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贪狼·破局之欲

孟妮迟到了四十分钟。

简墨收到她三条语音。第一条来自嘈杂的人声和碗碟碰撞的背景音:"简老师我马上出门了!"第二条来自地铁报站的广播:"简老师我在地铁上!马上!"第三条安静了一些,只有急促的呼吸和一句压低了的声音:"简老师我真的马上到,对不起对不起。"

三条语音的语调都是往上飘的,尾音不落地,像一只永远不会停下的陀螺。简墨把音量调低了一格,还是能听见背景里某种持续的低频嗡鸣——那是被长期透支的声音,一种藏也藏不住的疲惫。

她终于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一股混合的气味——咖啡、香水、还有某种甜腻的烘焙味,像一家开在香水店隔壁的面包房。头发是粉棕色的,发根已经长出一截黑,还没来得及补染,像一棵正在褪色的植物。穿一件大廓形的西装外套,里面是亮片吊带,脚上是一双限量款运动鞋——限量的,但鞋头的褶皱已经深了,说明穿了很久,不是第一次上脚。

她整个人像一块被打翻的调色盘,所有的颜色都泼在了一起,但说不上难看——是那种乱中有序的、只有她撑得起来的混乱。

"简老师对不起对不起,"她一边说一边往里走,语速快得像放了三倍速的视频,"昨天直播到凌晨三点,今天早上又有品牌方的会,我刚才还在跟一个商务撕合同——"

说到一半,手机响了。她低头看了一眼,挂掉。过了三秒,又响了。她又挂掉。然后她迅速打了几个字发出去,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茶几上。整个动作在两秒内完成。

"您坐。"简墨说。

她坐下来。简墨注意到她身上有好几样东西是矛盾的。她的衣服很贵——外套的版型和面料看得出不是一般的牌子。但手机壳是廉价的透明壳,上面贴满了粉色的水钻贴纸,有些已经掉了,留下黏黏的胶印。她化着精致的全妆,眼线画得极细,但眼皮上有长期贴双眼皮贴留下的轻微红肿。她看起来像是一个被精心装饰过的礼物,但不知道要送给谁。

"您电话里说,最近直播的时候突然失语了?"

"对。"孟妮的声音忽然低了一点,但很快又弹起来,"就是上周的事。直播间八万人在线,我本来应该推一款精华液。词儿都背熟了,上一秒还在笑,下一秒就什么都说不出来了。我张着嘴,看着屏幕上刷屏的评论,一个字都挤不出来。"

"然后呢?"

"然后我就哭了。当着我八万个粉丝的面,嚎啕大哭。"她笑了一下,是那种自嘲的笑,"弹幕全炸了。有人说我炒作,有人说我抑郁症,有人刷'孟妮别哭妈妈爱你'。我经纪人在后台拼命摆手让我下播。但我就是停不下来。"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是太累了吧。"她说,"我每天都好累。不是身体累,是另一种累。你看那些评论——有人说我太瘦了,有人说我胖了,有人说我笑得假,有人说我整容。我每条都看,然后调整。他们说我瘦,我就少吃。说我笑假,我就练笑容。说我胖,我就打了瘦脸针。但你知道吗,上个月我瘦到了八十六斤,他们又说我有病。"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手机壳上那些粉色的水钻在灯光下闪着廉价的光。有一枚水钻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下一层薄薄的胶痕。

"我觉得自己像一个橡皮泥。每个人都捏我一下,最后我变成了一个不知道是什么形状的东西。"

简墨走到工作台前。她铺开纸,拿起笔,落笔之前回头看了一眼。孟妮坐在那里,整个人缩在大廓形西装里——外套那么大,她那么小,像一个穿着大人衣服的小孩。她的手指正在无意识地抠那个掉了水钻的位置,一下一下,像在确认什么已经不存在了。

命宫乙巳。贪狼加铃星。

贪狼是北斗正曜,化气为桃花。在所有主星里,贪狼是最多才多艺的一颗——学什么都快,干什么都能上手,天生有表演天赋。铃星同度,是火上浇油——贪狼本身就有表演欲,铃星的加入让它变成了一种持续的、难以停歇的冲动。

