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静默

这是打算送崔衍的那枚玉指环。

郑相宜一同俯身看去,忍不住道:“一枚指环,竟比玉佩和发簪还贵,真是稀奇。”

“这不是普通的指环。”崔昭点了点它,“它比一般指环更宽,特意用的和田青玉,更坚硬不说,还雕了浮纹,这是可以挂弦射箭的。”

崔衍好射箭,弓的轻重不同,射法不同,用的手指也会不同。

他一般都是用专门的扳指,以拇指勾弦,有时也会用到中间三指,轮换时,来回戴环不方便,食指和无名指的指环就不常取下。

刚开始,多是银的、铁的,后来被祖母敲打,便都换成了玉石。

再后来,入朝为官,无名指的也被取下,只在右手食指留一枚,合乎礼制。

无论如何也要留一枚,便是很喜欢了。

这枚指环已经付了定金,只要这个月内拿到那五十两,便能拿到手。

心中大事了了一桩,崔昭心情大好,她同郑相宜走出玉坊,笑道。

“别看崔衍一副清凌凌的样子,其实他以前很喜欢这些丁零当啷的东西。

一双手,至少有六七枚指环,还有那种挂了银链的,经常缠到我的头发。”

郑相宜讶异道:“我以前怎么从没见过?”

“因为他只在院里戴。”崔昭抬头看向月色,“出了门,见了人,他就是崔郎君了,不能挂这些叮叮当当的东西。”

她一顿,转头看向郑相宜,眯眼一笑:“要不是有我,最后这枚指环都留不下来,我可是大功臣啊!”

郑相宜疑道:“你做什么了?”

“你猜?”

她轻拍崔昭:“我才不猜,快告诉我!”

两人说笑着走入街市,边走边聊,这一逛就逛到入夜才回。

崔昭心情极好,进门时都是跳着的,刚进院里,便看到崔衍在书房的身影。

听到声音,他没有抬头,只翻书道:“吃过饭了吗?”

“吃过了,你呢。”

崔昭回答着,三两步奔到窗前,还带来一阵夜里清风,将他额前碎发拂开。

“吃了。怎么回来得这么晚?”

崔衍的声音轻缓,在夜里总显得有些冷淡,可这份淡意传到崔昭耳里,就成了翠玉相击的清润。

她其实很喜欢崔衍的声音。

她搭在窗框处,托腮笑道:“相宜难得出门,想多逛逛,我当然要舍命陪君子,一舍就到了夜里。”

崔衍抬眼,乌眸清泠:“你倒是舍得。”

言罢,他眸光一顿,只一眼,就看到了她额角红肿的擦痕。

虽然刻意拨了些碎发遮掩,若隐若现,可借着烛光,但他还是看得一清二楚。

崔衍将书反扣桌面,下颌微抬:“额角怎么伤了?”

“啊?”崔昭这才想起来,她抬手拨弄几下额发,盖住伤痕,奇道:“这你也能看出来?”

他道:“我眼睛没出问题。”

崔昭理了理发,看他一眼:“就是走路上碰了一下,不是什么大事。诶,你怎么突然看起史书了?”

又在转移话题,这显然不是随意磕碰的。

崔衍静静盯了她好几息,胸口略微起伏后,才将追问压下。

“再过几日,我便要挂入礼部,协查监督太学兼并授课的事,变法在即,自然要多看看史记。”

他又把书翻开,问道:“今日在太学如何?”

这个问题方才打开崔昭的话匣,她眼睛一亮,竹筒倒豆般将今日见闻说出,什么信花笺、赵兆、经学六艺、万思思,还有太学的授课云云。

末了,她忍不住感慨:“太学比我想的还有意思!”

崔衍眉梢微动,抓住一个陌生字词:“万思思?”

崔昭道:“是我新交的友人,她还会骑射习武!”

听到这个名字,崔衍略作回忆,便想起万思思的父亲——新调入京都,接任金羽卫统领的万磊。

其人端方,家风清正,想必女儿的心性也不差,这个朋友倒是能交。

思及此,崔衍便没有多言,只道:“交到友人是好事。”

崔昭凑上前道:“我还请她来咱们家射箭呢!”

崔衍略一思索:“倒是可以,但是家里靶距不算长,想尽兴的话,带她去南营的箭场吧,用我的符牌就好。”

崔昭自是高兴:“好!”

崔衍的目光,不知第几次掠过那道伤痕,但因为被刻意遮掩,他便没有追问。

他只是一直在等,等崔昭告诉他。

聊了半晌,他还是开口:“就这些了?还有什么事想说吗?”

