎面吹来,裹挟着细密的雨丝,稍稍吹散了满身沉闷的戾气。

陆景深撑开一把黑色公务雨伞,伞面宽大沉稳。他没有刻意凑近,也没有刻意疏离,只是自然地将伞偏向少年那边大半,自己的肩头微微露在雨雾里,转瞬便被微凉的雨水打湿一片深色。

这个动作细微克制,不着痕迹,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

江枕鸿余光瞥见他微湿的肩线,脚步微微一顿,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细碎的暖意,轻声开口:“陆队,伞歪了,你肩膀淋雨了。”

陆景深脚步未停,目视前方潮湿的街巷,声线依旧平淡冷冽,听不出多余情绪:“无妨,一点小雨而已。办案优先。”

语气依旧是惯常的冷面强硬,却少了最初的尖锐刁难,多了几分不动声色的分寸感。

两人并肩走在老旧潮湿的巷弄里,雨声簌簌,脚步轻稳,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被雨伞拢在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氛围安静却不尴尬,悄然滋生出并肩办案的默契。

受害者名叫周桂兰,五十六岁,独居于此,丈夫早逝,唯一的儿子常年定居邻市工作,极少归家,是典型的空巢老人。也是正因独居、人际简单,案发多日,迟迟无人发现异常,让凶手有充足的时间精心布置现场、清理痕迹、伪造假象。

根据前期队内摸排信息,周桂兰的儿子名叫李伟,三十岁,在邻市做普通文职,接到警方通知后,已经第一时间赶回老城区,此刻正在小区物业办公室等候。

一路沉默前行,临近物业办公楼时,江枕鸿率先打破了安静的氛围,侧头看向身侧的陆景深,语气认真请教,带着新人的谦逊克制:“陆队,等会儿走访询问,我主要侧重哪些方向?受害者是独居老人,性格温和、邻里口碑极好,大概率没有激烈的人际矛盾,我们重点排查什么?”

他虽然推理勘查能力出众,但实战走访经验尚浅,面对情绪崩溃的家属,拿捏不好询问分寸,更懂得尊重前辈、虚心求教。

陆景深目光望着前方湿漉漉的路面,语气沉稳耐心,不再是此前针锋相对的模样,细细提点:“空巢老人的矛盾,从来不会浮在表面。看似与世无争、待人温和,恰恰最容易被人钻空子。”

他顿了顿,条理清晰地拆解重点:“你重点记录三个方向。第一,老人近半年的日常出入,有没有频繁接触陌生外人,有没有人长期上门拜访、推销、维修、陪护。第二,老人有没有隐秘的异常收支、陌生转账,或是突然添置的贵重物品。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三年前旧案案发前后,老人有没有去过案发地、有没有接触过旧案受害者,有没有留下相关交集。”

江枕鸿认真聆听,每一句都记在心里,轻轻点头:“我明白了。凶手蛰伏三年再度作案,目标大概率不是随机挑选,新旧受害者之间,一定存在某个被我们忽略的共同交集。”

“没错。”陆景深侧眸看他一眼,眼底带着一丝赞许,“随机作案无规律可循,但连环精密犯罪,所有受害者必然存在隐性关联,这是并案侦查的核心突破口。李伟作为家属,是目前唯一能帮我们串联线索的人。”

说话间,两人已然走到小区物业办公室门口。

办公室门窗紧闭,隔绝了外面的雨声,屋内安静得压抑。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悲伤焦虑气息扑面而来。一个穿着深色便服的男人正局促地坐在沙发上,眼底通红,面色惨白,眼下布满浓重的青黑,指尖不停揉搓着掌心,浑身都透着焦灼与崩溃。

不用多问,这便是受害者的儿子李伟。

听见开门声,李伟猛地抬头,看见身着刑侦制服的两人,眼眶瞬间更红,声音带着明显的哽咽颤抖:“警察同志……我妈她……到底怎么回事?电话里只说出事了,到底出什么事了?我妈好好一个人,独居在家,怎么会突然出事……”

他连日工作繁忙,半个月才和母亲通一次电话,昨夜联系不上家人,心里隐隐不安,今早接到警方来电,整个人彻底崩溃,一路马不停蹄赶回来,至今还没得知完整真相。

看着家属悲痛无助的模样,江枕鸿心底微微酸涩,语气不自觉放软,清润的声音温和克制,带着安抚的意味:“先生你先冷静一下,节哀。我们今天来找你,是想向你了解一些你母亲的日常情况,方便我们尽快侦破案件,抓到凶手。”

