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里,暴雨倾盆。
陈难生穿着深黑色的雨衣,游走在雨幕里,任由雨滴落在他的额头上,眉梢中,最后沿着领口一路向下……
寂静的街道上空无一人,如果不是情况紧急,没人会选择凌晨三点在马路上奔走。
两小时前,陈难生得知了一切的真相。
阳升就读于s市最好的中学,他是所有人的骄傲,包括陈难生。
没有人知道,在这样一所优秀的学校,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校园霸凌,简单的四个字,却像这小雨点一样,一拳又一拳地砸像陈阳升。
直至坍塌,直至毁灭。
“咔!很好啊,场记!我们准备下一场,换场景。”
随着许导的“咔”,高架水管终于结束了工作,准备驱车前往下一个拍摄场地。
季煊赫静坐在摄像机后,他感到无比震惊。
沈欲揽,或者说是陈难生,他的无助,他的悲伤,他的愤怒,都包含在这无法言明的眼神当中。
季煊赫透过机器,看向大雨中的男人,他佝偻着身子,展现出一副颓废的样子。宽大的衣袍遮住了他的傲骨,奔腾的雨滴浇湿他的凛然,那一刻,他站在这里,他就是陈难生。
时间过去了许久,直到面前的人一步步靠近,季煊赫才反应过来。
沈欲揽已经换下了湿衣服,坐到季煊赫身旁,看向男生直愣愣盯着他,不由觉得好笑,也确实笑出了声。
“哈”
季煊赫回神,沈欲揽手里拿着助理递过来的姜茶,头上顶着白色的毛巾,随意耷拉着,看起来并不准备认真擦拭。
季煊赫也不打算多嘴,并没有出声提醒他。
此时此刻,他终于意识到,他和沈欲揽,云泥之别。
“师兄,你演得真好。”
季煊赫从不吝啬于夸赞他人。面前的男生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着一瓶喝了一半的矿泉水,仰起头看着自己,眼中似有星星。
沈欲揽不由一怔,面上却依旧冷静。他垂下头,站在季煊赫面前,头发上的水珠沿着湿发,“噗通!”
冰凉的液体滴到了季煊赫的脸上,他习惯性的伸手抹去,低下头,闻了一下,无色无味。
与此同时,沈欲揽的声音响起。
“谢谢,一会看你表现了”,说完头也不回离开了,徒留季煊赫坐在原地。
他突然想起,那滴水珠,好像是学长头发上的水,好像,也不是没有味道。
这是季煊赫第一次正式拍戏,说不紧张肯定是假的。深呼吸几次,他来到了摄像机面前。
与最初试镜的感觉截然不同,连续的几声“咔”后,许昌暴躁的声音从对讲机里面传来。
“讲了很多次了啊,李春生,你第一次见到雨里的陈难生你要害怕啊!害怕你知道是什么情绪的啊!”
霎时间,无数双眼睛里闪过的恶意涌向季煊赫。
时间早已来到后半夜,铁打的人也该疲倦了,更遑论扛着大型器械的工作人员。
季煊赫觉得很不好意思,即使他初出茅庐,也不会受到所有人的宽恕,这是规则制定者在宇宙创建之初便立下的。
随着清晨第一缕光的出现,夜晚的暴雨黯然离场。这场全剧重头戏之一的初遇部分拍摄,也只能草草落下帷幕,至于下一次拍摄,是在高压水枪之下,还是另一个难得的雨夜,无人知晓。
季煊赫蹲着房子边的角落里,他把自己团成一个团,脸埋进被雨浇透了的黑色牛仔裤上。他突然觉得很挫败,当初有多么踌躇满志,现在就有多么悲伤。
这一场雨,似乎不仅浇湿了他的衣服,还有少年不可一世的雄心壮志。
突然,一块白色的毛巾罩在了季煊赫的头上,他习惯性的隔着毛巾揉了揉自己的头发。
面前是一双黑色的马丁靴,季煊赫抬头,一张俊美无比的脸在他面前出现。
沈欲揽还是那样,看起来干干净净,仿佛一尘不染,和自己满身的雨水淤泥比起来,沈欲揽太遥远了,似乎,不止天堑。
然而这座洁净的花朵却朝着自己靠近,男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快起来,别着凉了。”
这样的沈欲揽太有吸引力了,季煊赫觉得,他一个直男都差点被“攻陷”。
沈欲揽的手搭在季煊赫的肩膀上,力气并不大,季煊赫却随着这股力量匀速升起,离得太近了,他仿佛闻到了沈欲揽身上的味道,有点像太阳的味道。
真奇怪,这么大的一场雨后,居然是晴空万里。
“被吓到了?”