但贪狼也是**之星。**不是坏事——**让人去学、去做、去尝试。但贪狼化气为桃花,桃花不只是男女之情,是一切让人"想要"的东西。名、利、赞美、关注、爱。贪狼对这些没有抵抗力,它会全部吞下去,然后继续张着嘴。

简墨继续往下看。迁移宫癸亥,紫微破军。紫破在迁移,意味着她在外面是一个可以呼风唤雨的角色——能镇场子,能打江山,能在任何一个陌生领域迅速开辟阵地。但紫破的组合也有一个问题:破军会破紫微的稳定。她在外面再风光,根基不稳。所有的流量、粉丝、合作,都像沙堡,浪一来就可能散。

福德宫己卯,廉贞化忌。廉贞化忌在福德——福德是内在世界。贪狼在外面拼杀、展示、吸收,但回到内在,是一片囚笼。廉贞化忌是执念、是内耗、是不满足。她在直播间里笑八个小时,回家关上门对着镜子,镜子里的人她不认识。

简墨放下笔,回到沙发前。

"孟小姐,您的命盘是贪狼坐命。贪狼是一颗多才多艺、充满**的星。"

"**?"孟妮皱起眉,"可我觉得自己不是**很强的人啊。我吃很少,也不怎么买东西。除了工作就是在家里躺着。"

"贪狼的**不一定是物质。它可以是任何一种'想要'——想要被喜欢,想要被看见,想要不被抛弃。"

孟妮的手停住了。她正要把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动作在半空悬了一秒。

"您接着说。"

"您的命宫贪狼加铃星。铃星是火,贪狼加铃星,意味着您的表演欲和才华是被点燃的,不能停。但这也意味着您很容易被外界点燃——别人想看什么,您就表演什么。别人说您哪里不好,您就改。您以为自己在控制舞台,其实舞台在控制您。"

"您的福德宫是廉贞化忌。廉贞是囚星,化忌入福德,意味着您内心有一个囚笼。您在外面拼命吸收别人的认可,是因为您内在没有足够的自我确认。"

孟妮沉默了。

窗外的梧桐枝丫在风里晃了一下。已经没有叶子了,光秃的枝条在灰白的天色里像一笔笔瘦硬的墨线。

"我有个问题。"

"您说。"

"您刚才说我'想要被喜欢、被看见、不被抛弃'。您怎么知道的?"

"命盘告诉我的。您小时候,父母是不是经常不在身边?"

孟妮的眼神动了一下。那个眼神不是惊讶,是某种更隐秘的东西——像一个藏了很久的盒子突然被人放在灯光下。

"我妈生我的时候才十九岁。"她说,"她自己还是个小孩。我爸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妈把我放在我姥姥家,自己去广州打工。一年回来一次。后来钱挣够了,把我接回城里。但那时候她已经结婚了,有了新的孩子。新的孩子不喜欢我。我妈跟我说——你乖一点,别惹弟弟生气。"

"所以您学会了'乖'。乖是什么?是观察。观察别人想要什么,然后提前给。别人喜欢笑,您就笑。别人喜欢热闹,您就热闹。您把察言观色练成了一种本领。"

"后来您把这种本领带到了直播间。八万个观众,八万双眼睛。您能从一个表情读出他们想看什么——想看您哭,还是想看您笑,想看您试色,还是想看您翻车。您全部都能给。"

"但给完了呢?"简墨顿了一下,"关了直播呢?您是谁?"

