芮天明等得快昏昏欲睡的时候，隐约听到左侧有个人上车了。

他睁开眼，看到一个朦胧的侧影，把书包放在一旁。

“二位少爷，记得系好安全带。”

芮天明还塞着耳机，没太听清前面的周叔在说什么。

傅宇恒开口提醒道：“安全带。”

芮天明有点懵，整个人茫然地看着他，微微皱眉。

傅宇恒等了两秒，见他仍然未动，一只手撑在二人座椅中间，另一只手从他面前越过，宽阔的身躯遮挡了他的大片视野。

他伸手扯过芮天明那一侧的安全带，拉到车座中央，“咔哒”一声系上，然后回到自己的座位，表情没变过，仿佛无事发生。

芮天明结束待机状态，程序陷入加载中，疯狂刷新页面。

“……谢谢。”

这下清醒了。

将近四十分钟的车程，芮天明仿佛第一次坐这辆车，几乎全程正襟危坐，时不时扭头，假装看窗外的风景。

已是黄昏，远处大厦林立，巨大的玻璃幕墙反射着天边云影，高架桥上的路灯一盏盏晃过去，他倒映在窗户上的影子也忽明忽暗。

或许是怕他们无聊，周叔打开车载广播，节目主持人标准的普通话有一搭没一搭地在耳边响起。

芮天明一边听着电台热线，一边心不在焉地想，他有多久没和傅宇恒同乘一辆车了？

小时候，芮秋白送他们两个上小学，傅宇恒总是坐得离他很远。

那个大他一岁的小男孩支颐靠在另一边的车窗上，无视他精心准备的话题，只留下被光模糊的侧颜。

芮天明曾经天真地以为，大人都夸他礼貌懂事，同龄人都和他相处融洽，傅宇恒对他缓和态度只是时间问题。

刚认识的那几年，他总是费尽心思讨好傅宇恒，谦让牺牲，为他着想，尽管他是那样讨厌自己，并且懒得掩饰，一次次刺痛他的自尊。

后来芮天明慢慢懂了，对方不可能接纳他，傅宇恒只是没办法真正讨厌芮秋白，所以连带着那一份不甘，加倍恨他。

恨他夺走了一部分自己本就少得可怜的关注，恨他为什么有这样一个堪称完美的母亲，恨明明已经涂黑了合照上的脸，他看起来却仍旧比自己更像这个家的“少爷”。

不用任何人提醒，芮天明从小就有自知之明，他只是个寻求容身之处的外来者，而傅宇恒的姓氏、血脉里流淌的血液才是无可撼动的东西。

傅宇恒如今沉淀归来，变得这样成熟稳重，说不定是在为继承家业做准备。

顺便再演一出兄友弟恭的好戏，把自己当作博得长辈好感的棋子。

陪他演戏，芮天明求之不得，至少表面上能过得风平浪静。

车辆穿过隧道，车厢内变得昏暗，尤其是没有任何光源的后排。

除却偶尔一晃而过的、被车窗剪切过的外界灯光，两人像是完全融入了车内漆黑的阴影。

这才是他们真实关系的写照。

-

回到家，晚饭已经托人做好了，两人各坐一侧，沉默无言，饭桌上只剩下玻璃器皿的响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气氛压抑，芮天明没什么胃口，但还是装模作样吃了一些，不落下给大少爷甩脸色的把柄。

等时机差不多了，芮天明开口道：“宇恒哥，我吃饱了，你慢慢吃。”

