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裹挟着连绵冷雨,把永安市刑侦大队整栋办公楼浸得潮湿发沉。走廊墙面贴着褪色的通缉告示,空气中混着消毒水、潮湿水汽与淡淡的烟味,陆景深大步走在前头,厚重警靴踩过水迹斑驳的地砖,发出沉闷笃笃的声响。
江枕鸿跟在他身后半步,一身崭新警服还没磨出贴合身形的褶皱,袖口规规矩矩挽到小臂,清瘦挺拔的身形在高大魁梧的陆景深身侧,显得单薄许多。自方才办公室那场火药味十足的争执结束,一路过来两人没有半句交谈,凝滞的低气压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牢牢箍在二人之间。
走在侧边的副队长陈默夹在中间,左右为难地轻咳两声,试图缓和僵硬到结冰的气氛。他生得温和稳重,眉眼常年带着几分妥帖的笑意,肩章上的星花衬得周身气场温润,完全没有陆景深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凌厉锋芒。
“陆队,枕鸿,你们俩都收敛点脾气,”陈默放缓脚步,侧头分别看了看身旁两人,语气带着劝解,“现在案子压在头上,正是人手紧缺的时候,你们一个队长,一个新来的骨干,要是内部先闹僵了,后续查案根本施展不开手脚。”
陆景深下颌线绷得死紧,视线直直望向前方走廊尽头挂着的“法医检验室”金属门牌,薄唇里挤出一声嗤笑,余光轻飘飘扫过身侧的江枕鸿,话里裹着不加掩饰的讥讽:“陈副队,您不必替他说好话。我倒想看看,这位顶着名校刑侦专业高材生名头调过来的新人,到底有几分真本事,别只是纸上谈兵的花架子,到了尸检现场吓得腿软,还要全队人分神照顾他。”
这话直白又刻薄,江枕鸿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蜷了蜷,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委屈,却没有当场反驳。他抬眼看向陆景深宽阔挺拔的背影,男人肩背肌肉将短袖警服撑出紧实流畅的线条,光是站在那里,就自带久经凶案现场沉淀出的压迫感。他轻声开口,音色清润平稳,听不出半分恼怒:“陆队放心,各类凶案现场、遗体勘验实训我在校期间全部完整参与过,不会拖大队后腿,更不会在尸检室失态。”
“说得倒是轻巧。”陆景深脚步顿住,猛地侧过身,居高临下地俯视江枕鸿,身形近十公分的身高差,让他自带压倒性的威慑力,“书本上的模拟实训和真实命案尸体天差地别,等会儿进了法医室,看到那具被做成标本的遗体,我倒要瞧瞧你还能不能维持现在这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陈默连忙伸手轻轻拉住陆景深的胳膊,无奈地叹了口气:“景深,少说两句!尸检室就在前面,咱们先进去配合雨棠的勘验工作,案情为重,私人矛盾延后再谈行不行?”
陆景深不耐烦地挣开他的手,却也没再继续呛声,只是冷哼一声,转身推开法医室厚重的密封门。冰冷的消毒气息瞬间扑面而来,混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腐朽腥气,直直钻进鼻腔。
整间法医检验室光线偏冷,纯白墙面搭配无影冷光灯,金属操作台泛着惨白冰凉的光泽,各类精密检验器械整齐摆放在置物柜中,处处透着理性、肃穆的压抑感。房间中央的解剖台上,一具遗体被白布完整覆盖,布料下隆起诡异扭曲的轮廓,光是远远看着,就让人心头发沉。
身着浅蓝色法医防护服、戴着双层无菌手套与防护口罩的林雨棠正站在操作台边,指尖捏着一把细长镊子,低头细致采集遗体表皮细微附着物。听见推门响动,她抬起头,弯起一双柔和的杏眼,口罩上方露出的眉眼温婉干净,看见进门的三人,当即放下手中工具迎了上来。
“陆队,陈副队,你们来了。”林雨棠的声音轻柔,带着长期和尸体打交道沉淀出的沉稳,目光落在跟在最后的江枕鸿身上时,眼里浮出几分好奇,又礼貌地颔首示意,“这位应该就是今天刚调到咱们大队的江警官吧?我是法医林雨棠。”
江枕鸿微微欠身,语气谦和有礼:“林法医您好,我是江枕鸿,今后侦办案件少不了麻烦您。”
林雨棠浅浅笑了笑,刚想多说两句缓和气氛,一旁的陆景深已然越过江枕鸿,径直走到解剖台旁,目光沉沉落在白布覆盖的遗体上,语气瞬间切换成办案时的严肃,褪去方才针对江枕鸿的尖锐:“雨棠,初步勘验结果怎么样?遗体身上的标本化处理手法,有没有找到和三年前连环案重合的细节?”
