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九点半,沈欲揽打开门,郑思岚和小余准时出现在门口。
“沈老师?”
“老板?”
两人异口同声,像头一回见到沈欲揽似的,疑惑看着他。
沈欲揽穿着简单的家居服,朝门口的两个人笑了笑,“进来吧,煊赫在吃饭。”
季煊赫拿起一片全麦吐司,充两人招招手:“沈老师今天不上班,你们吃饭了吗?过来一起啊!”
两个人进来后,沈欲揽关上门,小余看了一眼吧台上的早饭,憨憨笑了两声,连忙摆手,“哈哈不吃了不吃了。”
郑思岚却坐到了季煊赫对面,从包里掏出几张A4递给他。
沈欲揽把手里的牛奶递给了季煊赫,替他接过了那几张纸。
季煊赫三两口吃完了吐司,猛灌了一口牛奶,低下头,倚靠在沈欲揽腰上看。
“试戏剧本?”
郑思岚点头,“试戏地点有点远,下午一点半我和小余过来接你。”
季煊赫接过沈欲揽手中的剧本,“嗯嗯,我会好好看的。”
郑思岚站起身,朝着沈欲揽摆手,“沈老师再见。”
送走郑姐小余,季煊赫开始看起了剧本。
沈欲揽正在洗碗,流水的哗哗声和空调的呼呼声像个催眠符,不一会儿便勾得人昏昏欲睡。
季煊赫慢悠悠地眯起眼,突然,水声停了,一滴冰凉的水珠滴落到他的脸颊上,冰凉凉的。
季煊赫重新睁开眼睛,沈欲揽正直挺挺地站在他眼前,挪开了正对着他脸的手,带着几分调笑,“没睡好?”
季煊赫睡得朦胧,使劲点了点头,“有一点,我昨天晚上一直在思考,闭上眼睛都感觉还在试戏现场,怎么也睡不着。”
季煊赫说完话,从茶几上抽了几张递给沈欲揽,“一想到今天又要试戏,就更睡不着了,好怕。”
沈欲揽擦干手,转头时男生正撇着嘴,看起来好不可怜。
“下午要我陪你一起去吗?”沈欲揽坐到季煊赫身边,肩膀相互抵着,凑到他耳边,“我今天不上班。”
想了下如果沈欲揽出现的情景,季煊赫果断摇头,“不行!”
“好吧。”
沈欲揽的语气听不出失落,但季煊赫依旧觉得心里过不去,主动躺到他腿上,睁着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沈欲揽。
嘴巴一张一合,“这个电影叫《不要闭上眼》,就是你之前建议我演得那个,你记得吗?”
“嗯。”
“其实我没觉得这个故事不好,只是这里我要试的角色是男一号,心里有点没底…”
沈欲揽伸出食指,轻轻刮了下季煊赫的鼻尖,“你找过工作吗?”
“什么?”季煊赫疑惑,不理解沈欲揽为什么突然提这个,但依旧诚实地摇头,“没有。”
“招人的时候我助理告诉我,他们有两个选择。第一个,名校毕业,没有工作经验,今年22;第二个,双非本硕,六年工作经历,今年31。”
季煊赫挠头,“那你选择了谁呢?”
“第一个。”
“啊?为什么?”
“年轻,便宜。”
季煊赫深吸一口气,仰起头,错愕地看着沈欲揽,“所以在甲方眼里,同等学历下,你们宁愿选择没有工作经验,但年轻的?”
“公司运营需要控制成本,这套规则娱乐圈同等适用。”
“你的意思是,我的优势之一,是便宜?”
沈欲揽没有回答,只是笑了笑,顺手撸了几下他的头发。
到了下午,郑思岚和小余如约而至,接走了季煊赫。
这次的试戏现场非常偏僻,季煊赫来京市三年,从未去过这么远的地方。
车子一路从市区开到郊区,整整花了两个小时。
“郑姐,你确定我们是去试戏的,不是要把我卖了吧?”