他语气温和，用词得当，露出了谦恭的微笑。

这个称呼，没有过分亲近之嫌，也不会显得太生疏。

傅宇恒顿了顿，回了句好。

做完表面功夫，芮天明拎着行李箱回房间，把门一锁。

不用应付傅宇恒，瞬间觉得浑身轻松不少。

他写了一会儿作业，桌面上倒扣的手机嗡嗡震动两下。

尚夏：打瓦吗？

芮天明：晚点吧

尚夏：求你了，缺个厉害奶妈

芮天明：沈敬不玩？

尚夏：他会个锤子奶妈

尚夏：说起他我就来气，昨天下午我们不是都在寝室吗，那个大傻逼主动去撞傅宇恒，还没撞过，差点摔一跤，丢死人了

芮天明：？

他就说昨天下午傅宇恒走的时候，这俩人怎么怪怪的。

估计沈敬也是气不过，想帮他出头。心意他领了，不过这种事还是别做了，没必要为他得罪傅宇恒。

芮天明：下次我当面和他说一下

尚夏：嗯嗯，他就是一根筋，得多提醒

尚夏：【语音房间链接：快来和我一起开黑吧~】

尚夏：来嘛，求你了

芮天明：就打两把

他上高中前不怎么玩游戏，电脑只用来查资料和学习，老师觉得优等生不该玩游戏，他就不玩。

上了高中后，他想法也跟着变，觉得自己成绩足够好，不需要靠这些无所谓的细节凹优等生人设，正好当时尚夏邀他一起玩游戏，他就答应了。

芮天明很自律，说打两把就只打两把，打完就下线，任凭尚夏在语音里鬼哭狼嚎。

摘掉耳机后，他觉得有点口渴，端起陶瓷杯出门倒水。

芮天明的房间在二楼，对面就是傅宇恒的房间，关门的时候，他往那边看了一眼，里面好像没开灯。

房间很久没用过了，但一直有人打扫，偶尔会开门窗通风，所有东西都按原样摆放，一尘不染。

准备下楼前，芮天明隐约听见楼下传来谈话声。

他停下脚步，侧身贴着墙壁，稍微往下面望了一眼。

客厅的沙发上坐着两个人，其中一个是傅宇恒，另一个医护模样的年轻女性他没见过。

傅宇恒光着上身，体型精瘦，左肩带了一个矫正器，看起来像是康复固定用的，被医生摘下来放在一旁。

芮天明呼吸一滞。

仔细看才发现，傅宇恒左肩到上臂处有一道长达十几厘米的疤痕，应该是手术留下的。

“最近怎么样，还有不适感吗？”

苏医生一边帮他检查恢复情况一边问。

傅宇恒垂着鸦黑的眼睫，摇了摇头，“不太疼，触感比较微弱。”

“还有些僵硬，平时可以适当运动，比如跑步和一些简单的拉伸，但记得要热身，动作不要太剧烈。”

苏医生在档案上记录他的康复情况，“要再开点镇痛药吗？”

“可以，备用。”

芮天明反应过来了。

周四那天下午，他在走廊上撞到傅宇恒，觉得肩膀痛，是因为傅宇恒戴了医疗护肩。

结合他刚刚说的“触感微弱”，情况可能是这样：傅宇恒根本没意识到自己和他撞到了，以为两人只是擦肩而过。

傅宇恒左肩有伤，没理由故意撞人，不存在“没礼貌”一说，再说了，他是伤患，要道歉也是芮天明道歉。

那沈敬在寝室为他出头，岂不是乌龙上又闹了一个乌龙……

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被人这样挑衅，自己还带伤，傅宇恒竟然没当场发作。

……难道说，他其实什么都懂？

手里的水杯在他发愣时忽然松脱，芮天明迅速回过神，双手并用地捞住，拖鞋磨擦的声音在瓷砖上弄出了一点动静。

虽然只有一点，但耐不住大厅空旷安静，声音还是传到了楼下。

苏医生以为有人下来，本想回头打招呼，却发现楼梯上空空如也。

她听说这种宅子容易进小偷，内心略有不安。

“宇恒，你听到了吗？刚刚的声音。”

傅宇恒也往楼梯口望了一眼。

糟糕。

芮天明躲在他们看不见的墙后，握着水杯把手的指节泛白，犹豫要不要主动出来打招呼。

可那样一来，他偷听的事情不就被发现了？

正当他犹豫的时候，傅宇恒开口了。

“可能是外面的猫进来了。”

“你们家附近还有流浪猫？”

“前天看到过几只，橘猫，奶牛猫，还有玳瑁。”

苏医生好像信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

她也没有待很久，简单交代了几句，拿上包走了。趁着傅宇恒送她出门，芮天明悄悄溜下来倒水。

“……”

感觉自己像这个家的贼，把人家医生吓到了。

他在一楼厨房的饮水机前接水，听到外面厚重的大门关上，傅宇恒应该回来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直到在厨房门口停下。

芮天明一抬头，发现傅宇恒光着上身倚在门框边，下身穿着居家长裤，抱手看着他。

“饿了吗。”

芮天明：？

傅宇恒的举动和话语完全出乎他的意料，他思绪有些混乱，微笑道：“没点外卖啊。”

傅宇恒：“……我问你饿了吗。”

哦。

他晚上吃得有点少，傅宇恒估计以为他没吃饱，来厨房觅食了。

“没，我不饿，下来倒点水……”

可能是心虚，他越说越小声。

刚刚还没感觉到饿，对方这么一说，他又觉得好像是有点饿。

傅宇恒打开冰箱，抛了一颗橘子给他，还贴着标签，像是从果篮里拿的。

他又翻了一下冰箱里的东西，回头问：“意面吃吗？”

芮天明捧着橘子愣在原地。

什么意思，他要开火做饭吗？

“吃就点点头。”

鬼使神差地，芮天明点了一下头。

傅宇恒把意面、番茄和火腿从冰箱里拿出来，放在案台上，扯过一旁的厨房围裙系上。

芮天明盯着他的背肌继续发愣。

不是，哥们，你来真的？

比起不穿上衣直接系围裙，让芮天明内心更震惊的是，记忆里那个脾气暴躁的大少爷竟然会做饭。