提起案情,林雨棠神色立刻郑重下来,她侧身让出解剖台的位置,伸手轻轻搭在盖尸白布边缘:“陆队,你们可以近距离观察,但尽量不要触碰遗体,避免破坏体表残留的微量物证。这具遗体发现于城郊废弃艺术仓库,今早环卫工人报案,我赶到现场后第一时间做了现场初检,运回法医室已经细致勘验近三个小时,疑点非常多。”
陈默快步走上前,眉头紧紧蹙起:“先说核心线索,死者身份确认了吗?死亡时间能否大致判定?”
“死者身份暂时无法精准锁定,身上没有手机、身份证等随身物品,面部经过特殊药剂浸泡塑形,五官严重变形,面部识别系统比对不出匹配人员。”林雨棠指尖掀开白布一角,冷白无影灯的光线倾泻而下,露出遗体一截泛着青白的手臂,皮肤紧绷僵硬,肌理被人为规整拉伸,呈现出一种诡异的艺术品质感,“死亡时间初步推算在七至九天前,凶手没有选择快速分尸、掩埋这类常规藏尸手段,反而耗费大量时间、药剂将死者制作成人体标本,手法精细程度完全超出普通刑事案件凶手的范畴。”
江枕鸿静静站在后方,没有像陆景深那样急切凑近,只是目光专注地落在露出来的遗体手臂上,眼神沉静,没有半分慌乱不适。他微微前倾身子,仔细观察皮肤表层细微纹路,低声开口提出疑问:“林法医,您观察死者表皮药剂残留,是否含有防腐类植物萃取成分?这种塑形保存手段,需要掌握专业生物防腐、雕塑相关知识,凶手大概率具备美术、生物医学相关从业背景。”
这话一出,陆景深立刻转头斜睨他,语气带着明显的质疑与打压:“你倒是懂得不少,光靠远远看一眼就敢胡乱下定论?法医还没出具完整检测报告,轮不到新人随便揣测凶手画像。”
江枕鸿没有被他突如其来的指责打乱节奏,依旧保持平稳语调:“我在校期间辅修过法医人类学,专门研究过各类遗体防腐保存手法,市面上普通工业防腐剂无法做到这样均匀拉伸皮肤、固定肌肉线条,一定会混合植物萃取防腐精油,以此延缓躯体腐烂速度,方便凶手长时间完成标本塑形。”
林雨棠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点头附和:“江警官说得完全准确,我刚刚做表层残留物取样检测,确实检出迷迭香、龙脑樟等植物防腐成分,搭配高浓度福尔马林调和使用,这种调配配方十分小众,寻常人根本接触不到。”
得到法医亲口佐证,陆景深脸色沉了几分,心底隐隐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别扭。他本以为江枕鸿只是只会啃书本的应届生,没想到对方居然能精准捕捉到勘验关键细节,方才脱口而出的嘲讽,此刻反倒衬得自己狭隘武断。但骨子里的傲气让他不肯放下身段示弱,只是生硬转移话题,重新看向林雨棠:“继续说,遗体身上有没有外伤、搏斗伤痕,能够判断死者是否生前遭受控制、虐待?”