闻言,崔昭想到那枚玉指环,下意识摸了摸鼻子,摇头道:“其他就都是些琐事,不值一提了。”

崔衍收回目光,没有说话,书籍翻页后,才轻应一声。

“好。”

*

夜里,崔昭早早就回房,不知和兰心在嘀咕什么,灯火许久未灭。

崔衍则独坐房中,望着窗外的树影,不知在想什么。

片刻后,房门被敲响,一室沉寂破开,他才转眼看去:“进。”

丰水推门而入,行了一礼:“公子。”

崔衍颔首,问道:“今日如何。”

他说得简单,旁人或许不懂,可丰水跟了他太久,早已心领神会。

“今日,车马不能进去,我就等在下马碑附近,但郑四娘子的马车也在那儿,我不敢靠近,就隔远看着。

“散学后,娘子出来,绕到了马车另一侧,车厢挡着,我什么也看不见,只隐约听到一点说笑声,然后、然后……”

崔衍一顿,抬眸看去:“怎么吞吞吐吐的,见到什么了?”

“然后,我就见到一个男子笑着跑过去,吓得我立马跳车,绕到后面去看。”

丰水表情丰富,双手比划,说得绘声绘色。

“也不知这人是谁,和娘子有说有笑的,像是好友一般,没两句话,他们就玩上蹴鞠了,只是娘子脚力太好,一下就把球踢院里了。”

崔衍眉头微蹙:“你确定他们认识?”

丰水点头:“可不,我还见到上次来府上拜谢的陈郎君了,可能是通过他认识的。”

“然后呢?”

“然后——”丰水立即蔫了下去,心虚道,“陈郎君翻墙实在太好笑了,我光顾着看他,等想起来,郑娘子的马车已经跑出二里地了。”

崔衍没有说话,只看着窗外,指尖点着扶手。

嗒、嗒——

丰水只觉得肩头越来越沉,这种沉寂几乎要把他压垮!

早知道,还管什么陈郎君,就是笑到肚痛,他也要御马跟上去!

不知过去多久,或许是几载,或许是一刻,丰水终于听到崔衍开口。

“知道了,去休息吧。”

话里没有愠怒和责怪,丰水如同溺水获救般,深吸口气,立即告退。

门被轻轻合上,崔衍也闭上了眼。

不知名的男子……

他再度告诉自己,崔昭长大了,自然会有自己的秘密,他应该等,等她开口,等她向自己倾诉。

她是觉得他是个好兄长的,他不能辜负,不能做些多余的事。

话语一遍遍在脑海盘旋、重复,几乎没有停歇。

……

夜深。

兰心吹灭灯火,抱着崔昭送她的小玩意出门,刚打了个呵欠,便听到有人叫她。

她转身看去,顿时惊呼一声,退了半步。

只见一人提灯站在廊下,目光清幽,身姿静立。

兰心先是一惊,觉得森然,直到看清人后才松了口气。

原来是崔衍,她还以为是什么飘魂……

她上前几步,又仔细辨认了下,这才放下心来。

崔衍少见地散着发,发丝里夹着几片朱栾细叶,指尖微白,不知在院里坐了多久,吹了多久的凉风。

她开口道:“公子,怎么悄没声地站在这儿……娘子刚睡下,您要找她吗?”

“不必。”

崔衍抬手,掌心里握着一瓶药膏。

“先前见她头上有伤,磕碰得厉害,便寻了个效用广的药。她应该还没睡着,拿去擦一擦罢。”

兰心了然:“不用了公子,娘子是被蹴鞠擦了一下,不算严重,方才我们上过药了,明后日就能好。”

崔衍神色未变:“她今日去踢蹴鞠了?”

兰心撇嘴:“哪能啊,是有人不长眼误撞的,真是气人,也不知道怎么踢的。”

“是么。”崔衍摩挲着提灯,在她忿忿不平时忽然打断,“明日要选课,她今晚买好要用的东西了吗?”

兰心一时没反应过来,摇头:“没有啊,娘子今晚只去了玉坊……”

她猛地顿住,下意识看了崔衍一眼,转移道:“娘子估计是忘了,我这就去准备,公子,要备哪些?”

崔衍递了张纸给她,不急不缓道:“按照我写的清单来。”

“是。”

兰心匆匆离开了,崔衍却还留在原地,他静望着紧闭的房门,许久后才转身离开。

他方才确实在套话,但他不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这是他最擅长、也最简单的法子。

心事不知道就罢了,但她的一言一行、甚至于受伤之事,他作为兄长,肯定是要知晓才好的。

万一是受欺负了呢。

如果只是寻常磕碰,她为什么不自己说。

是觉得说了像在告状吗,还是,觉得和自家兄长说这些没意思?

现在不说,以后也不打算说了吗?

大事、小事、高兴的、烦闷的、困惑的、奇异的、和她有关的——

她都打算挑挑拣拣,择些不重要的话来搪塞吗?

就像敷衍那些烦人的亲眷一样,来敷衍他这个哥哥。

崔衍回到卧房,房中无灯,沉暗得可以吞没光影。

他坐在其中,望着某处,久久未眠。

……

翌日,两人乘车同去太学。

崔昭向来是早起困难的,一上车就枕着书箱呼呼大睡。

崔衍坐在对面,待她呼吸平稳后,悄然看去。

与他同乘,她自然是很安心的。

头一歪就枕上书箱,四肢放松张开,呈大字型,额发偶尔被风吹动,倾泻的日光从眼睫上擦过。

醒时好动的人,熟睡后反而十分安静,连翻身都不会。

崔衍静看了会儿,还是伸手将她叫醒:“到太学了。”

听到声音,崔昭悠悠转醒,她缓了会儿神,这才提起自己的书箱,准备下车。

崔衍开口:“今天我放值早,要顺道来接你吗?”