沈欲揽看着比自己矮一截的男生,棕色的短发湿漉漉的搭在头上,眼里的懵懂与难过是伪装不出来的,他不由得想安抚一下季煊赫。
“许导拍戏就是这样,你第一次拍,不要有太大压力,有问题随时来找我,我就在你对门。”
“嗯,我会的。”季煊赫点头如捣蒜,头上的水珠随着主人的动作四处游荡,有一滴落在了沈欲揽的额头上。
冰凉凉的,和季煊赫这个人很不一样。
“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有问题随时来找我。”
……………
这句话似乎有回音,在季煊赫脑子来回碰撞,他躺在酒店的床上,窗外艳阳高照,拉了遮光帘的室内确是漆黑一片。
季煊赫抱着妈妈送的小熊,来回滚个不停,他不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然发生了改变。
“我说过,不要再来找我!”
陈难生站在十一中门口的大榕树下,对着拙劣伪装着的李春生大喝。
“我知道,你是阳升的哥哥。”
陈难生拧紧的眉头缓缓舒展开,捉住李春生领口的手也被放开。
李春生得此机会长吸一口气,大咳几声后,陈难生缓缓开口道:“你找我跟阳升有关?”
“对!我知道阳升是怎么死的。”
陈难生装作不在意的样子,想从这个小傻子嘴里套出更多话。
“我知道,自杀。”
李春生瞪大双眼,满脸不可置信,声音也高了八度:“你!”
注意到学校门口来来往往都是人,他又降低了声调,“你,你可是他亲哥哥,怎么会相信他会自杀!”
“哦,我跟他不熟。”
男人薄唇轻启,说出的话与之如出一辙,李春生大怒:“你可是他最喜欢的哥哥,居然这么不了解他!我告诉你,阳升是一个非常阳光开朗的人,他还乐于助人…勤奋刻苦…”
李春生不是一个语文成绩多么出色的人,憋了半天也就憋出了三个词,一张小脸涨的通红,好像在为陈难生的刻薄而盛怒。
“你跟他很熟?”
相较于之前,此时陈难生的语气里多了些许关心与在意,但李春生忙着生气,压根没关注这些语气上的变化。
但讲礼貌是中华民族传统美德,李春生还是回答了,“他是我最好的朋友!”
“最好的,朋友…”
像是从来没有接触过这样的词语,陈难生的语气有些陌生,李春生并没有发现,着急忙慌地掏出脖子上的吊坠。
“你看,这是阳升送给我的生日礼物,他说这是他最重要的东西。”
陈难生看着李春生的脖颈,一枚白色通透的玉石挂在上面,玉器表面光滑无比,一定是时常把玩的原因。
这是妈妈送给陈阳升的十七岁生日礼物,陈难生不记得,他当时看到礼物在想些什么了。但是他记得,陈阳升那个时候很开心,很难把那么开心幸福的小男孩和遭受校园霸凌的弟弟结合在一起。
他想报仇,他一定要报仇。
哪怕深陷泥泞,哪怕万劫不复,也绝对不能放弃。
陈难生死死等着那枚玉佩,眼神里时藏不住得阴冷狠厉,李春生见此,不由得抖动了一下,恐惧纷至沓来。
“好,咔!”
直到导演的一声令下,过了好几秒,沈欲揽才反应过来,松开了拎着季煊赫衣服的手,而衣领主人,还是一副恐惧的木讷神情。
许昌的声音从对讲机里面传来,“好,这场拍的不错,我们吃个午饭,一会再补几个特写。”
季煊赫早已反应过来,不着痕迹的挪开了一个身位,悄悄与沈欲揽拉开距离。
沈欲揽瞥了一眼身旁的人,没说什么,结果助理递过来的水喝一口,神色如常的兑季煊赫说道:“演得不错,有进步。”
“谢谢师兄!”
季煊赫再次往后退了一步,深深地朝他鞠了个躬,沈欲揽突然想笑,这个小师弟有点讷讷的,像个正经的小古板,不对,应该是个好看的正经小古板。
剧组的午饭都是一起订的,有助理的演员不用去排队抢饭,然而季煊赫就是那个没有助理,跑得还慢的“小演员”。
等到他反应过来去拿饭吃的时候,泡沫盒子早就被抢得只剩一次性筷子了。
“哎~”
季煊赫低下了头,长叹一口气,心想,我也太倒霉了,还没赚到钱又要花出去了!
然而还没有难过一分钟,便看见沈欲揽的助理,好像是叫余什么的,在电影大群里艾特全体成员。
【@全体成员,沈哥请大家喝奶茶,十五分钟后请去领取哦~】
不到一分钟,底下一溜的“收到”,“谢谢沈老师”被刷屏,季煊赫见状,决定紧跟队形,跟着发了一句“收到!”
下一秒,便收到了沈欲揽的私人微信发来的信息:“来我这里拿。”
至于是哪里,答案不言而喻,自然是,他的,房车。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