林雨棠缓缓掀开大半白布,完整展露遗体扭曲僵硬的躯体,惨白躯体上布满细密针孔痕迹,四肢关节处有捆绑勒痕,青紫淤伤深深嵌在青白皮肤里,触目惊心。
“死者四肢腕关节、踝关节都有深度捆绑淤痕,淤伤新旧程度分层,说明被凶手长时间禁锢、囚禁,并非一次性掳走后立刻杀害。躯体表层数百处细密针孔,是凶手注射防腐药剂留下的痕迹,部分针孔穿透皮下肌肉,能够看出注射过程死者有剧烈挣扎反抗,可惜凶手提前束缚住四肢,死者无力挣脱。”林雨棠指尖点向死者胸口一处不规则挫伤,“这里有一处重度钝器击打伤痕,是致命伤,颅内大面积出血,死亡直接诱因就是这次击打,完成杀害后,凶手才开始耗时数天进行标本化处理。”
陈默轻轻倒吸一口凉气,指尖无意识摩挲着下巴,眼底满是凝重:“先囚禁折磨,再杀人,最后花费大量时间、专业药剂把尸体做成标本,凶手心理扭曲程度远超普通杀人犯,这种极端偏执的作案手法,和三年前那桩悬案高度重合。当年三名受害者,遗体同样经过防腐塑形处理,全部丢弃在城市偏僻废弃场地,至今没能抓到凶手。”
提到三年前的旧案,陆景深周身气压骤然低到谷底,眼底翻涌着压抑多年的愧疚与不甘。三年前那桩连环标本杀人案是他心头一根拔不掉的刺,当年他拼尽全力带队排查数月,所有线索全部中途断裂,只能被迫搁置案件,眼睁睁看着凶手逍遥法外三年,如今一模一样的作案手法重现,等于凶手直接朝刑侦大队公然挑衅。
“绝对是当年的凶手回来了。”陆景深声音低沉沙哑,拳头不自觉紧紧攥起,指节泛出发白,“三年前我们漏掉了关键线索,才让他躲了这么久,这次无论如何,必须把人揪出来,不能再让无辜民众遇害。”
江枕鸿看着解剖台上冰冷诡异的遗体,眉心轻轻收拢,轻声补充自己的观察:“还有一处细节,各位请看死者指尖,十根指甲全部被完整拔除,创口处理得十分干净,没有残留指甲碎片。凶手刻意清理掉死者指甲,目的是销毁指甲缝里可能留存的皮屑、纤维等搏斗物证,反侦察意识极强,熟悉警方物证勘验流程,要么系统学习过刑侦相关知识,要么长期关注各类刑事案件侦办报道。”
几人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去,果然看见死者十指光秃秃的指尖,伤口结痂规整,明显是凶手刻意处理。林雨棠眼里赞许更浓,转头看向陆景深,语气带着客观评价:“陆队,江警官观察力非常敏锐,我刚才刚记录完指甲缺失这一线索,还没来得及跟你们说明,他仅凭肉眼观察就捕捉到这个关键信息,刑侦底子很扎实。”
接连两次被法医肯定江枕鸿的能力,陆景深心里越发不是滋味。他原本打定主意处处挑刺、打压这个空降新人,可进入法医室短短片刻,江枕鸿接连提出两处极具价值的勘验推论,没有半分怯场慌乱,专业能力完全挑不出毛病,反倒衬得自己方才不分青红皂白的刁难格外无理。
他沉默几秒,生硬移开视线,不肯再看江枕鸿,对着林雨棠沉声吩咐工作安排:“雨棠,接下来加急完成遗体全部理化检测,细化药剂成分、针孔注射时间、钝器凶器类型等全部数据,尽快出具完整尸检报告。另外提取遗体全部生物样本,录入失踪人口数据库交叉比对,务必尽快确认死者真实身份。”
“我明白,今晚我会留在法医室加班完成全部检测工作,报告第一时间送到大队办公室。”林雨棠点头应下,随即话锋柔和一转,“陆队,我看江警官对遗体痕迹勘验很有见解,后续我做深度物证分析时,或许可以让他过来搭把手,多一个人梳理线索也能更快推进进度。”
这话直接给了江枕鸿和陆景深相处共事的契机,陈默当即顺势附和,笑着看向陆景深:“雨棠说得没错,枕鸿专业能力过硬,正好可以辅助法医这边梳理物证线索,分担一部分工作压力,也能让你们两人借着办案磨合磨合,放下之前的矛盾。”
