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离城。
潮湿,闷热。
“喂,妈妈,我已经到离城北站了,剧组给我订了酒店。”
季煊赫刚下高铁,站在月台上接起了妈妈的电话。与所有关心孩子的父母一样,郑芳芳的语气中充满了急切。季煊赫不是第一次出远门,这一次,他即将要面对的,除了拍戏的困难重重,还有和人交流中的弯弯绕绕。
季煊赫理解母亲的心情,所以他语气尽量温柔,希望妈妈可以安心一点。
离城不是一座大城市,下车的人很少,月台上并不拥挤。
细密的雨珠从天而降,空气里的潮湿有了解释,然而这并不能为这座城市驱逐闷热。
季煊赫拖着行李箱,跟着人群走向出站的电梯,手中的通话依然在继续,妈妈的声音总会让他感到安心。
“宝宝,你一个人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不要舍不得吃穿,没钱了就跟妈妈说,妈妈永远是你的后盾……”
滑轮慢慢滚动着,与地面发出“咕噜咕噜”的摩擦声。
小城市的高铁站只有一条出口,零星的几个人站在那里等人,可能是家属,也可能是出租车司机。
季煊赫并没有在意,刷身份证出站。看着屋外连绵的秋雨,他结束了和妈妈的通话。
剧组订的酒店很偏,行李箱在凹凸不平的地面已经无法正常推行,季煊赫只能拉着它缓慢行进。
“轰轰轰!”
一阵电闪雷鸣,雨势突然暴涨,季煊赫捉紧伞柄,豆大的水滴从他的额头滑下,早已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
大自然是最自由的艺术家,它在任何地方起笔作画,黑色的泥点在新买的裤子上肆意渲染,季煊赫看不懂这浑然天成的艺术,只想快达目的地。
十五分钟后,他狼狈地站在418房门口,零星的雨珠滴落在长廊地毯上,发不出一点声音。
季煊赫手里拿着房卡,只要打开这扇门,再出来,他又是清清爽爽的男大学生。
“滴”,季煊赫握住门把手,即将开门的一瞬间,听见背后好像有开门声,习惯性的回头看了一眼。
一双黝黑的瞳仁与他对视,是沈欲揽。
与狼狈的自己截然不同,沈欲揽穿戴整齐。黑色的短款夹克外套内搭浅蓝色衬衫,卡其色长裤配上同色系马丁靴。这次他好像没做造型,前额的刘海自然垂落,高挺的鼻梁上架起一副黑眶眼镜,看起来和刚刚毕业的大学生没什么区别。
没有任何迟疑,季煊赫推开门,拉过行李箱,关门插房卡一气呵成。
他靠在门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看着紧闭的房门,“418”几个数字无比夺目,沈欲揽勾起嘴角,玩味似地笑了一下。无奈的摇头,关上门朝着321房间走去。
酒店的隔音不好,隔着一段距离沈欲揽便听见321房传来的嬉笑声,他们丝毫不顾忌这样会不会吵到其他人。
尽兴,是这群人的处事规则。
“叩叩”
隔了好久,才有人来开门,是赵蓉,本片的监制,许昌的经纪人,至于还有什么其他的关系,沈欲揽不并感兴趣。
“赵姐。”
赵蓉还没有回应,里间男人的声音便传了出来。
“小沈来了啊,快进来快进来。”
男人语气热络,可人依旧坐在沙发上纹丝不动。
沈欲揽朝着身旁的赵蓉轻轻鞠了一躬,算作招呼。
许昌的房间比沈欲揽大一点,是独立的客厅和卧室,中间由一扇落地窗隔开。
沈欲揽有一点鼻炎,对于味道异常敏感。刚走进房间,他就闻到淡淡的烟味,许导不是爱抽烟的人,沈欲揽猜测,或许电影出了些问题。
事实与他想的差不多。待沈欲揽坐到许昌左边的沙发上,许昌长叹一口气,此时赵蓉也坐到了沈欲揽对面的位置。
许昌没说话,赵蓉先开了口。
“沈老师你知道的,《难生》的票房不高,我们本来不打算重新拍的。是许导一力担保拉投资,我们才开《逢生》的。”
“嗯,我知道,许导赵姐,你们辛苦”沈欲揽点头附和。
许昌依旧不语,赵蓉笑道:“沈老师您能理解真是太好了。我们和林编商量过,决定加一个角色。”
沈欲揽眉梢微挑,有些不悦,没有说话,继续等着赵蓉的下文。
眼看沈欲揽不接自己的话,赵蓉有点紧张,不敢再继续说下去,房间里陷入一片寂静。