陆景深站在一旁,气场沉稳肃穆,没有多余的安抚话术,直入主题,语气沉稳有度,不冷漠也不拖沓:“我们是永安市刑侦支队,我是陆景深,本案负责人,这位是警员江枕鸿。接下来有些问题需要你如实回答,每一个细节都可能关乎破案,麻烦你配合。”

李伟红着眼点头,声音沙哑哽咽:“我配合!我一定全力配合!求求你们,一定要抓到凶手,我妈一辈子善良本分,从来没和人结过怨,怎么就遭遇这种横祸了……”

说着,男人肩头微微颤抖,压抑的悲伤扑面而来。

陆景深微微颔首,待他情绪稍稍平复,开始有条不紊地询问:“你母亲独居多年,日常作息规律吗?平时人际交往简单吗?有没有熟人经常上门串门,或者陌生人频繁到访?”

李伟低头揉了揉泛红的眼眶,仔细回想片刻,缓缓开口:“我妈性子特别温和,不爱与人争执,日常就是买菜散步、在家看看电视,邻里关系都很和睦,从来没和谁闹过矛盾。亲戚朋友都在老家,很少过来,平时基本都是一个人住。”

“陌生人呢?”江枕鸿适时开口,语气温和,轻声追问,“比如上门维修、家政保洁、医护陪护、上门推销的人,近半年有没有频繁来过?或者你母亲有没有和你提过,最近接触过什么让她觉得奇怪的人?”

他的提问细腻柔和,不会给人压迫感,很容易让人放下戒备。

李伟认真思索许久,缓缓摇头:“维修都是小区统一安排,一年到头遇不到几次。保洁陪护更是没有,我妈身体硬朗,一直都是自己照顾自己。至于奇怪的人……我想不起来,我工作太忙,很少回家,和我妈通话大多只是简单问候,她也从来不和我说烦心事,怕我在外担心。”

线索一时陷入停滞。

陆景深眸光微沉,没有急躁,继续转换方向询问:“那你母亲的财务状况呢?近期有没有和你提过陌生转账、意外收入,或者突然购买贵重物品、保健品的情况?”

“没有。”李伟果断摇头,语气肯定,“我妈生活节俭,退休金足够日常开销,从来不乱买东西,也不会轻信保健品推销,财务一直很安稳,从来没有异常收支。”

接连两个方向排查无果,办公室的氛围愈发凝重。

江枕鸿微微蹙眉,澄澈的眼底掠过一丝思索,稍作停顿,他换了一个最关键的切入点,轻声问道:“那你还记得三年前永安市轰动一时的连环杀人案吗?”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李伟的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悲伤瞬间被惊恐取代,嘴唇微微颤抖:“我……我记得!怎么会不记得!当年那案子全城皆知,人心惶惶,我那段时间还特意叮嘱我妈出门注意安全!”

江枕鸿紧盯他的神情变化,语气沉稳追问:“三年前那段时间,你母亲有没有去过当年的案发现场附近?或者有没有认识当年的受害者?有没有和你提过,那段时间遇到过什么奇怪的人和事?”

问题直击核心,屋内的空气瞬间凝固。

李伟屏住呼吸,拼命回想三年前的细节,眉头死死皱起,神色紧绷,大脑飞速运转。几秒后,他瞳孔猛地一震,脸上露出极致错愕的神情,声音陡然发颤:“有!好像真的有!”

这一刻,无论是陆景深还是江枕鸿,神色瞬间郑重起来,目光紧紧落在李伟身上,静待下文。

李伟咽了一口干涩的喉咙,语气急促又慌乱:“三年前案发那段时间,我妈去市中心的养老院做过半个月的义工!当年的第一个受害者,就是那家养老院的护工!我妈那阵子,天天和我提起那个阿姨,说人特别好、很热心!”

隐秘的关联,在这一刻,终于彻底串联。

江枕鸿心头一震,澄澈的眼底瞬间亮起微光,所有模糊的线索骤然清晰。

原来不是随机作案,不是无差别杀戮。

三年前的旧受害者,与如今的新受害者,早在三年前,就以养老院义工的身份,产生了最直接、最隐秘的交集!

陆景深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沉沉寒光,积压三年的郁结似乎在这一刻看到了破开迷雾的希望,冷沉的嗓音带着笃定的力道:“终于找到了。这就是两起跨三年连环凶案,最关键的受害者关联。”

江枕鸿侧头看向身侧的男人,四目相对的瞬间,昏暗的光线里,两人眼底皆是相同的坚定与清明。

迷雾渐散,真相初显。

这场跨越三年的黑暗狩猎,终于不再无迹可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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