陆景深喉结滚动两下,心底万般抵触,却找不到合理的拒绝理由。眼下案情紧迫,大队人手短缺,江枕鸿展现出的观察力确实能帮上大忙,若是单纯因为自己私人好恶拒绝,未免太过公私不分。僵持片刻,他只能不情不愿地吐出一句冷硬答复:“随便,只要他不添乱,愿意留下帮忙就留下,若是干扰勘验进度,立刻离开法医室。”
江枕鸿闻言抬眼看向陆景深,四目相撞,男人眼底满是没散去的疏离与戒备,没有半分接纳的暖意。他心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失落,却依旧维持得体温和的神态,朝林雨棠微微颔首:“麻烦林法医了,后续物证梳理、样本比对工作,我随时配合您。”
林雨棠看着两人之间僵硬微妙的氛围,暗自无奈地轻轻摇头,又继续指着解剖台旁摆放的透明证物袋,介绍现场带回的线索:“这是我们在废弃仓库现场收集到的全部物证,一小块褪色亚麻布料、半枚模糊鞋印石膏模型、残留微量药剂的玻璃空瓶。亚麻布料质地特殊,并非市面上常见服饰面料,大概率是凶手包裹工具所用;鞋印尺码四十二码,纹路小众,暂时没能匹配到在售鞋款;玻璃药剂瓶没有商标,属于私人分装容器,很难溯源。”
陈默走到证物置物台边,拿起装着亚麻布料的证物袋细细端详,眉头紧锁:“线索太少,每一条都模糊不清,想要锁定凶手难度极大。景深,等会儿咱们回去召开紧急案情讨论会,梳理现有全部线索,划分排查方向,仓库周边监控、周边住户走访、小众防腐药剂售卖渠道,三路同步开展排查。”
“我亲自带队走访仓库周边住户,调取沿线所有监控录像。”陆景深语气果决,目光再次扫过江枕鸿,带着不容置喙的安排,“江枕鸿,你负责梳理小众防腐药剂、雕塑材料、植物防腐精油的售卖商户,整理出全市相关门店清单,逐一上门登记排查,下班之前把初步排查名单交到我办公室。”
突如其来的繁重任务压下来,明眼人都能看出陆景深是刻意分配琐碎繁杂的工作刁难江枕鸿。陈默当即想开口调和,却被陆景深一个眼神拦住,显然对方打定主意要试探江枕鸿的抗压能力。
江枕鸿没有半句抱怨,从容点头应下:“好的陆队,我现在立刻着手整理相关商户资料,按时提交排查清单。如果排查途中发现可疑线索,我会第一时间向您和陈副队汇报。”
他平静顺从的反应,反倒让陆景深心里的憋闷更甚。他本以为江枕鸿会面露难色、抱怨任务繁重,谁知对方全盘接下,半点不服软的姿态都没有,像一拳狠狠砸在了绵软棉花上,有力无处使。
林雨棠看着二人之间暗流涌动的拉扯,适时出声缓和气氛,递出两副一次性无菌手套:“二位警官若是想近距离观察遗体细节,可以戴上手套,只能远距离轻触,严禁挪动遗体位置。三年前的悬案受害者遗体我留存了完整勘验档案,等下我复印一份给你们,方便对比两起案件的作案手法异同。”
陈默接过手套戴上,缓步走到解剖台边仔细查看针孔与捆绑淤痕,嘴里低声感慨:“手法复刻得几乎一模一样,凶手分明是刻意模仿三年前的作案流程,这是**裸向咱们刑侦大队挑衅。若是这次再抓不到人,后续恐怕还会出现下一名受害者。”
陆景深戴好手套,俯身凑近遗体,眼神锐利如刀,一寸寸扫过躯体每一处伤痕,不放过任何细微异常。江枕鸿站在他身侧另一侧,两人距离不过半米,冷光灯光线下,一高一矮两道身影并排立在惨白解剖台前,周遭只剩器械轻微运转的低响,气氛安静得压抑。
江枕鸿视线落在死者脖颈一处极淡的浅纹上,微微蹙眉,轻声开口:“林法医,死者颈侧这道浅淡纹路,不像是捆绑、击打造成的伤痕,纹路纤细均匀,会不会是某种细金属链条长期贴合皮肤留下的压痕?”