酒店的隔音不太好,依稀可以听见走廊上三五成群的打闹声,行李箱滚轮与地毯的摩擦声……
沈欲揽莫名想到了刚刚那个被雨淋湿的少年。
胆怯的眼神像受惊的小鹿般躲闪,前额上的雨滴垂落在发梢,精瘦的身躯好像一吹就倒……
“咳咳”
许昌的咳嗽声不适时响起,“小沈啊,这个新角色叫徐清甜,嗯,是陈难生的,前女友。”
“这是,新投资人?”沈欲揽丝毫不感到意外。
“带资进组”,顾名思义就是带着钱进组,有时候可能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有时就是各种资源。给的越多,在剧组里面的话语权就越大,尤其是对于本身投资就不是很高的剧来说,这种行为无疑是雪中送炭。
正好,《逢生》就是这样的一部电影。
“对,新投资人是前锦娱乐老板,包钱锦,李清甜的饰演者是包总女儿,包鸥。”
“好,我知道了。”
像是没有想到沈欲揽居然这么容易就同意了,许昌有些惊讶。毕竟在这样的大男主复仇电影里加入一个并不重要的角色,实在有些多余。
“行,小沈啊,你先回去吧。赵蓉,你找演逢春那小孩说明一下情况吧。他的戏得删不少啊。”
沈欲揽并没有马上离开,他看着赵蓉打开手机,给季煊赫打电话。
一声,两声……
直到响铃结束,季煊赫依旧没有接起电话。
电话挂断,赵蓉准备再次拨过去,沈欲揽制止了她。
“赵姐,我刚刚看到他过来,一会回去我告诉他。”
其实这是个吃力不讨好的差事,虽说季煊赫不是什么大腕,得罪也就得罪了。
沈欲揽并不是爱多管闲事的人。只是想到按照许昌和赵蓉的性格,让他们通知,季煊赫免不了要被敲打一番,说不定还要把加角色的事推到他身上。
利用经验不足打压一名新人是他们惯用的技巧。
“叩叩叩。”
沈欲揽站在418门口,指尖轻轻点在门板上,好像生怕惊扰了屋子里的人。过了一会,门开了。
季煊赫好像刚洗完澡,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旧T恤和黑色短裤,湿漉漉的头发被一块大红色毛巾压着,上面有一个大大的圆形“囍”字。
很明显,不是酒店的毛巾,是季煊赫本人的审美。
毛巾挡住了季煊赫的眼睛,他看不清来人是谁,只知道是一个高大的身影。
将毛巾顺着额头掀上去,季煊赫抬头,看清了面前之人的样貌。
沈!欲!揽!
季煊赫瞪大双眼,嘴唇也随之张大,满脸的错愕与不可置信。
迄今为止,他只与沈欲揽见过两面,一次是试镜,他是评委,他是演员。
一次是半小时之前,他是狼狈不堪的,他是精致漂亮的。
“你,你好?”
季煊赫试探的问好,眼神里更多是茫然与不确定,生怕自己说错了什么。
他像一个做错事的小学生,穿着人字拖的脚并拢,紧紧靠在一起。
沈欲揽轻笑,他的声音低沉暗哑,“你好,能让我先进去吗?”
季煊赫连忙鞠躬,只是他忘了自己头上还有毛巾,这一低头,那抹红色迅速下落。
在毛巾处于自由落体运动中,一只苍劲有力的大手抓住了它。沈欲揽的手很好看,白,纤长,指节根根分明,漂亮而有力。
“你的毛巾。”
从沈欲揽手里接毛巾,季煊赫尬笑两声“哈,哈哈,谢谢沈老师……”
在自己人生的前二十年,季煊赫从没有因为自己的审美而感到过不好意思。
和其他同龄的男生不同,他从小就喜欢这种花红柳绿的配色,而且这条毛巾还是妈妈从别人的婚礼喜宴伤带回来的,纯棉的呢。
短暂的尴尬后季煊赫迅速恢复平静,他习惯于接受生活中发生的一切意外。
和沈欲揽的房间不一样,季煊赫的房间特别小,床也很小,看起来像临时找的杂货间,放了一个标间的床进去,连沙发都没有。
季煊赫的行李平铺在唯一一块空地上,沈欲揽寸步难行。
“沈老师,你坐床上吧,我没坐过也没躺过,应该是干净的。”
季煊赫笑容灿烂,丝毫没有被刚才的事打扰心情。
沈欲揽轻叹一口气,他早就料到剧组这群人对于一个无依无靠新人肯定不会提供多么好的住处,
想起许昌的两居室,沈欲揽再次无奈叹气。
“季…”
“老师,我叫季煊赫。”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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