孟妮的嘴张了一下。没说出话。她的手在膝盖上攥紧,那些水钻贴纸在灯光下闪烁,像几颗不会落下的泪。

"我不知道。我关了直播就躺在沙发上刷手机。看别的博主直播,看他们的数据,看他们的评论区。然后想,我为什么不能像他们那样松弛。然后第二天继续播。"

"这就是贪狼的业力。"简墨说,"贪狼化气为桃花,桃花的意思是'吸引'。贪狼坐命的人天生知道怎么吸引别人的注意。但吸引久了,会忘了一件事——您自己的**是什么?不是别人想要什么,是您自己。"

"我没有自己的**。"孟妮说,声音很低,"我连吃什么都是助理帮我点的。助理点什么我吃什么。她说我太瘦了,我就多吃。她说我脸肿了,我就喝黑咖啡。我不知道我想吃什么。我好像什么都不想要。"

"那是因为您把所有的能量都用在满足别人的**上了。您的贪狼,是向外吞。吞了一堆别人的东西,自己还是空的。"

简墨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她拿起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大的圆,里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好看、瘦、笑、不胖、有梗、情绪稳定、不翻车、完美皮肤、好物推荐……然后她在圆的外面画了一个极小的小圆,是空的。

"这是您。"她指着外面那个小圆。"您把自己活成了别人**的容器。别人的期待装满了您,您自己的东西,没地方放了。"

孟妮看着白板上那两个圆,没有说话。

"贪狼的破局,不是克制**。是找到那个'一'。在所有吞进来的东西里,找到那个真正属于您的。一件事,只是一个。然后把所有散乱的能量,全部收进那个'一'里。"

"什么样的一件事?"孟妮的声音很轻。

"您自己真的想做的一件事。不为了数据,不为了涨粉,不为了任何人。"

孟妮想了很久。窗外的天光从灰白慢慢变成一种淡金色,梧桐枝丫的影子在白板上拉长了。

"我小时候喜欢看手艺人做东西。"她说,"我姥姥家隔壁是一个裁缝阿姨。我没朋友,就天天蹲在她门口看她裁衣服。她有一把大剪刀,咔嚓咔嚓的,布就变成了衣服。我看了好几年,她从来没赶过我。"

"为什么喜欢看?"

"因为——"孟妮顿了一下,"做东西的人不需要讨好任何人。她只讨好那块布。"

简墨没有说话。但她的沉默是一种确认。

孟妮离开之前,站在门口问了一句话:"简老师,如果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是不是可以回去问问那个蹲在裁缝店门口的小女孩?"

"可以。"简墨说,"她一直在那里。"

孟妮消失了二十天。

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消失——她的账号还在更新,是助理在发以前拍好的空镜素材。直播间暂停了。商务全都推后了。她的经纪人打了好几次电话给简墨,问孟妮到底怎么了。简墨说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她只是给了一面镜子,镜子能照到什么,是照镜子的人自己决定的。

第二十一天,简墨收到了一条视频。点开,画面里是孟妮。没有滤镜,没有美颜。头发已经全黑了——新长出来的黑色盖过了粉棕,她没有补染,就那么自然地任它长着。穿着一件沾满泥巴的围裙,坐在一个拉坯机前。脸上有泥点,颧骨上还沾着一点干了的釉料。她手里捧着一个碗——歪歪扭扭的,壁厚不均,口沿有一道浅浅的裂纹。但它是完整的。

"简老师,我做了三天才做出这个碗。你看它好丑,但它没有碎。"

下面又发来一条消息:"我在这里学陶艺。师傅说我天赋差,但我就是停不下来。不是因为谁想看,是因为我想看。想看看那个泥巴在我手里能变成什么。"

接着是第三条,发在凌晨:"我想起那个裁缝阿姨了。她没有观众。但她做了一辈子衣服。我想像她那样。"

简墨看着这些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回复:"贪狼的禄在迁移。不是在家,是在外面。但不是看八万个人的眼睛,是找回自己那双手。"

两个月后,孟妮回来了。

她没有立刻复播。她在自己的账号上发了一个预告,不是短视频,是一张海报。海报上只有一张照片——素颜,短发(她把那截染过的全剪了),穿着白T恤,手里捧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碗。碗上有一道裂纹,在灯光下很明显。海报上只有一行字,是她自己的笔迹:

"我想给你看一个不完美的东西。"