林雨棠立刻凑近观察,拿出放大镜对准纹路细看,片刻后眼前一亮:“没错!我刚才遗漏了这处细微痕迹,确实是细金属链条长期佩戴摩擦形成的压痕,说明凶手日常长期佩戴链条饰品,大概率是银质、不锈钢材质细链,这条线索可以加入凶手侧写画像。”
又是一条被江枕鸿率先发现的关键痕迹,陆景深侧头瞥向身旁青年,灯光落在江枕鸿纤长干净的侧脸上,睫毛纤长垂落,眼神专注纯粹,丝毫没有邀功的心思,只是一心扑在遗体勘验上。他心底不受控制地泛起一丝异样,先前满心的嫌弃与抵触,悄然松动了微小一角,只是那份别扭傲气依旧死死撑着,嘴上依旧不肯流露半分认可。
“不过是一处细微压痕,算不上决定性线索,不必沾沾自喜。”陆景深收回目光,语气依旧冷淡,“仅凭一条链条痕迹,排查范围依旧广阔,想要锁定凶手,还要依靠大量实地走访、物证比对。”
江枕鸿闻言轻轻弯了弯唇角,没有反驳他刻意的打压,只是淡淡说道:“线索不分大小,所有细微痕迹堆叠在一起,才能拼凑出完整的凶手画像,再微小的细节,都有可能成为最终锁定嫌疑人的突破口,我不会轻视任何一条勘验线索。”
他说话时语调温和,却藏着不容动摇的坚定,那双清澈的眼眸直直看向陆景深,坦荡坦荡,没有半分躲闪。陆景深对上他干净纯粹的视线,莫名心头一滞,仓促移开目光,假装专注查看证物袋里的玻璃药剂瓶,以此掩饰心底突如其来的慌乱。
陈默将两人之间微妙的互动尽收眼底,悄悄和一旁的林雨棠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藏着几分心照不宣的笑意。
林雨棠收好放大镜,将三年前连环案的纸质勘验档案取来,分发给陆景深、陈默与江枕鸿各一份,档案纸页泛黄,上面附着当年受害者遗体勘验照片、详细文字记录:“这是三年前三起标本杀人案完整卷宗副本,你们可以带回办公室仔细对比,两批遗体的注射点位、捆绑方式、防腐药剂使用习惯,都有极高重合度,能佐证是同一凶手连续作案。”
江枕鸿双手接过厚重卷宗,指尖轻轻拂过纸面,低头认真翻阅起来,一字一句细致研读记录,神情专注投入。陆景深看着他认真钻研卷宗的模样,脑海里不受控制地想起方才办公室自己咄咄逼人的刁难,心底隐隐生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却拉不下脸开口说一句缓和的话。
陈默翻看两页档案,抬眼看向陆景深:“景深,等会儿开完案情会,咱们兵分三路行动。我带队排查仓库周边住户与监控,你负责走访全市艺术工作室、生物防腐相关机构,江枕鸿单独排查药剂售卖商户,晚上七点大队办公室汇总全部排查线索,统一梳理分析。”
“安排可行。”陆景深点头应下,顿了顿,视线不经意扫过江枕鸿,鬼使神差地补充了一句,语气依旧生硬,却少了几分先前的刻薄,“排查药剂商铺途中若是遇到危险,第一时间联系我,不要独自硬扛。”
话音落下,法医室内瞬间安静一瞬。
江枕鸿猛地抬眼看向陆景深,眼底掠过明显的错愕,显然没料到向来处处针对自己的男人,会主动关心他外出排查的安全。那双清亮眼眸里漾开浅浅微光,像落了细碎星光,直直撞进陆景深眼底,让他瞬间浑身不自在,慌忙调转视线看向解剖台,假装继续查看遗体,耳根却不受控制地悄悄泛起一层淡红。
陈默轻咳一声打破这份微妙的沉默,笑着打圆场:“还是陆队考虑周全,外出走访排查难免会遇到各类突发状况,互相保持通讯畅通,有情况随时互通消息,安全永远排在第一位。”
林雨棠顺势接过话头,温柔看向江枕鸿:“江警官,若是排查时遇到可疑分装防腐药剂、小众植物精油的店铺,可以拍照记录药剂包装、商户进货台账,晚上带回来给我,我可以对照遗体残留物快速比对,节省勘验时间。”