崔昭掀开车帘,回身看他,扬起一个笑,晨曦落在颊侧细绒上,晕出一点淡淡的白。

她脆声道:“不用,今天我还有其他事,你先回吧,晚些兰心会来等我的。”

崔衍看她:“还是和郑四出去?”

崔昭支吾片刻:“不是和她……你就别管了,我就是出去逛逛,不是干坏事,如果我戌时还没回来,你们就先吃,不用等我!”

似是怕他追问,她当即跃下车辕,一溜烟跑进了经学道。

小时候还黏着他,去哪都要跟着,恨不得当他尾巴的人,如今却连他开口都怕。

崔衍不语,只任高扬的帘布落下,缓缓遮住她的背影。

丰水拉着缰绳,如坐针毡,静不是,动也不是,直到车内传来崔衍的声音,他才如释重负。

“去大理寺。”

“是!”

缰绳向左,马蹄哒哒,向北而去。

到了大理寺,丰水看着崔衍沉默下车,孤身入内的身影,思绪不免飘远。

崔衍其人,沉雅聪慧,神容俱秀,虽然性情淡了些,但在外颇有美名,德才兼备,是人人夸赞的君子。

他对仆从也很好,从不打骂,奖惩分明。

跟了崔衍这么久,人人都说他是崔衍的心腹,他面上答应,可心里却觉得不是。

他想,崔衍不会将任何一人当做心腹。

他能被看重,不过是因为在一众仆从里,他最机灵、记性最好——主要是记性好。

他最大的作用,就是能够事无巨细地汇报小主人的起居,大到功课出行,小到吃饭喝水,详尽至极。

崔衍会查岗,这已经是院里的惯例了。

这源于过往的一件旧事。

那时,崔昭回府不到一年,仆从觉得她调皮粗俗,又欺她年幼,家中无长,恼怒时便会出言讥讽,惹急了,甚至动过手。

小崔昭虽年幼,但也是个牛脾气。

那时候崔衍在备考太学,她就没去打扰,又觉得自己的事,应该自己解决,便自己和仆从斗了起来。

仆从讥讽一句,她要顶十句,仆从动手,她就一通乱拳,比案板上的鱼还难按,但到底年幼,还是吃了不少暗亏。

没多久,崔衍发现这件事,便命人将崔昭抱走,当众施以杖责,好一番震慑后,事情才了结。

从那以后,他时不时就会询问府上仆从,以免再发生类似的事。

时日一长,这便成了惯例。

再到后来,惯例成了日常,这差事也落到了丰水头上。

他是崔府家生子,从小就被分到这里,跟着崔衍的时间也最长。

他清楚崔衍是如何走到今日,也知道他有多看重这个唯一的亲人。

所以听到崔昭说不用管她时,他心里也十分感慨,感慨之外,又不由得想起了那件事。

那一日,他和兰心等人还在院里做事,原本一切和谐,和往日无异,直到崔衍从太学回来。

那时候,崔昭恰好在他书房。

不知发生了什么,没一会儿,房里传出崔昭愤怒而哽咽的质问,从未争吵过的两人,仿佛在那一日出现裂隙。

从那之后,二人冷战数月,崔昭再没叫过兄长,只直呼崔衍。

思及此,丰水也忍不住唉声叹气,拍了拍马儿:“长大就要走散,说不定我们以后也会这样。”

“什么样?”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他一惊,转头看去,便见崔衍已经走到不远处。

他挠头一笑:“没什么,和马儿闲聊呢。公子,放值了,咱们直接回府吗?”

崔衍踏上车辕,却道:“往西。”

丰水以为他临时有约,便拉起缰绳,道:“好,咱们去哪家酒楼?”

“不,去太学,看看她今日到底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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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这个愿望太诚恳,第二天,她就穿进游戏世界,见到了这个最熟悉的陌生朋友。

她亲手捏出、模样极其熟悉的少年将她拉起,笑容同样熟悉开朗。

“你醒了!”

那双乌眸中洋溢着熟悉而热情的笑,像是冬日里最为温暖的煦日。

沈瑜想,她的愿望好像实现了。

*

从小和师父隐居村落,过着逍遥自在,顺风顺水的日子。

他以为人生会这样永远无趣下去,直到十七岁那年,有人控制了他——

那是一个会诅咒同学吃饭没有筷子的女修。

一开始,他为她祈祷,祈祷她最好藏好自己,不要被他抓出来。

后来,他向上苍祈祷。

他不想报仇了,他想见她。

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

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想见她

直到那一日,她从天而降,落到了这一片原野,懵懂而惊讶地看着他。

“你醒了!”他如常一般热情开口,亲和无害。

然而看着她的瞳孔却瞬时收缩放大,目光紧紧锁在她的面上,用力压制着即将奔出的兴奋与响彻耳边的心跳。

他想,他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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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静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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