复播那一晚,简墨也点开了直播间。孟妮坐在镜头前。背景不是直播间那种专业灯光和粉色背景布,是她租的一间小工作室。墙上挂着陶艺工具,身后是一排素坯。没有化妆,只涂了唇膏。穿一件白T恤,手指上还粘着干了的泥。

"大家好,我是孟妮。"她说,声音有一点抖,但没停,"今天不卖东西,想带大家看一个地方。"

她举着手机,走进工作室里间。那里摆满了她自己做的陶器——碗、杯子、花瓶。有些歪,有些裂,有些釉色不均匀。但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都像是活的东西,有自己的脾气。

"这是我这几个月做的东西。"她的声音从镜头后传来,"以前我每天推荐各种完美的东西给你们——完美的精华、完美的口红、完美的生活方式。但我发现,我不完美。这些碗也不完美。"

她拿起一个裂了纹的碗。镜头推进。那裂纹从碗沿一直延伸到碗底,像一条细长的闪电。

"这个碗烧的时候裂了。但师傅说,有时候裂缝反而是最美的。就像人一样。"

弹幕疯了。但不是平时那种喧闹的疯,是另一种——很多人发"看哭了""我也想成为自己""这个碗比我的人生还真实"。在线人数在往下掉,但留下的人在疯狂刷屏。

简墨看着屏幕。孟妮的命盘在她脑海里重新展开了——那颗贪狼还在,还在化气为桃花。但桃花的方向变了。以前它是往外开的,对着八万个陌生人说"你喜欢什么我给你什么"。现在它是往里开的,对着镜头说"我喜欢这个给你看看"。还是表演,还是展示。但表演不再是迎合,是表达。展示不再是商品,是作品。

那天晚上下播后,孟妮发来一条消息:"今天在线人数只有以前的三分之一。但我不怕了。"

简墨回复:"怕什么?"

"怕没人看我。"

"现在呢?"

"现在我自己看自己。够用了。"

简墨关掉电脑,在黑暗里坐了一会儿。

她的贪狼不在命宫,不在福德,不在任何主要宫位。但她懂那种"想要被看见"的感觉。她的巨门化权让她在黑暗里不断追问——为什么痛苦,为什么孤独,为什么没有人看见真正的我。她也是贪狼。只是她的贪不在表演,在追问。她贪的是答案,贪的是有人能看懂她的策展逻辑,贪的是那个能走进她博物馆的人。

她在工作台前坐下来,翻开笔记本,在周婉儿的名字下面写下了第九个名字:

孟妮,贪狼加铃星,福德廉贞化忌。

她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写道:"贪狼的破局,是把往外吞的**,变成往里收的沉淀。找到那个'一'——一件事,一个人,一种活法——然后把所有散乱的能量,全部收进那个'一'里。像所有河流都汇入海,然后就不再需要到处奔流了。"

她想了想,又在下面加了一句:"我找到我的'一'了吗?也许找到了。就是这里——这间工作室,这张工作台,这台电脑。用一个一个故事,把贪狼式的散漫求知收进一个河道。河道很窄,但能流很远。"

她合上笔记本。窗外的梧桐枝丫上,那些小小的芽已经鼓到快要爆开了——不是叶子,是另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像是不确定自己要不要出来,但已经在努力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远处的天边有一线极淡的亮色,不是日出,是城市灯光在天际线上反射的微光。她想,天快亮了。

手机亮了。是孟妮发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上是白天那个裂了纹的碗,被放在窗台上。窗外是景德镇的晨光,淡金色的,照在碗的裂缝上,沿着裂纹的边缘勾出一道细细的光。

"简老师,这个碗放在窗台上,光会从裂缝里透进来。我忽然觉得,裂了也挺好的。"

简墨看着那张照片,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下,看了看窗外自己的倒影——在玻璃上映出一个模糊的轮廓。看不清五官,但能看见她站着,一只手搭在窗台上,另一只垂在身侧。她的手指上也有干了的陶泥吗?没有。她的裂痕不在手上。在更里面。但那道光——她也看见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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