“多谢林法医提醒,我会完整记录所有相关线索。”江枕鸿弯起眉眼,温和道谢,方才因为陆景深连日刁难积攒下的委屈,因为那句猝不及防的关心,悄然消散大半。
陆景深静静立在一旁,听着青年温和轻柔的道谢声,心脏莫名不受控制地轻轻跳了两下,纷乱心绪搅得他心神不宁。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案情上,沉声开口敲定后续流程:“尸检暂时到这里,雨棠你安心留下来完成剩余检测工作,我们三人先返回大队召开紧急案情分析会,等待你的完整尸检报告。”
“好,有新的勘验发现我立刻电话联系各位。”林雨棠颔首相送。
三人脱下一次性无菌手套,扔进医疗废弃收纳桶,依次走出法医室,厚重密封门在身后缓缓闭合,隔绝了室内冰冷压抑的腥气,走廊潮湿冷雨的气息再次包裹周身。
雨势丝毫没有减弱,哗啦啦敲打走廊窗外玻璃,模糊窗外城市霓虹光影,远处警灯红蓝交错的光透过雨幕淡淡折射进来,落在三人肩头。
一路往大队会议室走去,陈默刻意放慢脚步,落到两人身侧,轻声劝解:“景深,我知道三年前旧案是你的心结,如今案子重启,你心里压力大我完全理解,但枕鸿是真心实意想办好案子,专业能力也确实出众,你没必要一直带着偏见针对他,共事多了自然能看见他的优点。”
陆景深目视前方,指尖无意识摩挲腰间警棍,沉默许久才低声回应:“我不是针对他,只是刑侦工作生死一线,容不得半点马虎,我必须严格考验他,确认他有能力扛住凶案带来的压力,才敢放心把线索排查工作交给他。”
这话听着是公事公办的考量,只有陆景深自己清楚,方才在法医室看见江枕鸿冷静细致剖析遗体线索时,心底那股异样悸动,根本不是单纯考验新人的心思。
江枕鸿走在另一侧,将两人对话尽数听入耳中,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柔和的弧度,没有上前插话打扰,只是安静跟在身侧,雨水敲打玻璃的声响混着三人缓步前行的脚步声,在空荡长廊里缓缓回荡。
陈默转头看向江枕鸿,语气温和宽慰:“枕鸿,你也多担待陆队,他性子外冷内热,看着严厉刻薄,实则最看重办案能力,只要你拿出实打实的成绩,他迟早会认可你。”
“我明白陈副队,陆队只是对案件、对下属要求严格,我不会放在心上。”江枕鸿轻声回答,目光不自觉落在陆景深宽阔挺拔的背影上,眼底藏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我会认真完成分配给我的全部排查任务,尽全力协助大队侦破这桩连环杀人案。”
陆景深耳尖清晰捕捉到青年温和包容的话语,心底那点别扭愧疚再次放大,脚步顿了半秒,却依旧没有回头,只是加快步伐朝着会议室走去,藏起自己略显慌乱的神情。
连绵冷雨笼罩整座永安城,旧案阴影笼罩刑侦大队,解剖台上诡异冰冷的人体标本还在法医室静静陈列,一场横跨三年的连环凶案正式拉开新一轮侦破序幕。两个一见面就针锋相对的人,被迫捆绑在同一条查案战线之上,冰冷罪恶的迷雾之下,无人知晓,往后无数个并肩勘察现场、熬夜梳理线索的日夜,嫌弃与对峙褪去后,会滋生出怎样汹涌克制、难以言说的心动与温柔。
走廊尽头会议室的灯光已经亮起,等候着三人前去梳理线索、拆解迷雾,而属于陆景深与江枕鸿,属于这桩诡异标本杀人案的故事,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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