季煊赫坐在后排,眼前的景象越来越陌生,他不安地问郑思岚。
“哈哈哈哈哈”小余听后,大笑起来,郑思岚坐在副驾驶瞟了他一眼,捕捉到郑姐的眼神攻击,小余立刻收敛住笑意,正襟危坐。
并重新组织好语言,正色道:“放心吧季老师,我们要是这么做的话老板会杀了我们的。”
心中的疑虑被打消几分,季煊赫重新拿出剧本揣摩起来。
窗外的风景一路变换,最终,停在一处偏僻的居民楼。
跟着郑思岚走到六楼,停在了一扇红木门前,郑思岚站在季煊赫跟前,轻敲了几下门。
隔着门,季煊赫听见里面有一个女声传来,听起来是个年轻女性。
打开门,果然如此。
不到三十岁的成年女性,一米七左右,长头发,带着金丝眼镜,看起来十分严肃。
郑思岚倒是和她很熟悉,“殷导,我带我们家艺人来试戏。”说着,便将季煊赫往前推。
突然变换位置,季煊赫懵了一瞬,转眼间立刻微笑,“导演好,我是季煊赫。”
殷叶双手交叉抱臂,点了点头,“进来吧。”
季煊赫走进屋子,客厅和餐桌是连接在一起的,中间有一条窄小的过道,电视很大,电视柜和沙发间摆着一个绿色的茶几,茶几上摆着鲜花。
他想,屋子的主人一定是一个非常热爱生活的人。
“试戏十分钟之后开始可以吗?”
突然,殷叶的声音从背后响起。季煊赫习惯性点头,瞬间没有再观察环境的打算了,立刻开始在心里背诵起台词。
十分钟后,季煊赫站在电视柜前,试戏开始。
张岁安感觉自己躺在一片柔软之中,空气中飘荡着消毒水的味道。
是医院没开灯吗?怎么这么黑啊?张岁安艰难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好奇怪,眼睛明明是睁开的啊,怎么什么也看不见了?
难道是……?
一个十分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可是怎么可能呢?就是被撞了一下,怎么可能会瞎呢?
是暂时性失明吧?不是盲人对不对?
张岁安又举起另外一只扎着针的手,“嘶”,牵扯住伤口,张岁安忍不住疼出声来。
可现在他已经管不了那么多了,他想证明——自己只是没有睁开眼睛而已。
然而,终究是徒劳。
他不仅睁开了眼,眼球甚至可以清晰感知到手指的触碰,除了看不见,似乎一切都没什么不同。
突然,张岁安觉得自己的嗓子好像被什么东西糊住,发不出一句清晰的声音,他只能像野兽一样的嘶吼,祈求可以被发现。
他突然重重揉起自己的眼皮,然后拍打自己的身体,祈求这一切都是一场梦,快点醒来吧,张岁安。
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扎着针的皮肤早已染上了鲜红,那张洁白的毯子也逃不过同样的命运。
他在挣扎,在求救,在呐喊。
可他的世界,只有一片黑暗。
季煊赫躺在椅子上,睁着眼睛,空洞地看着天花板。
他听见了,屋外的风声,孩子的打闹声,车子的鸣笛声……
这些,是季煊赫听见的,也是张岁安听见的。
是张岁安往后余生唯一的“眼睛”。
导演的叫停声迟迟没有落下,季煊赫只能继续望着天花板。突然,他听见屋外传来一声蝉鸣,仿佛带着企图想穿透一切的决绝与无畏地呐喊。
张岁安艰难地转动这脖子,原来是蝉鸣啊。
原来,夏天到了。
张岁安突然大笑起来,嘴角的弧度越来越肆意。突然,一滴泪随着狂笑悄无声息地滴在被褥上,越来越多的眼泪跟随着它,聚集在同一片地方……
过了好一会儿,季煊赫终于听到从沙发那里传来的掌声。原来,试戏已经结束了吗?
他伸出手,使劲擦了几下眼睛上的泪,重新坐直,像一名小学生那样正襟危坐。
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耷拉在膝盖上,准备接受来自老师的教导。
殷叶朝季煊赫点头,“就是你了,张岁安。”
“谢谢殷导!”
季煊赫站起身来,朝着殷叶镇重地鞠了一躬。
如果说拿到试戏剧本时他在害怕,踌躇。
现在,他想,他可以成为张岁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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